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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敢惊扰的年少欢喜     第 ...

  •   第九章不敢惊扰的年少欢喜

      四月的雨,细细密密的,下个没完。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一划,能划出一道透明的痕,看见外面湿漉漉的世界。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几乎要滴下来。操场空荡荡的,只有雨水落在塑胶地面上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教室里开了灯,惨白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黑板上方的中考倒计时已经变成“89”,红色的数字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醒目的伤口。

      林晚秋坐在靠窗的座位,握着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最近学得很拼命。

      每天放学后留在教室自习到六点,周末去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回家还要做两套卷子。妈妈说她瘦了,眼底下有了淡淡的青黑。她只是笑笑,说“要考试了”。

      她没有说,她想考一中。

      没有对妈妈说,没有对老师说,更没有对杨嘉文说。

      这个秘密,像一颗埋得太深的种子,不敢见光,只能在暗处拼命地、孤独地生长。

      “林晚秋,这道题你会吗?”

      课间,后座的张浩探过头,指着一道数学题。

      林晚秋看了一眼,是道几何证明题,有点难,但她昨天刚做过类似的。

      “要加一条辅助线,”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从这里,连接这两个点……”

      她讲得很认真,一步一步,就像杨嘉文平时教她那样。张浩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

      “懂了!”张浩一拍桌子,“谢啦学霸!”

      “我不是学霸……”她脸一红,小声说。

      “怎么不是?最近数学进步这么大,上次小测都进前十了。”张浩笑嘻嘻地说,“老实交代,是不是有高人指点?”

      林晚秋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杨嘉文不在座位上。他去了办公室,帮老师批改作业。

      “没、没有……”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

      “肯定有。”张浩不依不饶,“是不是杨嘉文?你们同桌,他肯定没少教你。”

      “真的没有……”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张浩耸耸肩,转过身去。

      林晚秋松了口气,手心却全是汗。

      她怕。

      怕别人看出来,怕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怕那些暧昧不明的玩笑。怕她和杨嘉文之间那点可怜的、微弱的联系,被人用放大镜观察,被人用言语调侃,然后变得廉价,变得可笑。

      她更怕的,是杨嘉文会怎么想。

      如果他知道,她这么拼命学习,是为了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初中,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不自量力吗?

      会觉得她烦人吗?

      还是会像平时那样,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说“哦”,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知道。

      下午自习课,林晚秋在做英语阅读理解。

      文章很长,生词很多,她看得头晕眼花。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下不完。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

      她做了三篇,对答案,错了大半。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扔下笔,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

      为什么这么难?

      为什么别人看一眼就懂的题,她要反复做三遍?

      为什么杨嘉文可以轻松拿满分,她拼了命也只能勉强挤进前十?

      为什么……她和他之间,永远隔着那么远、那么远的距离?

      “林晚秋。”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杨嘉文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她的英语练习册。

      “这道题,”他指着她错得最离谱的那道,“答案选B,不选C。”

      “为、为什么?”她慌忙擦擦眼睛,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过。

      “因为这里,”他弯下腰,手指点着文章中的一个句子,“有个转折词,but,后面的内容才是重点。”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讲解一道再普通不过的例题。可林晚秋却觉得,那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着她的耳膜,搔得她心脏发痒。

      “懂了?”他抬起头看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温暖的灯。

      “懂了……”她小声说,声音还有点抖。

      他点点头,把练习册还给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晚秋握着那本练习册,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翻开刚才那道题,看着他手指点过的地方。

      那里,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了那个“but”。

      字迹清隽,力道均匀,是他特有的笔迹。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地方。

      好像这样,就能碰到他刚才碰过的手指,就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放学时,雨停了。

      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露出浅浅的灰蓝色。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金红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水洼染成一片片碎金。

      林晚秋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班长李晓晓跑了过来。

      “林晚秋,帮个忙!”李晓晓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同学录,“帮我让杨嘉文也写一张呗,我不好意思直接找他。”

      林晚秋愣住,看着手里那本花花绿绿的同学录,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我也不好意思……”

      “哎呀你们是同桌嘛,好说话。”李晓晓双手合十,作哀求状,“拜托拜托,就一张!”

      说完,她塞给林晚秋一张空白的同学录纸,转身跑了。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淡粉色的纸,像看着一个定时炸弹。

      怎么办?

      直接给他?他会写吗?

