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89、第 189 章 出国的念头

　　帕里斯对着台灯照了照自己的指甲，十个手指伸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十片小小的贝壳。

　　美甲师给她做了裸色的底，上面叠了一层很薄的珠光，指尖的位置描了一道银线，细得像蛛丝。

　　帕里斯特意没有让美甲师碰她的中指，美甲师问为什么，她说“I'm saving the middle finger for something.”（“中指留着有用。”）。

　　美甲师没听懂，帕里斯也没解释。

　　她把手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楚子妤。

　　楚子妤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是帕里斯让酒店管家送上来的。

　　她的两只手放在毯子上面，手指微微张开，放在膝盖的位置。

　　美甲师刚给她做完手部护理，指甲修成了圆润的短甲，没有上色，只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她的手指看起来比前几天干净了很多，关节处的僵硬感也松了一些，但指甲周围的皮肤还是有点干，美甲师给她涂了两遍护手霜，又用温热的毛巾敷了一会儿。

　　楚子妤的眼睛稍微有点红，眼尾还有一点粉，但没有肿，也没有湿。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指甲，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冲帕里斯点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是面无表情，像是在说“还可以”。

　　帕里斯冲她弯了一下嘴角。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出来。

　　姬南鸢抱着她的画册，头发睡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印子。

　　“子妤姐姐。”她喊了一声。

　　楚子妤转过头，看见南鸢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抬起手，冲南鸢招了招。

　　南鸢立刻抱着画册跑出来，跑到沙发旁边，爬上沙发，坐在楚子妤和帕里斯中间的位置。

　　她把画册摊开在膝盖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说：“子妤姐姐你看，我今天画的。”

　　画上是一座房子，蓝色的屋顶，黄色的墙，门口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三个人。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左边那个头发画成了棕色，右边那个扎着小辫子，中间那个最高，裙子是粉色的。

　　“这个是楚妈妈。”南鸢用小手指点着那个最高的小人。

　　“这个是陆妈妈，这个是我。子妤姐姐你看，楚妈妈的裙子好看吗？”

　　楚子妤看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帕里斯在旁边看到了她攥着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她的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好看。”楚子妤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画的裙子比楚妈妈自己穿的那条还好看。”

　　南鸢开心地晃了晃腿，把画册翻到下一页，又指给楚子妤看。

　　“这一页是我画的帕里斯姐姐，你看，她的头发是金色的，我用了那个新买的金色笔。”

　　帕里斯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上的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头发是亮闪闪的金色，旁边还画了一颗星星。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为什么我旁边有颗星星？”

　　“因为帕里斯姐姐像星星一样好看。”南鸢说得理直气壮，说完又翻到下一页。

　　楚子妤低头看着画册，嘴角弯了一点，很浅，但帕里斯看见了。

　　帕里斯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去，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南鸢的后脑勺。

　　“你子妤姐姐的指甲好看吗？”帕里斯问。

　　南鸢抬起头，看了看楚子妤的手。

　　“好看，为什么没有颜色？”

　　“因为她不想涂颜色。”帕里斯说。

　　“她喜欢干干净净的。”

　　南鸢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也要干干净净的。”

　　她把画册合上，把自己的两只小爪子伸到美甲师面前。

　　“阿姨，我也要干干净净的。”

　　美甲师笑着给她修了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南鸢把手举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把手伸到楚子妤面前，说“子妤姐姐你看”。

　　楚子妤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她的手指，说“很干净”。

　　南鸢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把脑袋靠在了楚子妤的胳膊上。

　　她的头发蹭着楚子妤的毛衣，软乎乎的。

　　她手里还攥着画册，嘴里嘟囔着“子妤姐姐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开始往下耷拉。

　　帕里斯看着南鸢靠在楚子妤胳膊上、眼皮打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Didn't she just take a nap?”（“她刚才不是已经睡了一觉了吗？”）

　　“小孩子，睡不够的。”楚子妤的声音比之前放松了一点，没有前两天那么僵。

　　她把毯子往南鸢那边拉了拉，盖住南鸢的腿。

　　帕里斯站起来，走到南鸢另一边，弯下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南鸢半睡半醒地哼了一声，脑袋歪在帕里斯的肩膀上，画册从手里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帕里斯把画册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抱着南鸢往卧室走。

　　楚子妤在后面说了一句“谢谢”，帕里斯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她把南鸢放在卧室的床上，给她掖好被子。

　　南鸢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在身上，蜷成一小团。帕里斯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画册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大灯，只留了夜灯。

　　她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美甲师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帕里斯付了钱，多给了一笔小费，然后把她们送到门口。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楚子妤还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帕里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过了一会儿，帕里斯开口了。

　　“How are you feeling today?”（“今天感觉怎么样？”

　　楚子妤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回答，过了几秒她才说：“比昨天好一点。”

　　“Better than at the hospital?”（“比在医院的时候呢？”）

　　“好很多。”楚子妤抬起头看了帕里斯一眼。

　　“谢谢。”

