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86、第 186 章 消失的楚棠

　　陆峥是在回医院的路上接到电话的。

　　她刚从家里出来，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楚棠平时用的那条浅灰色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旁边是那只小抱枕，米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很小的雏菊，是楚棠自己绣的，针脚不太匀，但绣得很认真。

　　陆峥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的时候偶尔会偏头看一眼，觉得楚棠好像就坐在旁边，抱着那只抱枕，缩在毯子里，像她平时在沙发上午睡的样子。

　　她本来可以不用回家拿这些东西。

　　太平间的遗体，盖一条毯子和不盖一条毯子，有什么区别？但她还是回来了。

　　她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条最软的毯子，又把抱枕上的灰拍了拍。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表情也很平，像是在完成一个普通的家务流程。

　　但她在叠毯子的时候叠了三遍，第一遍折歪了，第二遍边角没对齐，第三遍才勉强满意。

　　她把车开到医院门口，刚拐进停车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医院的座机号。

　　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犹豫，吞吞吐吐的，说“陆女士，您最好上来一趟”。

　　陆峥问什么事，对方只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陆峥没有在电话里追问，她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她坐在驾驶座上停了几秒，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纸袋，然后拎起来，下了车。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她记忆中的更安静。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比楼上冷得多。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把墙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像是某种不太好的预兆。

　　走廊尽头，太平间的铁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护工，脸是白的，手在发抖。

　　旁边还有两个保安，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陆峥走过去。

　　“陆女士......”年轻护工往前迎了一步，又退回去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我们找不到楚女士的遗体了。”

　　陆峥的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叫找不到？”

　　“就是……刚才推下来的那具，登记簿上有人签了字，但太平间里面没有。柜子全查过了，没有。登记簿上的签名我们不认识，查了排班表，今天夜班没有这个人。”

　　陆峥没有说话，她拎着纸袋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纸袋提手上慢慢收拢，把纸袋的提手攥出了一道褶。

　　然后她把纸袋放在走廊的椅子上，走进太平间。

　　太平间里面很冷，大概只有三四度，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福尔马林味。

　　四面墙的白漆有几处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不锈钢柜子一排一排地立着，柜门关得整整齐齐，编号从001到034，每一格都嵌在墙里，像一面对着墙的抽屉。

　　正中间那张不锈钢解剖台空着，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解剖台旁边停着一张金属推车，推车上放着一只深灰色的袋子，袋子是空的，拉链敞着，白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陆峥走到推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袋子。
　　然后她蹲下去，又把地上的白布捡起来。

　　白布上有一道浅灰色的印子，是从某个地方蹭上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她把白布翻过来，另一面也有一道，同样的位置，对称的。

　　她站起来，把白布放在推车上，走到登记台旁边。

　　登记簿摊开着，翻到今天的日期。楚棠的名字写在第二行，后面是签名栏。

　　签名很潦草，写着“周敏”，字迹歪歪扭扭的，笔锋收得很快。

　　陆峥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闻了一下登记簿的纸面。圆珠笔的油墨味还在，很新。

　　她把登记簿翻到前几页，看了几个之前的签名。

　　那些签名用的都是同一种圆珠笔，笔迹有粗有细，但油墨的浓度差不多。

　　而“周敏”这两个字，油墨比前面的重，笔道更粗，像是用了一支刚换过笔芯的笔。

　　她拿起登记台上那支圆珠笔，在废纸上划了一道，笔道和前面的签名差不多。

　　她又从笔筒里把其他的笔都翻出来试了一遍，没有一支能写出“周敏”那种笔道。

　　陆峥把登记簿合上，转头问门口的年轻护工：“那支笔呢？她签字用的那支。”

　　护工愣了一下，跑进来在笔筒里翻了翻。

　　“都在这儿了。”

　　“她签字的时候用哪支？”

　　“我没注意。”

　　陆峥把笔筒里的笔都倒在台面上，一支一支地看。

　　然后她把登记簿翻到前面几页，比对了一下。

　　楚棠名字那一行的油墨颜色和前面几行不一样，偏黑，前面的偏蓝。

　　而那支在废纸上划出最粗笔道的笔，笔芯是黑色的，其他的都是蓝色。

　　她把那支黑色笔芯的圆珠笔放在一边，然后走到消防通道的门边。

　　门半掩着，门缝外面的水泥地上有一道很浅的轮胎印，是那种带轮子的推车在水泥地上滚出来的印子，印痕很窄，轮距和太平间里用的金属推车不一样。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印痕。

