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90、第 190 章 赴一场不愿

　　姬子旭把车停在千星集团大楼对面的路边，熄了火。

　　她来过这栋楼，来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几个月前，纪千星约她来谈DPC和千星集团的合作，她那时候刚把DPC的摊子铺开，正在到处找渠道，接到千星集团的邀请时她还以为是天上掉馅饼。

　　她来了，进了这栋楼，上了顶层，然后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纪千星给她倒了一杯茶，聊了项目，聊了市场，聊了欧洲的渠道和临安的竞标。

　　聊完之后她站起来要走，纪千星叫住她，说“你以后想来的话直接上来就行”。

　　她当时站在原地，手攥着门把手，整个人僵了将近十秒，然后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是第一次。

　　后来她又来过几次，有些是谈公事，有些是纪千星约她来“喝茶”，每一次她都带着不同的心情走进这栋楼，每一次走出去的时候心情都比来的时候更糟。

　　纪千星在这栋楼里对她做过什么，她每一件都记得。

　　茶水里下的药，后颈上扎的针，被替换的抑制剂，还有那些不需要药物就能让她恶心的东西。

　　话、眼神、手放在她肩膀上的触感、靠近时体温的压迫。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压在她身上，让她每次经过这栋楼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加快车速。

　　而今天她又要进去了。

　　姬子旭趴在方向盘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裤腿。

　　深灰色的西裤，膝盖处有一道很浅的褶子，是今天下午在警局坐出来的。

　　她的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陆峥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联系纪千星，让她查查催收人员的背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移回自己的裤腿上。

　　从理智上说，她知道陆峥的安排是对的。

　　千星集团在暗面上的触角比她多，比陆峥多，甚至比林氏集团还要密。

　　纪千星的人查催收公司、查地痞流氓、查那些见不得光的人际关系，效率会比任何人都高。

　　楚棠的事每拖一天，那个打针的人就多跑一天。

　　她应该进去，应该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办的事办了。

　　但她的身体不想配合。

　　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攥着皮面，攥到指节发白。

　　她想着进去之后要见到纪千星，要面对面坐下来，要开口跟她说话。

　　不是吵架，不是对骂，是客客气气地想请她帮忙。

　　她要坐进那间办公室，坐在纪千星对面，看着那张脸，然后说“麻烦你查一下那些催收人员的背景”。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胃就翻了一下。

　　她想起纪千星在她腿上写“正”字的那只手，想起茶水咽下去之后脑子里那种慢慢变沉、变钝的感觉，还有每次都在纪千星面前撑到最后一秒、然后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撑住的那种无力。

　　这些东西她好不容易压下去了，搬到了心里的一个角落里，用楚子妤的事、用DPC的事、用临安的事把那个角落堵上了。

　　然后楚棠死了，那个角落的墙塌了，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她站在警局门口扇了纪千星一巴掌。那一巴掌扇出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扇那个绑匪，扇那个打针的人，扇那个让楚棠死在急诊室的人。

　　但那一巴掌落在纪千星脸上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地方也松了一下，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推出去了。

　　然后陆峥就打电话来说“你去找纪千星”。

　　姬子旭把额头抵在手臂上，闭着眼，肩膀绷得很紧。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很蠢，一个成年人，一个也算是公司的总裁，一个被绑架和死亡威胁追着跑的受害者家属，坐在这里因为“不想见某个人”而动弹不得。

　　这算什么？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又收拢。

　　心跳很快，快得她有点喘不上来。

　　后颈也有点痒，是那种熟悉的痒，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她知道是幻觉，但她的身体不听话，她的身体记得那个位置被针扎过、被药推过、被纪千星的手指碰过。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按在后颈上，用力按了一下，像要把那个幻觉按掉。

　　然后她直起身，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千星集团的大堂很亮，灯光是冷白色的，从高处的天花板上打下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出冷硬的光。

　　前台后面坐着两个接待员，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制服，正在交接班。

　　姬子旭走进去的时候，那个女接待员抬起头，脸上挂起了标准的职业微笑，张嘴准备说“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姬子旭没有开口，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了台面上。