　　帕里斯摆了摆手，懒得回话。

　　又坐了一会儿，帕里斯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

　　“That's about it for today. We've got things to do tomorrow. Get some sleep.”
　　（“差不多了，明天还有事，早点睡。”）

　　她往自己的卧室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楚子妤叫了她一声。

　　“帕里斯。”

　　帕里斯停下来，转过身。

　　“What's wrong?”（“怎么了？”）

　　她以为楚子妤要问楚棠的事，或者问姬子旭和陆峥那边的进展，或者是问她明天能不能去医院。

　　帕里斯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打算用“你姐姐还在查，让她再跟两天”或者“你陆姨那边有消息会告诉你的”来糊弄过去。

　　她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你别急”的表情。

　　但楚子妤说的是另一句话。

　　“我想去国外读书。”

　　帕里斯愣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一只手还搭在自己卧室的门把手上，整个人转了一半的角度，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过了两秒，她才把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着楚子妤。

　　“What?”（“什么？”）她问。

　　“去国外读书。”楚子妤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去美国，或者英国，我想去。”

　　帕里斯看着她，有几秒没说话，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楚子妤为什么突然想去国外？是因为楚棠的事吗？是因为不想待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问了一句：“Why?”（“为什么？”）

　　楚子妤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阳台外面的江面。

　　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底下显得特别黑，特别安静，里面没有泪，没有闪烁，什么都没有。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只是放在那里，很平静。

　　然后她说：“我也没想好为什么。”

　　帕里斯没有追问，她往前倾了倾身体。

　　“Are you sure? Studying abroad is a big deal. Applications, exams, a lot of materials.”
　　（“你想好了？出国不是小事。要申请、要考试、要准备很多材料。”）

　　“我知道。”楚子妤点点头。

　　“我会自己准备，我已经考过托福了，113分。会考也过了。”

　　帕里斯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楚子妤已经考过托福，还考了113分。这个分数放在任何一个美国大学都够用了。

　　“When did you take it?”（“你什么时候考的？”）

　　“去年。”楚子妤说。

　　“我本来是想……等高考完了再说的，但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帕里斯也没有让她说完。

　　“Have you told your sister?”（“你跟你姐姐说过吗？”）

　　楚子妤摇了摇头。

　　帕里斯沉默了，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了自己来京城之前跟母亲的那通电话，母亲问她“你去京城干什么”，她说“有点私事”，母亲追问了半天，被她用“生意上的事”糊弄过去了。

　　如果她现在帮楚子妤申请美国的大学，她母亲一定会知道。

　　她母亲一定会问“这个女孩是谁”，然后一定会把她八辈子的情史翻出来，最后一定会对楚子妤说“我女儿是个烂人，你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帕里斯打了个哆嗦。

　　“你冷？”楚子妤问。

　　“No.”（“没有。”）帕里斯摇摇头。

　　“Just thinking.”（“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My mom.”（“想我妈。”）

　　楚子妤看着她，有点困惑。

　　帕里斯摆了摆手。

　　“Never mind. Go to bed. We'll talk tomorrow.”
　　（“算了不提了，你先去睡吧，明天再说。”）

　　楚子妤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藤椅上。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帕里斯。”

　　“Hmm?”（“嗯？”)

　　“谢谢你今天陪南鸢，也谢谢你陪我。”

　　帕里斯靠在沙发上，冲她摆了摆手。

　　“Go to sleep. I'll wake you for breakfast.”（“去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吃早饭。”）

　　楚子妤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

　　帕里斯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才进了自己的卧室。

　　总统套房的主卧很大，床是两米四的，床单是淡灰色的埃及棉，枕头上摆着一排抱枕，从深灰到浅灰排成渐变色。

　　床头柜上放着帕里斯的手机、平板和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

　　落地窗外是临安的江景，夜灯还亮着，江面上有一条游船慢慢滑过去，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帕里斯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床上和地毯上。

　　她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把手机从床头柜拿过来，解锁，翻到母亲的对话框，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Mom, I need a favor.”

　　打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起来。

　　她其实挺高兴楚子妤想去美国。

　　如果楚子妤去了美国，她就可以更经常地见到她了。

　　她可以周末飞过去，或者让楚子妤来纽约过暑假，带她去看百老汇，去吃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馆子，去汉普顿的海边吹风。

　　她可以在楚子妤身边，不用隔着太平洋，不用只靠微信消息和偶尔的语音通话来维持联系。

　　帕里斯知道这件事在技术上有多简单，蒙哥马利家族在美国东海岸的根基有多深，给一个中国高中生弄一封大学推荐信，或者通过家族基金会的渠道给某所文理学院捐一笔“发展基金”，然后让招生办公室的人“注意到”某个名字，这些操作对她母亲来说就是打一个电话的事。

　　楚子妤本身的底子也不差，她已经通过了国内的会考，托福考了一百一十三分，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一个美国本科申请者里都算得上拔尖。

