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84、第 184 章 贩卖机前的

　　楚子妤把手从林唯手里抽出来了。

　　动作很轻，但林唯的手指本来握得就不算紧，一抽就开了。

　　楚子妤把那只手垂在身侧，看了一眼林唯，又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的其他人，然后开口了。

　　“我没事。我中午还没吃饭，可不可以去买点东西吃。”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被冻住的河，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

　　姬子旭看着她，陆峥从椅子上抬起头看着她，林唯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着的姿势。

　　帕里斯站在后面，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是吃午饭的时候，楚子妤知道他们知道，但她已经想不出别的话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浮不上来，像是水面被冻住了，底下什么都动不了。

　　她只能听见身体给她传来的信号：胃是空的，嘴里发苦，手有点抖。

　　她系统性地执行这些信号，像一台机器在执行预设的指令。

　　楚子妤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

　　脚步很稳，步幅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走廊里的灯照在她的头顶上，把她奶白色毛衣的肩线映出一层淡淡的光。

　　她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姬子旭回过头，看了帕里斯一眼。

　　帕里斯站在纪千星旁边，背靠着走廊的墙壁，金发披在肩上，蓝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沉了很多。

　　她跟姬子旭对视了不到半秒。

　　姬子旭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往电梯的方向偏了一点。

　　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帕里斯看懂了。

　　她把手包放在走廊的椅子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转身往电梯走。

　　纪千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陆峥还坐着，头低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

　　林唯站在原地，看着帕里斯跟上去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追。

　　帕里斯坐电梯下到一楼，走廊里空荡荡的。

　　大厅的灯比楼上亮，白晃晃的，照在米白色的地砖上反出一层冷光。

　　她扫了一眼大厅，没看到楚子妤。

　　她往侧面走，穿过一道消防门，看见走廊尽头有一台自动贩卖机，亮着蓝白色的灯，楚子妤站在贩卖机前面，背对着她。

　　楚子妤投了币，按了牛奶。

　　贩卖机里面的螺旋弹簧转了一圈，一盒白色的纸盒牛奶掉进取货口，发出很闷的一声“咚”。

　　楚子妤没有弯腰去拿。

　　她站在贩卖机前面，手还按在按钮上，眼睛看着取货口里那盒牛奶，一动不动。

　　帕里斯走过去。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楚子妤旁边，弯下腰，把手伸进取货口，把那盒牛奶拿出来。

　　牛奶是凉的，纸盒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把牛奶拿在手里，然后用另一只手牵起楚子妤的手，把牛奶盒放进了她的掌心里。

　　楚子妤的手指被牛奶的凉意激了一下，但她的手指没有收拢，只是摊着，牛奶盒搁在她掌心上。

　　她闻到了帕里斯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像是雪松和某种柑橘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医院里的消毒水完全不一样。

　　“Aren't you going to drink it?”（“你不喝吗？”）

　　帕里斯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楚子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奶，手指慢慢收拢了，把包装盒攥得微微变形。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没有出来。

　　喉咙是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楚子妤开口了。

　　“我小时候，我妈每天早上都给我热牛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用微波炉，用小奶锅在灶台上煮，煮到锅边起小泡，就关火，倒进杯子里，放一会儿，等不烫了再端给我。她端着杯子的时候，手指会捏着杯口下面一点点的位置，怕碰着杯口，我喝的时候会碰到她的手指。”

　　帕里斯没有说话。她站在楚子妤旁边，手垂在身侧，安静地听着。

　　“她煮牛奶的时候会放一点点糖。不多，就一点点，刚好能尝出甜味。”

　　楚子妤说，眼睛看着手里的牛奶盒。

　　“我问她为什么不多放点，她说放多了牙齿会坏。我小时候牙不好，老是蛀牙，她就天天盯着我刷牙，晚上还要检查一遍，看我有没有偷懒。我有时候偷懒，被她发现了，她也不骂我，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重新刷一遍。”

　　帕里斯微微侧过身，挡在楚子妤和走廊通道之间。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护士推着一辆小车匆匆走过去，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停。

