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85、第 185 章 太平间的后

　　太平间的走廊比急诊室那边冷得多。

　　楚棠被装进一只深灰色的袋子，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脸上盖着一块白布，被两个护工推上了一辆带轮子的金属床，轮子在走廊的瓷砖地上滚出很轻的咕噜声。

　　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明明灭灭地闪，把墙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姬子旭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辆金属床被推往太平间的方向。

　　她没有跟上去，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手垂在身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

　　陆峥还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

　　林唯站在她旁边，嘴唇抿着，手指绞在一起。

　　纪千星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上，没有看任何人。

　　帕里斯不在，她还在楼下陪着楚子妤。

　　金属床推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轮子碾过一道门槛，颠了一下。

　　白布的一角滑下来，露出楚棠的一只手，手指垂在金属床的边沿，随着推车的震动轻轻晃了一下。

　　姬子旭看见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金属床拐过弯，消失在走廊尽头。

　　太平间在地下二层。

　　走廊比楼上更暗，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浓，像是有人刚拖过地。

　　走廊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写着“太平间”三个字，旁边有一盏红灯，亮着。

　　门边是一个登记台，台面上放着一本登记簿和一支圆珠笔，笔尖朝上插在一个塑料笔筒里。

　　推金属床的两个护工在登记台前面停下来。

　　其中一个拿起登记簿翻了翻，找到今天的日期，正准备落笔。

　　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穿深蓝色护工服的人，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白色的口罩，只露出眉毛和眼睛。

　　细框眼镜的镜腿从口罩带子旁边伸出来，在耳后弯了一个弧。

　　她推着一辆小型推车，车上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箱，箱盖上贴着“医疗废弃物”的标签，字很大，白底黑字，一目了然。

　　“这具我来。”她的声音不大，闷在口罩后面，有点含混，但语气很自然。

　　登记台前面的护工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

　　“替张姐的，她家里有事，我顶夜班。”

　　护工哦了一声，把登记簿推过去。

　　“那你签这儿。”

　　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字，字迹很潦草，看不出写的什么。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回去，推着金属床往太平间的铁门走。

　　门边有一道电子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门咔嗒一声弹开了。

　　她把金属床推进去，回手把门带上，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太平间里面比走廊更冷，大概只有三度。

　　四面墙都是白色的，地面上铺着浅蓝色的防滑地砖，墙角有一排不锈钢柜子，柜门上标着编号。

　　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金属床推到解剖台旁边，拉上金属床的刹车，然后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走回金属床旁边，拉开袋子上的拉链，拉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太平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颗齿分开的时候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嘶”。

　　拉链拉到尽头，她把袋子两边分开，露出楚棠的脸。

　　楚棠的眼睛闭着，嘴唇灰紫，脸色白得像纸。

　　她伸手把楚棠脸上的白布掀开，动作很轻，白布从她手指间滑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下面的脸。

　　面容很普通，眼睛不大，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下巴的线条很干净。

　　她看着楚棠，看了两秒，然后从推车的蓝色塑料箱里拿出一个很小的药盒，盒子里是一支预充式注射器。

　　她拿起楚棠的右臂，找到静脉的位置，用酒精棉球擦了擦皮肤，然后推进针头，把液体缓缓推了进去。

　　整个过程很稳，手没有抖，针头拔出来之后用棉球按了几秒，确认没有出血。

　　她把注射器和棉球收进一个密封袋里，塞回蓝色塑料箱的底部，然后用推车上的一条薄毯盖在楚棠身上，从胸口盖到膝盖。

　　她站在金属床旁边，低头看着楚棠。

　　太平间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除湿机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楚棠的胸口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人往一片平静的水面上吹了一口气，水面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几秒过后，她的胸口又动了一下，这次稍微明显了一点，薄毯在胸口的位置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嘴唇的颜色从灰紫慢慢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粉，像是被水冲淡了的血色，从嘴唇中央往外洇开。

　　手指在薄毯下面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楚棠的胸口，又看了一眼楚棠的脸，确认生命体征在恢复松了口气。

　　然后她弯下腰，把两只手伸到楚棠的背部和膝盖下面，把她从金属床上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很轻，比她想象的要轻。

　　她的手臂很稳，把楚棠抱在怀里的时候没有晃，像是抱着一个睡着了的人，而不是一个刚被宣布死亡的人。

　　她把楚棠放进蓝色塑料箱里，动作轻柔，先把头放进去，再慢慢放身子。

　　箱子不大，楚棠蜷在里面，膝盖曲着，头歪向一侧。

　　她把薄毯重新盖好，然后把箱盖合上，扣紧卡扣。

　　箱子外面贴的“医疗废弃物”标签是提前准备好的，边角有点卷起来了，但字迹清楚。

　　她把箱子搬上推车，打开太平间的门，推着车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她推着车走得很稳，轮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一下一下的。

　　她没有走电梯，走的是消防通道，从地下二层推上去。

　　消防通道的坡道有点陡，她把推车往下压了压，控制着速度，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医院后门在消防通道的尽头，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排气管在夜色里冒着白烟。

　　她推着车走到面包车旁边，后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伸手把蓝色塑料箱接过去，拉进车厢里。

　　她把推车折起来，靠在巷子的墙边，然后钻进了面包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面包车驶出巷子，拐上主路，尾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太平间里那张金属床还停在解剖台旁边，上面的袋子空了，拉链敞着，白布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

