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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盘重逢 车驾停在北 ...

  •   车驾停在北盘关城门口时,已是黄昏。

      赵衡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夕阳正沉,把整座关城镀上一层暗金色。城墙是灰黑色的,斑驳的箭垛上爬满了枯藤,墙根处积着厚厚的尘土。边关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的帷帽面纱不停地飘。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甲胄,玄铁甲片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腰悬长剑,身姿笔挺。

      他往她马车这儿走来,走得很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沉稳、利落,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赵衡从来没有见过他穿军装。甲胄把他的身形衬得比记忆中高大许多。肩膀宽阔,腰身收束,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却又含而不发。他的脸在甲胄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峻,眉骨的阴影压下来,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沉。

      怎么黑瘦成这样?边关的风沙果然摧残人啊,赵衡心想。

      她不知道的是,顾峋身边的侍卫此刻心里正纳闷。

      顾将军在北盘关待的这半年,那些不服他的人私下里叫他“小白脸”,面皮白净,斯斯文文,根本不像是个武艺高深莫测的将军。可他今日的脸色似乎尤其的黑,黑得像锅底,像是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不还。

      顾峋上前几步,在车驾前三步之外站定。

      赵衡带着一张笑脸,从马车的窗口探出头来。她本想同他寒暄两句,可她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看见顾峋抱拳行了个军礼。

      那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末将顾峋,奉旨查验通关文书。”

      赵衡的笑容僵在脸上。

      查验文书?她和亲的队伍从赵都一路过来,沿途关隘何止十几座,哪一次不是看一眼就放行?谁不知道这是赵国的公主,谁敢拦?

      可顾峋就敢。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只手伸出来,等着。

      赵衡看了李敏一眼,李敏急忙找出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顾峋接过来,翻开,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像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抬起头:“户籍证明。”

      李敏又递了过去。

      他又看了很久。“皇室婚书。”

      李敏再把婚书递了过去。

      顾峋接过婚书,翻开。那上面写着赵衡的名字,写着秦王云焕的名字,写着两国永结同好的大话。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只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合上婚书,抬起头。

      “印章格式不对。”

      赵衡愣住了:“什么?”

      “印章格式不对。”顾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婚书上的印章,比朝廷规定的尺寸大了两分。边关查验严格,恐有假冒,要带回官衙找专人鉴定。”

      赵衡气得脸都红了:“你!这印章是礼部盖的,你怀疑礼部?”

      “末将不怀疑礼部。”顾峋说,“末将只是按规矩办事。”

      赵衡瞪了他一眼,哈,你顾峋看不出我是不是假扮的?送到衙门鉴定?你顾峋就是北盘关最大的衙门,还不是你说放行就放行,你说扣下就扣下,用得着找什么“专人”?

      赵衡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咬着后槽牙道:“顾将军,咱们在赵都也是老熟人了。”

      顾峋面无表情,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末将不记得了。”

      赵衡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口压了又压。算了。跟他计较什么?他今天明摆着就是来找茬的,她越急他越来劲。

      她靠在车壁上,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算了。将军还有什么要查验的,说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西边落下去,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赵衡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顾峋顿了一下,收起手中的一沓文书交还给李敏。他挥了挥手,一个士兵提着一个布包走过来,放在车驾旁边。布包很小,瘪瘪的,一看就装不了什么东西。

      赵衡打开一看,几个干馒头,一壶冷水。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是昨天蒸的。

      “边关物资紧缺,需优先供给戍边将士。末将只能为公主准备些干粮,还请公主见谅。”

      和亲队伍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随即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闭上了嘴。他们这一路从赵都过来,走到哪里不是好酒好菜地招待着?到了这北盘关,竟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还有,”顾峋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边关简陋,没有多余的驿馆可供公主下榻。住宿之事,请公主自行解决。”

      他见赵衡盯着那馒头出神,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秦地荒凉,秦人整日吃糠咽菜。公主既然执意要去和亲,便要早些适应这种日子。末将这也是为公主好。”

      赵衡抬头看向他,忽然笑了。

      顾峋真是小瞧了她,以为这冷馒头她吃不下去?他以为她是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吗?野菜、树皮、观音土,她什么没有尝过?有一回饿极了,她甚至偷过狗食。那时候她想,要是能有一个白面馒头就好了,软绵绵的,咬一口,甜丝丝的。

      “多谢将军,将军费心了。”

      她把那个布包拎进马车,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李敏。”她对外面说。

      “在。”

      “边关吃紧,不要大动干戈了。找一处农舍住下就行。”

      “是。”

      马车动了。车外的人声渐渐远去,车轮碾过的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颠簸起来。繁华街市、喧闹人声都被甩在了身后。马车越走越偏,越走越静,马车是往郊外去了。

      赵衡靠在车壁上,摇摇晃晃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公主,到了。”李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衡睁开眼,掀开车帘,愣住了。

      车外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哪里是什么郊外农舍,分明是回到了北盘关最繁华的街市。马车停在一座酒楼门前,三层的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招牌上写着“望月楼”三个大字。楼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热腾腾的,勾得人胃里直叫。

      赵衡转过头,看向李敏。

      “不是说找农舍吗?”