　　帕里斯把身体往楚子妤那边偏了偏，像是要挡住外面所有的视线。

　　“她做饭很好吃，我小时候她就做两个菜，一个荤的一个素的，给我盛一碗饭，自己只盛半碗。我说妈你怎么吃那么少，她说她中午吃多了，晚上不饿。我后来才知道她中午在单位经常就吃一个馒头加咸菜，把食堂的菜省下来带回家给我当第二天的午饭。”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牛奶盒上捏了一下，纸盒被捏得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坑，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后来陆姨、我另一个妈妈和我姐来了之后，她做饭会多做几份。我姐那时候正长身体，饭量大，我妈每次盛饭都给她盛得满满的，压得实实的，我姐说吃不了那么多，我妈就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姐那时候确实瘦，跟竹竿似的，脸上都没什么肉。我妈给她盛了半年的饭，她才稍微长点肉。”

　　楚子妤停了一下，她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那道消防门，门上的玻璃外面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树的枝丫在风里晃。

　　“南鸢来我们家的时候才四岁多，我妈一看见她就说这孩子太瘦了，跟我姐小时候一个样。”

　　她继续说。

　　“然后就开始给南鸢做好吃的，今天蒸蛋羹，明天煮排骨汤，后天又包小馄饨。南鸢爱吃甜的，我妈就学着做拔丝苹果，做了好几次才做成功，第一次做的时候糖熬糊了，锅底黑了一层，她刷了半天。第二次又太稀了，拔不出丝来。第三次才成功，南鸢吃得满嘴都是糖，我妈看着她吃，笑得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帕里斯开口了，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Were you there when she made the candied apple?”（“她做拔丝苹果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在。”楚子妤微微点了点头。

　　“我帮她递糖，递油，递苹果。她熬糖的时候很紧张，拿着铲子一直搅，怕糊了。我就站在旁边看，她熬好了就夹一块苹果，蘸一下糖，举起来看有没有丝。第一次没丝，第二次没丝，第三次有丝了，她特别高兴，跟我说‘子妤你看，有丝了’。她那个表情，跟南鸢差不多。”

　　楚子妤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下去了。

　　她把手里的牛奶盒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在盒子上摩挲着。

　　“她身体不好，陆姨管着她，不让她太累，但她闲不住。陆姨上班走了，她就偷偷起来干活，擦桌子、拖地、洗衣服，该干的都干了。陆姨回来发现她又在干活，就说‘你不是答应我不干了吗’，她就耍赖的说‘我没干活呀，我就擦了一下桌子而已’。陆姨拿她没办法，后来就干脆走之前把抹布藏起来，让她找不到。她找了一圈找不到，就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等陆姨回来，跟陆姨说‘你把抹布藏哪儿了’，陆姨说‘就不告诉你’。两个人为了块抹布能吵半天。”

　　帕里斯听着，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天在商场门口，楚棠递给她玉佩的时候，说话的语气温温软软的，但有一句“你拿着”说得特别坚持。

　　帕里斯当时就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看着柔，其实骨子里有她自己的倔。

　　“我高二那年，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我以为她忘了关灯，走过去一看，她在厨房里站着，面前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吃了一半的粥。她看见我，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起来了’。我说‘妈你大半夜喝什么粥’。她说‘晚上没吃饱，有点饿’。”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其实没吃晚饭，她说不饿，让我们先吃，她等会儿再吃，结果等我们吃完了，她把剩菜收进冰箱，自己就没吃。陆姨那天晚上值班不在家，没人盯着她。”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牛奶盒上停了下来。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先紧着别人，自己永远排在最后。”楚子妤的声音低了下去。

　　“吃饭先让我们吃，买衣服先给我们买，我给她买件衣服她还要说‘我衣服够穿，别花钱’。我说妈，我花的是自己攒的钱，她说攒的钱也是钱，留着以后用。我跟她说以后有的是时间赚钱，她就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的声音停在这里了。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又远了。

　　帕里斯没有开口，也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旁边，站得很稳。

　　楚子妤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

　　纸盒上的水汽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

　　她的手指在盒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后她把牛奶盒举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牛奶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点涩。

　　“她给我热牛奶的时候，从来不放凉的。她总是先用手背试一下杯子的温度，觉得不烫了才给我。”