　　她完全不需要靠蒙哥马利家的关系，她只需要一个正常的申请流程，和她自己那份本来就足够漂亮的成绩单。

　　但她同时也知道，楚子妤不需要去美国。

　　以楚子妤的成绩，在国内完全可以上顶尖的大学，她不是那种需要出国镀金的人。她想去美国，一定有别的原因。

　　帕里斯不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楚子妤自己也不知道。

　　但帕里斯能感觉到，那个原因和楚棠有关，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有关，和这个城市里那些让她喘不过气来的记忆有关。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母亲是个强势又啰嗦的人，这件事帕里斯从小就深有体会。

　　她母亲对帕里斯的前女友们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虽然没有当面说过什么难听的话，但那种“你又乱搞，就不能好好过日子？”的眼神，帕里斯见过太多次了。

　　而且她母亲有一种很可怕的习惯，就是会去查别人的底细。

　　如果帕里斯跟她说“帮我给一个中国女孩弄推荐信”，她母亲第一个问题绝对是“这个女孩是谁”，第二个问题是“你跟她什么关系”，第三个问题就是“你是不是又跟人上床了”。

　　帕里斯可不想让母亲在电话那头用那种“我就知道”的语气对她说“你又在外面乱搞”。

　　更可怕的是，她母亲可能会直接给楚子妤打电话。

　　以她母亲的作风，她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她会对楚子妤说“我女儿是个烂人，你这种乖乖女就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这孩子挺好，可惜跟了帕里斯”之类的话。

　　帕里斯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自己需要再泡一次温泉。

　　她把手机锁了屏，扔在床尾的沙发上，然后她拿起平板准备给她父亲发消息。

　　她父亲比母亲好说话得多，虽然也是个老钱家族的继承人，但他至少不会在电话里盘问她“你跟那个女孩上过床没有”。

　　她父亲只会说“需要多少，什么时候要，给我个数字就行”。

　　她刚打开平板的对话框，手机响了。

　　帕里斯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

　　林清寒。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在平板的边缘停了两秒。

　　林清寒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她们上次见面是在临安大厦的办公室，聊的是楚棠被绑的事。

　　后来在物流园仓库外面，林清寒站在阴影里，没有进仓库，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最后自己开车走了，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

　　现在她打电话来，要么是查到了什么新消息，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帕里斯把平板放在床上，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Lin Qinghan?”（“林清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林清寒的声音传出来，很平、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你听过程鸢这个名字吗？”

　　帕里斯的手指在手机侧面上停住了。

　　程鸢，那个在伦敦被她撞到、在商场大堂偶遇、在咖啡店又碰见的女孩。

　　深棕色头发、细框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还记得她曾经想约一次她，但后来因为楚子妤而把对方抛到脑后了。

　　帕里斯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她没有回答林清寒的问题，因为她的脑子正在飞快地转。

　　林清寒为什么会问她程鸢这个名字？林清寒在查什么，查到了程鸢头上？

　　“What's going on?”（“怎么了？”）帕里斯问，声音收紧了。

　　“你先回答我，你认不认识程鸢？”

　　帕里斯沉默了一拍。

　　“Met her once in London. Why?”（“在伦敦见过一面，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像是林清寒在压下什么东西。

　　然后她说：“我的人查那个境外空壳公司的资金链，查到最后一层，发现那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姓程的人。再往上追，追到了一个叫程鸢的女人身上。她的身份是伦敦政经的学生，今年大四，学的是比较政治。”

　　帕里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程鸢，她在商场大堂、在咖啡店、在姬子旭家附近的那个商场里，碰见的那个女孩。

　　那个问她“你怎么又来了京城”的女孩，那个要加她微信的女孩。

　　“Are you sure?”（“你确定？”）帕里斯问。

　　“不确定，所以我才问你。”林清寒说。

　　“你跟她接触过，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帕里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放着和程鸢的每一次接触。

　　商场大堂里的偶遇，咖啡店里的闲聊，她说的那些话，问的那些问题。

　　程鸢问她“你在京城待几天”，问她“你是来处理什么业务吗”，问她“蒙哥马利家族在京城有布局吗”。

　　那些问题当时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寒暄，但现在帕里斯把它们重新排列了一遍，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程鸢在试探她的方向。

　　程鸢在确认她来京城的目的，程鸢在确认她到底在查什么。

　　而帕里斯当时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她以为程鸢只是个在伦敦见过一面的学生，碰巧又在京城遇上了。

　　她甚至觉得程鸢有点热情过头了，但也没多想。

　　“帕里斯？”林清寒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你还在听吗？”

　　“I'm here.”（“在。”）帕里斯睁开眼。

　　“I know her. Met her three times—once in London, twice in Beijing. She came up to me. Asked what I was doing in Beijing, how long I was staying.”
　　（“我认识她，跟她见过三次面。在伦敦一次，在京城两次。她主动跟我搭话，问我在京城做什么，问我待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林清寒说了一句让帕里斯后背发凉的话。

　　“她在查你。”

　　帕里斯没有回话，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