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91、第 191 章 她早就等着

　　姬子旭走出电梯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截湿漉漉的蓝色发尾。

　　纪千星站在玄关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膀上被热水蒸得泛红的皮肤。

　　她的头发散在肩头还在滴水，湿透了的发尾打湿了浴袍的领口，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出几块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手里攥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正歪着头、用浴巾的一角擦着右边鬓角的头发，动作很随意，像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干就听到了电梯的动静匆匆过来。

　　她看见了姬子旭，脸上没有任何“你怎么来了”、“你提前说一声啊”，那种被突然造访打乱节奏的措手不及。

　　“来了？”纪千星把浴巾搭在手臂上，冲她招了招手。

　　“进来坐。”

　　姬子旭站在电梯门口，脚步没动。

　　她的视线从纪千星还在滴水的头发移到她光着的脚上，脚趾踩在玄关的石材地面上，指甲干净，没有涂甲油，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

　　姬子旭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挪开，转头去看玄关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是要把那幅画看出一个洞来。

　　说实话，纪千星这副模样比平时正装的样子好看得多。

　　平时她穿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那副表情也永远不紧不慢的，整个人像一把装在设计精巧的刀鞘里的刀。

　　但现在这把刀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刀鞘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发梢的水滴在肩膀上，浴袍松松垮垮的，眉眼之间那种冷硬的东西被热气蒸软了一些。

　　姬子旭在心里不得不承认，那种星空蓝的长发放在别人头上就是杀马特，放在纪千星头上就他妈离谱得像艺术。

　　然后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疯了，她真的是疯了。

　　两三个小时前她还在车里趴着方向盘骂纪千星，现在站在人家玄关里，对着人家刚洗完澡的样子在心里评头论足。

　　姬子旭把视线从墙上那幅画收回来，面无表情地换了鞋，跟在纪千星后面往里走。

　　顶层的格局是总统套房的制式，玄关进去是一条不长的走廊，一边是客卫和衣帽间，一边通往主厅。

　　走廊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壁是浅灰色的壁布，每隔一段距离嵌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被打磨得很柔和，照在壁布上像晕开的水彩。

　　走廊一侧的柜子上摆着一个不大的雕塑，铜制的，抽象得像一只蜷缩的人体，姬子旭认不出是谁的作品，但那个铜的颜色很沉，不像便宜货。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姬子旭看见走廊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感应式垃圾桶。

　　银灰色的，扁平的盖子，脚踢一下桶身就弹开了。

　　姬子旭经过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伸脚踢了一下那个垃圾桶，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踢那一下。

　　脚尖碰到桶壁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盖子已经弹开了，桶口朝向她，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和一些掉下来的蓝色头发，没有她想象中那种东西。

　　姬子旭视线在桶底扫了一圈，然后盖子自动合上了。

　　她站直身体的时候，表情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耳朵有点热。

　　她自己知道，所以她加快了脚步，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到前面去的纪千星。

　　纪千星没有回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动作。

　　姬子旭在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脚踢得蠢透了。

　　她刚才在电梯里听了宋挽舟那番话，上来又看见纪千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的样子，脑子里就自动把那些东西串在了一起。

　　宋挽舟从顶层下来，纪千星刚洗完澡，孤女寡女在这个跟总统套房一样的顶层里会干什么？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这关我什么事”，脚就先动了，踢了垃圾桶去翻证据，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

　　确认宋挽舟跟纪千星没发生过什么？这跟她有关系吗？她们不是已经都说了是姑侄女关系？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姬子旭把后颈上那根弦绷了绷，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跟着纪千星走进了主厅。

　　然后她愣住了。

　　主厅很大，落地窗横跨了整个墙面，窗外是临安的夜景，江面上的游船灯光在远处的黑暗里慢慢滑行。

　　但让姬子旭愣住的不是窗外的景，是主厅正中间摆着的那张餐桌。

　　白色的桌布铺得平平整整，桌面上摆着两个烛台，银制的，每个烛台上插着一根细长的白色蜡烛，火苗已经点着了，在空调出风口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烛台之间是一套摆好的餐具，骨瓷盘，银质刀叉，高脚杯里倒好了红酒。

　　桌子的正中间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花瓣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粉。

　　烛光晚宴。

　　姬子旭的第一反应是纪千星你在搞什么？你觉得我是来吃烛光晚餐的？

　　楚棠死了，楚子妤在医院里看到她妈妈被盖上白布，绑匪之一在警局里坐着，你在这儿给我摆烛光晚宴？

　　她转过头想质问纪千星，但视线扫过餐桌的时候，被另一样东西勾住了。

　　烛台旁边、餐具的右侧放着一摞文件夹，灰色的硬壳封面，摞起来至少有十几公分厚。

　　最上面那本翻开着，露出里面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关系图。

　　姬子旭顾不上纪千星了，她快步走到餐桌旁边，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几页，然后放下，又拿起第二本。

　　她的手指翻得很快，视线在纸面上飞速扫过。

　　关系图是手绘的，线条干干净净，每个人的名字旁边标注着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名下注册的公司和车辆。

　　有几页是通话记录，整页整页的号码，时间、时长、基站位置，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还有几页是银行流水，标出了几笔可疑的资金往来，用黄色荧光笔画了线。