　　她喝完那一口，把牛奶盒放下来，握在手里，看着它。

　　“我今天中午还没吃饭，我早上走得急，没吃早饭。我出门的时候，我还跟我妈妈发消息，但她没回我，我没在意.......”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吸鼻子，没有那种哭之前先来一下的哽咽。

　　她的眼泪就是直接掉下来了，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眉毛没有皱，嘴没有瘪，只是眼睛红了，眼泪在流。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盒凉牛奶，嘴唇抿着，下巴绷着。

　　帕里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她比楚子妤高一点，低头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女孩，看着她抿着的嘴唇和绷着的下巴。

　　“Chu Ziyu.”（“楚子妤。”）帕里斯说。

　　楚子妤没有抬头。

　　帕里斯伸出手，把牛奶盒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在旁边的贩卖机顶上。

　　然后她把两只手放在楚子妤的肩膀上，很轻，没有用力，楚子妤的肩膀在她手底下微微发着抖。

　　“You can cry. No one's watching.”（“你可以哭，这里没有人看你。”）帕里斯说声音放得很低。

　　楚子妤的下巴绷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她往前动了一下，很慢，像是腿不听使唤了，额头抵在了帕里斯的胸口。

　　她没有伸手抱帕里斯，两只手还垂在身侧。

　　她只是把额头抵上去，肩膀开始抖在帕里斯的胸口闷声说着什么，帕里斯听不太清。

　　她把耳朵凑近了一点，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她……她是我妈妈……我妈她……呜……她、她给我煮粥……粥……她帮我扎头发……扎得……扎得一点都不好看……她……她……呜呜……我妈妈……她……”

　　那些词混在压抑的呜咽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帕里斯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

　　她只是把手从楚子妤的肩膀移到了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楚子妤的时候，那个在798艺术区路边被她的车撞到、手机摔在地上、用标准美式英语跟她说“It's okay”的女孩。

　　那个女孩现在在她怀里，哭得像是整个人都要碎了，却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

　　楚子妤的额头抵在帕里斯的胸口，肩膀抖了很久，她的手指攥住了帕里斯外套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哭到后面的时候，呼吸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力气用完了，但还是停不下来。

　　帕里斯低头，下巴轻轻碰了一下楚子妤的头顶。

　　“I'm here. I've got you.”（“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楚子妤的手指在她外套上攥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她的呼吸慢慢缓下来了，肩膀的颤抖也从急促变成了缓慢的、偶尔的抽动。

　　她的额头还抵在帕里斯的胸口，身体的重心开始往下沉，像是整个人都在一点一点地泄力。

　　帕里斯把手臂收拢了一些，让她靠得更稳一点。

　　楚子妤哭累了，靠在帕里斯怀里睡着了。

　　额头抵在帕里斯的胸口，手指还攥着她的外套下摆，呼吸很浅，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帕里斯一只手扶着楚子妤的后背，一只手垂在身侧，慢慢的抱着楚子妤挪到了墙边的等候椅上。

　　她看着怀里人的头顶发旋，还有那几缕因为刚才的颤抖而散下来的碎发。

　　走廊里有人经过，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一个拿着化验单的中年男人。

　　他们都看了帕里斯和楚子妤一眼，然后走过去了。

　　帕里斯没有在意，低头看着楚子妤睡着的脸、湿着的睫毛。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个东西在楚子妤攥着她外套下摆的时候，在她胸口抵上来的时候，在她终于把声音咽回去、只留下颤抖的时候，悄悄地挪了一下位置。

　　帕里斯认识很多人，睡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人哭、很多人笑、很多人喝醉了说胡话。

　　但她不记得有谁在她怀里哭的时候，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揪了一下。

　　她把抱着楚子妤，轻轻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让她更舒服一点。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单手打了一行字，发给姬子旭。

　　“She's with me. She fell asleep. Don't worry.”（“她在我这里，睡着了，别担心。”）

　　姬子旭的回复来得很快：“谢谢，谢谢”

　　帕里斯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看了一眼楚子妤。

　　她睡得不算深，睫毛偶尔会颤一下，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帕里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Your mother raised you well.”（“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

　　楚子妤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