      可是不给她答应李晓晓了……

      她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到杨嘉文桌边。

      他正在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去,动作慢条斯理的。

      “杨嘉文……”她小声开口。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那个……”她把那张淡粉色的纸递过去,脸已经红到耳根,“班长想让你……写一张同学录。”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

      “我不写这个。”他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为、为什么?”她没想到会被拒绝,有点慌。

      “没意义。”他合上书包,背在肩上,“毕业了,也不会联系。”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林晚秋心上。

      毕业了,也不会联系。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原来对他来说,这整整两年的同桌时光,这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子,这所有她小心翼翼收藏的温柔瞬间,最后都只会变成一句“不会联系”。

      “哦……”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杨嘉文看了她一眼,顿了顿,说:“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写。”

      “不、不用了……”她慌忙摇头,“我就是帮班长问问……”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淡粉色的、空白的纸,觉得它重得几乎拿不住。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书包最里层。

      那里,还躺着那本浅绿色的日记本,那块天蓝色的橡皮,那支护手霜,和那副深蓝色的手套。

      全是她不敢说出口的心事,全是她不敢惊扰的年少欢喜。

      那天晚上,林晚秋没有学习。

      她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雨后的星星格外亮,一颗一颗,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一声一声,单调而执着。

      她想起下午,杨嘉文说“毕业了,也不会联系”时的样子。

      平静的,自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可那八个字,像八把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

      原来,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她一个人。

      他帮她,教她,借她东西,对她好,都只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好人。就像妈妈说的,有些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他想对你好,只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好人。

      与她是林晚秋,还是张晚秋,李晚秋,都没有关系。

      她只是恰好坐在他旁边,恰好成了那个接受他好意的人。

      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像被人扔进了冰窟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坐直身子,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浅绿色的日记本。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写今天他又教了她一道题?

      写今天他拒绝写同学录?

      写今天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厢情愿?

      她写不出来。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页空白,看着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纸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合上日记本,锁好,塞回抽屉最深处。

      没有哭。

      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呼呼地往里面灌风,很冷,很疼。

      第二天早上,林晚秋起得很早。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

      “林晚秋,”她对自己说,“加油。”

      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然后她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到教室时,杨嘉文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座位,正在背英语单词。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晚秋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

      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她也“嗯”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就像往常一样,一个背单词,一个整理课本。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林晚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昨天他说“毕业了,也不会联系”起,就不一样了。

      但没关系。

      她想。

      她还是会努力,还是会拼命学习,还是会想考一中。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傻傻地、一厢情愿地喜欢过一个人的自己。

      为了那个在日记本上写下“我喜欢他”的自己。

      为了那个,不想让这份喜欢,变得廉价可笑的自己。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林晚秋翻开课本,握紧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目光不再往旁边飘。

      不再看他做笔记的样子,不再看他思考时蹙起的眉头,不再看他手指上淡淡的冻疮痕迹。

      她只看黑板,只看课本,只看自己的笔记本。

      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认真做题。

      像个真正的、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努力的学生。

      像个……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的,冷静理智的人。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她就拿出数学练习册,开始做作业。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又快又急,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林晚秋。”杨嘉文忽然开口。

      她笔尖一顿,没抬头:“嗯?”

      “这道题,”他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你的解法太绕了,有更简单的方法。”

      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清隽的字迹,看着那道她花了半个小时才解出来的题。

      然后,很平静地,她说:“不用了,我的方法能解出来就行。”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没看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笔尖在纸上划得更快,更急,像要把什么情绪,都发泄在这些数字和符号里。

      杨嘉文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收回那张纸,也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渐渐沥沥、又开始下的雨声。

      林晚秋握着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着练习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草稿纸上那些杂乱的算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很轻很轻地,在心里说:

      再见了,杨嘉文。

      再见了,那个偷偷喜欢你的,傻傻的林晚秋。

      说完,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一片清明。

      没有泪,没有怨,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冷静的、坚定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那天晚上,林晚秋在日记本上,写了最后一篇日记。

      很短的,只有几行字:

      4月18日,雨

      今天,我决定不喜欢他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

      是因为,我想对自己好一点。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锁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场永远也不会停的告别。

      而她坐在书桌前,摊开练习册,握紧笔,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坚定,有力,像在书写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没有杨嘉文。

      只有林晚秋。

      一个不再偷偷看人,不再小心翼翼,不再为了一句“不会联系”就难过得要死的。

      全新的,勇敢的,林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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