　　黑色的卡面，上面烫银印着千星集团的标志，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数字编号，看起来应该是千星的内部通行卡。

　　女接待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问“您有预约吗”或者“请问您贵姓”，但那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看了那张卡两秒，然后把视线抬起来，看着姬子旭的脸，默默侧过身，伸手指了一下大堂右侧的电梯间。

　　“顶层。”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姬子旭把卡收回口袋，面无表情地往电梯间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又脆又冷，在大堂里回荡。

　　她走到电梯间门口的时候，其中一部电梯正好到了一楼，门叮的一声打开。

　　宋挽舟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得很精致。一条黑色的修身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外面搭了一件短款的白色西装外套，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

　　头发盘成了一个低低的发髻，碎发用卷发棒带了一点弧度，贴在耳侧。

　　妆容是全套的，眼线画得很利落，唇色是豆沙红，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成熟了几分。

　　但她脸上的表情和这身打扮完全不搭。

　　她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嘴撇着，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很不高兴但又舍不得挂电话的样子。

　　“我跟你说过了，那个东西不是那么弄的。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几遍了，先那样，再这样，然后才是那个样子。你顺序反了，顺序反了你知道吗？宫娘娘平时做事不是挺利索的吗，那天晚上睡完还记得给我留电话倒是思路清晰，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跟个傻子似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忍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换上一副“我还在生气”的表情。

　　“谁跟你撒娇了？谁撒娇了？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撒娇了？老女人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尾音是软的，往上飘，像是故意在跟电话那头的人闹别扭。

　　“我挂了，我真的挂了，你别以为我不敢挂。你再说一句试试。”

　　她说着“我挂了”，但手机还夹在耳朵旁边，人已经走到电梯间门口了，脚步慢得像在拖时间。

　　姬子旭站在电梯门口，看着这一幕，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认识宋挽舟，纪千星的侄女，之前见过几次面。

　　每次见到她时她都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纪千星旁边，话不多，表情也不多，偶尔搭一两句话，声音轻轻的，让人觉得是个乖巧的晚辈。

　　但此刻站在电梯间门口的这个宋挽舟，脸上带着一种姬子旭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眉毛拧着，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挠了下巴的猫，在生气和高兴之间反复横跳。

　　“行了行了，我要走了。”宋挽舟对着电话说。

　　“你晚上给我等着，看姑奶奶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了姬子旭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收了起来，嘴角放平，眼睛里的光收干净，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秒之内从“娇嗔的小女生”切回了“纪千星那个安安静静的侄女”，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个开关。

　　“姬总。”她点了一下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

　　“宋小姐。”姬子旭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站在电梯间门口，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宋挽舟看着姬子旭，看了两秒，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个弯的弧度跟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点看好戏的促狭。

　　“姬总来千星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宋挽舟语气很轻松。

　　“要是知道您今天来，我姑姑肯定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姬子旭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宋挽舟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点。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刚从顶楼下来看见了一些东西。”她顿了一下。

　　“姬总上去就知道了。”

　　姬子旭看着她。

　　宋挽舟的表情很值得玩味，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等着看她吃惊的样子。

　　姬子旭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示意宋挽舟先走。

　　宋挽舟也没有多留，她拎着包，从姬子旭旁边走过去，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姬总。”

　　姬子旭转过头看她。

　　“我姑姑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宋挽舟说，表情很正经，但眼睛里那点促狭的光还没灭干净。

　　“您上去之后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别太惊讶。”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轻快，白西装外套的下摆在走廊的灯光里晃了两下，消失在拐角。

　　姬子旭站在原地，皱着眉，把宋挽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该看见的？纪千星在顶楼放了什么？

　　她想起宋挽舟刚才说的“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电梯门在她面前又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冷白色的灯光从轿厢天花板上照下来。

　　姬子旭走了进去，按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上跳。

　　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

　　她不知道上去之后会看见什么，但她知道，不管看见什么，她都得把那句话说出来。

　　“麻烦你查一下那些催收人员的背景。”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电梯停了，门开了。

　　顶层的走廊很安静，灯光比楼下暖一些，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那扇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有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姬子旭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扇门，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