　　姬子旭开车去警局的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她不知道是怎么从医院开到警局的。

　　这一段路她平时开过无数次，哪个路口有摄像头、哪个路口没有，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但今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脑子里全是楚棠的手，那只从白布下面露出来的手，指甲是灰的，手指微微蜷着，推车颠一下的时候手指也跟着晃一下。

　　那只手给南鸢扎过辫子，给姬子旭盛过饭，给楚子妤热过牛奶。

　　现在那只手在太平间的某个柜子里，手指僵着，指甲是灰的。

　　她把车停在警局门口的禁停区，熄了火，推开车门就往下走，甚至没有把车钥匙拔下来。

　　“姬子旭。”

　　纪千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她的车就停在姬子旭的车后面，车门还开着，引擎也没熄。

　　她从驾驶座追过来，几步就赶上了姬子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姬子旭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来。

　　“别管我。”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的眼睛看着纪千星，眼眶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

　　她的嘴唇在抖，整个下巴都在抖。

　　“你冷静一下。”纪千星说。

　　“我很冷静，我现在很冷静！。”姬子旭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

　　“我要进去见那个人，我要问他为什么要杀楚棠。他绑人可以，他要钱我可以给他。他要什么都可以谈。但他杀了她，他杀了她。”

　　纪千星看着她，没有让开。

　　“你现在进去见了人能问出什么？你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姬子旭往前逼了一步，她的声音在往上扬，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个人杀了楚棠！楚子妤的妈妈！南鸢的楚妈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在商场门口带着南鸢买热可可，然后就被两个男人架上了车，然后就被注射了什么东西，然后她死了！死在急诊室里！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医生说她死了！”

　　她的声音在警局门口的空地上回荡，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剩下的那些还是很大声。

　　路边经过的一个行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走了。

　　纪千星没有动，她站在姬子旭面前，挡在她和警局大门之间，手垂在身侧，没有再去抓她。

　　“我知道你难受。”纪千星说。

　　“你不知道。”姬子旭看着她，眼底里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你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你在我身上写‘正’字，你给我打药，你换掉我的抑制剂，你在我后颈上扎针。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做过的事跟那个绑匪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

　　纪千星的表情动了一下。

　　“你在我身上做那些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姬子旭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我难受，我害怕，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敢关灯，因为一关灯我就想起你的手在我腿上写字的感觉。你现在跟我说你懂？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伤害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纪千星的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力。声音很脆，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纪千星的脸被扇得偏了一下，嘴角立刻渗出了一点血丝，颧骨上浮起一个浅浅的掌印。

　　她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把脸慢慢转回来，看着姬子旭。

　　“打完了？”纪千星问。

　　她的声音很平，嘴角的血丝让她说话的时候有点含糊。

　　姬子旭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

　　她看着纪千星嘴角的血，忽然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了自己的车门上，整个人靠着车门往下滑了一点，像是力气一下子用完了。

　　“他杀了楚棠。”她说，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杀了她。我答应过楚子妤，我答应过她，我会把她妈妈带回来。”

　　纪千星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再说话。

　　姬子旭靠着车门站了几秒，然后她直起身，绕过纪千星，往警局大门走。

　　纪千星没有拦她，她只是站在原地，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跟着走了进去。

　　警局里面灯很亮，值班警员看见姬子旭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姬子旭报了名字和案件编号，警员核对了一下，打了个电话，然后带她们往走廊里面走。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警员。

　　姬子旭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警员伸手拦了一下。

　　“姬女士，人正在审讯，您可以在隔壁观察室看监控。”

　　姬子旭没有停。

　　“我要进去。”

　　警员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然后侧身让开了。

　　“您可以在门口，但不能进去。”

　　姬子旭站在审讯室门口，门中间有一条窄窄的玻璃窗，她透过玻璃看进去。

　　孙大个坐在椅子上，手被铐在桌面上，脸上是那种被连夜审讯熬出来的灰白，下巴的胡茬比照片上更长了。

　　他面前坐着一个审讯的警官，旁边坐着一个记录员。

　　他的嘴在动，在说话，姬子旭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在回答。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往观察室走。

　　纪千星站在走廊里，没有跟上去。

　　她靠在墙上，看着姬子旭走进观察室的门，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刚才擦下来的血。

　　姬子旭在观察室里坐下来，拿起耳机戴在头上。

　　审讯室里的声音传过来，孙大个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临安本地的口音。

　　“……我不知道她死了。我接到的活儿就是把那个女的带上车，送到仓库，给她打一针，别的我不管。打针的是另一个人，不是我。那个人我不认识，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人带到地方就撤，我连那个女的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我把人带到仓库就撤了，后面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打针的是谁？”审讯的警官问。

　　“不知道。他戴着口罩，没露脸。他就跟我说，人到了就给他打电话，他过来处理。我打了电话，他来了，让我出去等着。等我回来的时候，他说已经弄好了，让我走，我走了。”

　　姬子旭把耳机拿下来，放在桌上。

　　她坐在观察室的椅子上，看着审讯室里那个正在说话的男人。

　　她的脑子里很乱，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有一个念头在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里浮了出来。

　　绑匪绑了楚棠，打了针，然后就把她扔在仓库里不管了。

　　他们不等赎金，不等谈判，不等任何东西。

　　他们绑了人，打了针，然后自己走了。

　　他们把楚棠扔在那里，像是扔一件用过的工具。

　　这不像是绑架。

　　姬子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但她没有继续往下深想，因为她的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了那只手，指甲是灰的，手指微微蜷着。

　　她把耳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出了观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