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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两件衣服 一件龙袍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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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衍笙坐上王位后的十日,是一场血雨腥风。
她行事果决,毫不手软。那些在朝堂上反对她的,杀。那些在暗地里串联的,杀。那些仗着自己是宗室旧臣、口出狂言的,杀。每日都有头颅落地,每日都有哭嚎声从刑场传来。短短十日,朝堂为之一空,人心为之一惧。
可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也传遍了赵都。
城郊划出一块地,收容流民。登记造册,按户分田。官府借种子,借农具,借耕牛,三年后归还。流民需服从管理,按时耕作,不得滋事。违者,逐出安置地。
消息传开,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百姓,渐渐回过神来。
“新王杀人是狠,可她给咱分田了。”
“听说南山那些役夫,都被放回家去了。还有抚恤银子。”
“我隔壁那家,男人死在南山,孤儿寡母的,官府给送了粮,还免了三年赋税。”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议论声从街头传到巷尾,从赵都传到郊野。那些原本被吓得不敢出门的人,开始试探着走上街头。那些原本咬牙切齿咒骂的人,开始沉默。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开始发现,这位新王,似乎和以前那些王不太一样。
又过了几日,又一道政令颁下:凡赵国境内,徭役减半,赋税减三成。各地官府,不得私自加派,违者斩。
再一道政令: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六十以上老者,每月可领米一斗。
再一道政令:设劝学所,贫家子弟可免费入学,成绩优异者,官府供养。
百姓们欢呼雀跃。
“新王万岁。”
“新王圣明。”
那些声音起初稀稀落落,后来渐渐汇成一片,像潮水一般,涌向那座曾经让他们恐惧的宫殿。
赵衍笙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隐约传来的呼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日杀伐,十日仁政。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做能得到什么。
令人惊奇的是,赵国在外的几支守军,竟然都安安稳稳,没有一支起兵勤王。
尤其是驻守北盘的那支军队。
北盘地处边关,苦寒贫瘠,历来是流放贬官的去处。原本驻守那里的大将军姬仲武,正直到有些迂腐,他认死理,守规矩,从不趋炎附势。当年赵王在位时,他不肯给权贵送礼,被人排挤到北盘,一待就是十年。他也不怨,照样练兵,照样守边,照样把那支边军带得铁桶一般。
按理说,这样的人,最该起兵讨伐弑父篡位的新王。
可偏偏,就在赵衍笙叛乱的那几日,姬将军生了一场大病。病得蹊跷,病得及时,病得连床都下不来。
军务便交给了另一个人——顾峋。
顾峋被赵王贬到北盘后,姬仲武看重他的才能,不顾他戴罪之身,委以重任。如今姬仲武病倒,顾峋便成了实际上的主事人。而顾峋应对赵衍笙登记的策略是按兵不动。
北盘大营里,将士们日夜操练,刀枪磨得雪亮,可就是不出兵。斥候派出去一拨又一拨,带回来的消息堆满了案头,可顾峋只是看,只是听,什么命令也不下。
私下里,议论声四起。
“听说他的未婚妻被赵王许给了秦王。他不肯退婚,顶撞了赵王,才被一纸诏书赶到了咱们这儿,要不然好好一个状元郎...”
“那顾将军这是...不管了?”
“谁知道呢。换了我,我也寒心。”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化作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没有人再提“勤王”二字。
就在这内忧未平、人心未定之际,边境传来了急报。
秦兵到了。
说是按约定借道赵国攻打南越,那借道的军队,足足有十万之众,浩浩荡荡,压在了赵国边境线上。他们安营扎寨,既不进也不退,就那么虎视眈眈地看着赵国。
边境守军严阵以待,日夜提防。
可那秦兵,一直不动。
一日,两日,三日。
直到第四日,秦国使节赶到了赵都。带来的不是战书,是两份礼物。
两份衣袍。
使者被引入赵都,在朝堂之上,当众打开了那两口箱子。
第一件,是一件龙袍。
那龙袍以玄色为底,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织金绣银,光华灿烂。袍身上绣着九条金龙,盘绕腾跃,栩栩如生。龙眼以东海黑珍珠镶嵌,幽深如墨,却隐隐透着紫光。领口袖边,缀着细密的金丝流苏,每一根流苏末端,都悬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袍摆处,用各色丝线绣出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寓意王者统御天下,泽被苍生。
烛光照上去,整件龙袍流光溢彩,炫得人睁不开眼。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女款的龙袍。
第二件,是一袭嫁衣。
大红的底,金线的纹。那红不是寻常的朱红,而是蜀地进贡的名品“石榴红”,染一匹需费百斤石榴花,色如初熟的石榴籽,艳得惊心动魄。嫁衣上用金线绣满了并蒂莲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每一朵莲心,都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南珠,温润莹白,珠光盈盈。
整件嫁衣铺开来,几乎占满了半个朝堂。
文武百官看得目瞪口呆。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秦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赵衍笙拿赵衡,换短暂的和平。
——
和亲的队伍一路向北。
赵衡端坐车中,那件大红嫁衣铺展在身侧,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凤冠太重,压得她脖颈发酸,珍珠流苏垂下来,把窗外的景物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她不去看,也不去想。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不会来的。
车行三日,沿途的景色渐渐荒凉。麦田变成了荒草,村庄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土坯房,最后连土坯房也不见了,只剩下连绵的山和灰蒙蒙的天。
她知道,快到北盘了。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来,带着血,带着火,带着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画面。
前世。
那时她也走在和亲的路上,没有秦国送来的华丽嫁衣,只是宫中绣娘匆匆赶制的一件红裙,也是这样漫长的路途。那时的赵国,已经兵败如山倒。秦军铁骑连破几座城池,赵国的军队节节败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她是被当作求和的礼物送出去的。
路上她听人说,唯有北盘关还在打。
那里的守将拒不降秦,带着一支孤军,死死守住那座边关。赵王连发十二道金牌,让他撤军,让他投降,让他以大局为重。他接了金牌,然后当着使者的面,把那金牌砸碎在城门口。
赵王盛怒之下,断绝了粮草补给,北盘关成了孤城。
没有粮,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只有一座城,一支军队,一个不肯低头的人。
她听人说,那个人最后被逼出关,血战至死。他死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对面是数万秦军。他杀了一天一夜,最后力竭倒地,身上中了上百箭,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
她躲在马车里,听着那些议论,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守着一座必丢的关、打一场必败的仗。她只知道,在那个人死之前,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是不是如果他赢了,她就不用去和亲了?
是不是如果他赢了,赵国就不用把她送出去了?
是不是...
可是他死了。
她被困在秦宫十年,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十年里她无数次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座遥远的关。
后来她才终于知道,那个人叫顾峋。
“公主。”
车外传来李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前面就是北盘关了。”
赵衡回过神。
她听着车外的声音,车轮碾过石子的辘辘声,侍卫们沉闷的脚步声,风吹过山峦的呜咽声。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声,没有那些她前世听过的、让人心惊胆战的声响。
这一世,没有打仗。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马车继续向前,道路蜿蜒。转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远处,一座关隘矗立在两山之间。
灰黑色的城墙,斑驳的箭垛,高高飘扬的旗帜。旗帜上是一个雄浑有力的字——赵。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什么。
赵衡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个人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不用砸金牌,不用守孤城,不用打一场必败的仗,不用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珍珠流苏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能看见。
可她的唇角,确实弯了一下。
车驾继续向前,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灰黑色的城墙里。
赵衡收回目光,轻轻靠在车壁上。
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真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