　　姬子旭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页纸上。

　　那一页印着一张照片，方脸、粗眉、下巴有一道疤，孙大个。

　　照片下面是一张关系图，孙大个的上线、下线、同伙，每个人用线条连起来，旁边标注着绰号、活动范围、前科记录。

　　再往下翻是一张时间线，从绑架发生前三天到发生后两天，孙大个的每一步行动、每一次通讯、每一笔转账，全部列在上面。

　　整摞文件夹，从催收公司的组织结构，到每个成员的个人信息，到资金流向，到通讯记录，到行动时间线，全部齐全，像是一份完整的情报档案。

　　姬子旭转身，看向站在走廊口的纪千星。

　　纪千星靠在走廊的门框上，浴巾还搭在手臂上，头发已经不滴水了，湿漉漉地垂在肩头。

　　她看着姬子旭的表情，脸上没什么得意和邀功，就是很平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姬子旭张了张嘴，她心里有一大堆问题。

　　这是你找的？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些？你知道我要来拜托你？你提前多久开始查的？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你知道陆峥让我来找你？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桌子边上，手里还捏着那本文件夹的封面，指腹在硬壳纸上摩挲了两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来的鱼。

　　纪千星站直了身体，抬脚走过来。

　　她走到姬子旭面前，伸手去拿姬子旭手里那本文件夹。

　　姬子旭下意识地攥紧了，纪千星第一次抽没抽动，看了她一眼，手上用了力，第二次才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和其他几本叠在一起。

　　然后纪千星抬起手，手指伸到姬子旭鬓角的位置，轻轻撩起她垂在那里的几缕碎发，把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顺着耳廓的弧线往下，在侧脸靠近耳垂的位置停了一下，指尖很轻地勾了一下，像是在逗一只刚从外面野回来的、心里还在炸毛的猫。

　　姬子旭没有躲，身体僵了一瞬，但脚没有往后退，头也没有偏开。

　　“现在愿不愿意跟我吃个晚餐？”

　　纪千星声音很轻，和平时那种陈述句的平调不太一样，尾音软了一点，像是真的在问她。

　　“我帮你收集这些东西晚饭都没顾上吃，你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吧。”

　　姬子旭沉默了好几秒。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两根蜡烛上，火苗很稳，在空调的微风里偶尔歪一下，又正回来。

　　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让她的瞳孔显得比平时浅一些。

　　“桌上的是什么东西？”她问，声音有点闷。

　　纪千星瞥了一眼餐桌上的蜡烛，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要是不习惯，我可以把蜡烛灭了。”

　　姬子旭站在桌边，看了那两根蜡烛两秒。

　　烛台是银的，做工很细，底座上刻着一圈极小的花纹，像是手工雕的。

　　但她想问的不是这几根蜡烛，纪千星在答非所问，故意不提起那些文件。

　　“……不用吹。”姬子旭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看纪千星，而是伸手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坐了下去。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纪千星没有坐下，她站在姬子旭身后，低头看着姬子旭的后脑勺，看着她把外套脱下来、喝水、放杯子，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她自己的办公室里。

　　她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一点，但眼睛里那层浅浅的暖意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更浓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温度，像是一条河底下的暗流，上面看着平静，底下在缓缓地、持续地、不打算停地朝着一个方向推。

　　她早就知道了，从陆峥在太平间发现楚棠遗体不见了、打电话给姬子旭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的人比陆峥的人更早查到了那些催收人员的底细，也查到了那个境外空壳公司背后的资金链，甚至查到了程鸢这个名字。

　　但她不想说，她不想直接告诉姬子旭，她要让姬子旭过来自己发现它。

　　她只需要提前把这些东西整理好，放在这里的餐桌上，点好蜡烛、倒好红酒、洗了澡、换了浴袍，然后等着姬子旭来就可以了。

　　她不需要问姬子旭要不要帮忙，她知道姬子旭会来。

　　陆峥会让她来，姬子旭自己的理智会让她来。

　　她只需要把东西准备好，把蜡烛点上，然后站在玄关那里，用浴巾擦着头发，等电梯门打开。

　　纪千星绕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才把浴巾从手臂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五官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先吃饭，饿了一下午吧。”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东西都在这儿了，跑不掉。”

　　姬子旭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红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醒过的，入口很顺。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她问。

　　纪千星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挺早的，但这些东西都是从医院出来之后汇总的。”

　　姬子旭的手指在杯脚上停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之后，那会儿她们还在警局门口吵了一架，她刚扇了纪千星一巴掌。

　　“你挨了我一巴掌，回去就开始搞这个？”姬子旭声音有点干。

　　纪千星看着她，烛光在她眼睛里晃了两下。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刚才在玄关的浅笑不一样，带着一点姬子旭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那一巴掌不便宜，废了我两个冰袋。”纪千星说。

　　“而且我总得让你觉得打得不亏。”

　　姬子旭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盘子里的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嚼嚼嚼，没尝出味道。

　　纪千星也拿起刀叉，开始吃自己那份。

　　主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刀叉碰到骨瓷盘子的轻响，和蜡烛偶尔噼啪一声的细微爆裂声。

　　姬子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问的那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

　　纪千星切着盘子里的肉，没有抬头。

　　“你妈让你来的，对吧。”

　　姬子旭的刀叉停了一拍。

　　“你连这都知道？”

　　“我看的出来陆峥不喜欢我，但她不是意气用事的人。”纪千星把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

　　“她自己查政府口的事方便，但查催收公司这种脏活找我比找DPC的渠道更快。而且你刚在警局门口跟我闹完，现在到了关键时候，她知道后肯定会让你来低头。”

　　姬子旭把叉子放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纪千星。

　　纪千星也抬起头，回看她，两个人隔着烛光对视了几秒。

　　“纪千星，你真的很让人不舒服。”姬子旭皱着眉，毫不掩饰眼里的不适。

　　纪千星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一向不怎么讨喜。”她说，把酒杯端起来。

　　“吃饭吧。”

　　姬子旭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拿起刀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