      李敏面无表情地说:“郊外的农舍问过了,黑心,比酒楼还贵。”

      赵衡狐疑地看着他,农舍比酒楼贵?这北盘关的郊外是什么风水宝地,一间土墙茅顶的农舍,租金能比这三层酒楼还高?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李敏面不改色,目光平视前方,表情纹丝不动。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嗯。公主下车吧。”

      赵衡目光在落下的那一瞬,从那只手上掠过。那手骨节分明,拇指根和食指侧有一层薄茧。

      她一怔,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望月楼是北盘关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说是最大,也不过是三层楼、十来间房的小店。赵衡被安排在三楼最里间,李敏住她隔壁,其他人住在一楼。

      安顿好后,一行人下楼吃饭。

      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烟气缭绕。赵衡找了个角落坐下,李敏坐在她对面。侍卫们占了旁边两张桌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饭菜很快上来,都是些边关特色的吃食,羊肉汤、烤饼、腌菜,还有一大盆辣子炖的杂烩。赵衡拿起筷子,正要吃,忽然听见旁边桌上传来一阵哄笑声。

      她循声望去。

      邻桌坐着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年轻书生。那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背着一个旧书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脸很白净,五官端正,正低头看书,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一个粗壮的汉子伸手抽走了他的书。

      “哎,别看了别看了,吃饭就吃饭,看书多没意思。”

      书生一愣,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那汉子,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位兄台,”他客气地说,“那书是我的,还请还给我。”

      “还给你?行啊,”汉子把书举得高高的,嬉皮笑脸地说,“你先说说,这书上写的什么?念一段给大伙听听。”

      桌上的人又哄笑起来。

      书生涨红了脸,伸手去够,可他个子不高,那汉子又故意举得老高,怎么也够不着。他急得额头冒汗,连声说“请还给我”,声音倒是斯斯文文的,连句粗话都不会说。

      “念嘛念嘛,”旁边的人起哄,“咱们这些粗人,也想听听读书人念书呢。”

      “就是就是,念一段,念得好就还你。”

      书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眼镜都歪了,整个人窘迫得像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衡放下筷子,看了李敏一眼。

      李敏会意,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桌人面前,也不说话,只是伸手,从那汉子手里拿过书,递还给书生。那汉子一愣,正要发作,目光扫到李敏腰间悬着的刀,又看了看旁边桌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侍卫,悻悻地缩回了手。

      “走走走,不看了不看了。”几个人嘀咕着,端着碗挪到另一张桌上去了。

      书生接过书,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他推了推眼镜,朝李敏深深一揖:“多谢兄台,多谢兄台。”

      李敏摆摆手,转身回到座位上。

      那书生却跟了过来,站在赵衡面前,又行了一礼:“多谢这位,这位姑娘。”他有些犹豫,大概是看赵衡穿着不俗,又坐在上首,不知该怎么称呼。

      赵衡打量了他一眼。

      蓝衫旧却干净,书箱虽旧却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姿态恭谨,像一棵长在书堆里的小白杨。

      “坐吧。”赵衡朝旁边的空位示意了一下。

      书生又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在边上坐下。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赵衡问。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墨字。”书生规规矩矩地回答,“北胜关人氏,此番是赴京赶考的。”

      “赴京赶考?”赵衡微微挑眉,“你不知道赵都发生了什么?”

      林墨愣了一下,点点头说道:“听说是新王登基了。在下在路上听人说起过,但不知详情。怎么,可是有甚变故?”

      赵衡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怕是只知道读书,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没什么。”她说,“你继续赶你的考便是。”

      林墨谢了又谢,这才抱着书回到自己桌上。

      赵衡收回目光,却发现对面的李敏正盯着那个书生的背影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看什么?”她问。

      李敏回过神,垂下眼:“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赵衡没有接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从李敏脸上掠过,他低着头,正在喝汤,那低垂的眉眼遮住了大半表情。

      眼熟。

      当然眼熟。

      那张脸,若是抛去那副书呆子气,眉眼再凌厉三分,骨子里再透出些上位者的威压与师长的严苛,那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李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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