　　土是干的，还没被踩散。

　　然后她看见门缝下面的防滑地砖上，有一小片蓝色的塑料薄片，是从什么包装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撕扯的毛边。

　　她把那片塑料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背胶的痕迹，像是从某个标签上掉下来的。

　　她站起来，看着消防通道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平间里那张空的推车。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陆峥。”她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要调临安第一人民医院地下二层今夜的监控，从急诊室推车下来的时间开始，到太平间，到消防通道，到后门，全部。还有医院所有出入口的监控，今晚夜班所有在岗人员的排班记录和出入登记，查有没有替班的，替的是谁的班。还有——”

　　她顿了一下。

　　“有一个叫周敏的，我要她的全部资料。她今天夜班在太平间工作，签了字，但人不见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陆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走回太平间里面。

　　她走到不锈钢柜子前面，一个一个地拉开柜门。

　　柜子里都是空的，或者说，有一些柜子里躺着盖着白布的人，但不是楚棠。

　　她拉到第十七格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柜子里是空的，但柜子内壁的金属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浅，像是有什么硬的东西从里面刮过去的时候留下的。

　　她把柜门关上，站在走廊里，看着太平间的门。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消防通道的方向。

　　她不是太相信“假死”，这个念头太离奇了，不符合她做事的逻辑。

　　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急诊室里的那个医生，陈医生，他说“初步判断是药物诱发的室颤”。

　　他只是“初步判断”，毒理报告要等。

　　在毒理报告出来之前，谁都不能百分百确定楚棠是因为什么死的。

　　而楚棠被宣布死亡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九分，从被送进急诊室到被宣布死亡，中间只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足够让一个人从“室颤”到“心脏骤停”到“死亡”，也足够让另一个人做很多事。

　　比如，在宣布死亡之后、在遗体被正式登记之前，把人换走。

　　陆峥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消防通道那扇半掩的门。

　　她想起了一件事，陈医生在急诊室里做除颤的时候，第四次，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等了几秒，然后说“停止按压”，又检查了一遍颈动脉和瞳孔，然后宣布了死亡时间。

　　整个过程很规范，没有问题。

　　但问题在于，从楚棠被送进急诊室，到医生给她做第一次除颤，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陆峥回忆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分钟。

　　二十多分钟里，急诊室的门关着，她在走廊里等着，姬子旭在门口站着，帕里斯和纪千星在走廊另一头。

　　没有人进去看过楚棠，没有人确认那二十多分钟里，楚棠的体征到底是什么状态。

　　如果绑匪给楚棠注射的剂量是精心计算过的，刚好让她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室颤，又刚好在除颤之后“看起来”像是死了，但实际上她的心跳并没有完全停止，只是变得极其微弱，微弱到除颤仪和医生的手都摸不出来。

　　然后等遗体被推走，再给她注射解药，让她恢复过来。

　　这个操作需要两个条件：对药物剂量的精确控制，以及一个能接触遗体的人。

　　太平间里的那个“周敏”，就是那个能接触遗体的人。

　　陆峥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新消息，是她刚才打电话让人查的监控。

　　技术组说，从急诊室到太平间的走廊监控在十一点五十五分到十二点零五分之间，有一段信号中断。

　　时间很短，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一个人把遗体从太平间推走，从消防通道出去，装进后门外面等着的车。

　　陆峥把手机收起来，拎起椅子上那个纸袋，转身往电梯走。

　　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监控要一帧一帧地看，那个叫“周敏”的，查她的身份信息、她的工作记录、她的社会关系。

　　消防通道外面的轮胎印要取样，蓝色塑料薄片要送检，看看上面有没有指纹或者DNA。

　　还有陈医生，要问清楚他给楚棠用的药、剂量、除颤的次数和能量，精确到每一个细节。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毯子还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抱枕上的雏菊朝上。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楚棠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庆幸，也没有觉得高兴。

　　她只是觉得胸口忽然紧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心脏上捏了一把，然后松开。

　　她睁开眼，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脚步比进来但时候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