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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看他和旁人说笑失神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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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看他和旁人说笑失神
决定不喜欢一个人,原来比喜欢一个人,要难得多。
就像你用了整整两年时间,在心上种了一棵树。它生了根,发了芽,长出枝叶,开了花。现在你要亲手把它砍掉,可它的根已经扎得太深,缠绕着你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骨头。你每砍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
可林晚秋还是砍了。
用最钝的刀,用最笨的方法,一刀一刀,血肉模糊。
四月底,学校举办春季运动会。
操场被布置得花里胡哨,彩旗飘飘,气球飞舞。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方阵穿着统一的服装,喊着口号走过主席台。阳光很好,晒得人皮肤发烫。
林晚秋坐在本班看台的最后一排,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假装在背单词。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像有自己意志的叛徒,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中央。
杨嘉文在参加男子4×100米接力。
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背心,号码布用别针别在胸前,白色的数字“7”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站在第三棒的位置,正在做热身,压腿,扭腰,活动手腕脚腕。阳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能看见清晰的肌肉线条,不夸张,但很结实。
林晚秋看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单词本。
“预备——”
发令枪响。
第一棒冲出起跑线,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林晚秋也站起来,踮着脚,目光紧紧追着那道深蓝色的身影。
第二棒,第三棒……
轮到杨嘉文了。
他接过接力棒,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风吹起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跑得很快,步频均匀,手臂摆动有力,很快超过了前面的两个人。
“加油!杨嘉文!加油!”
本班的同学都在尖叫。林晚秋也张了张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在跑道上飞驰的、深蓝色的身影。
最后一棒冲过终点,他们班得了第二名。
看台上欢呼雷动。杨嘉文扶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塑胶跑道上洇开深色的小点。几个男生冲过去,拍他的肩,揉他的头发,笑着说着什么。
他也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阳光落在他脸上,亮晶晶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晚秋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这样生动,这样明亮,这样……陌生。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
只是,她从来没有见过。
因为她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同学,只是他恰好坐在旁边、恰好接受了他好意、又恰好自作多情地喜欢上他的,同桌。
仅此而已。
心里那棵被砍掉的树,好像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慢慢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围很吵,欢呼声,尖叫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像玻璃,一片一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下午,没有比赛项目的同学可以在校园里自由活动。
林晚秋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她在老位置坐下,摊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可那些数字和符号,今天格外不听话。它们在眼前跳舞,扭来扭去,怎么也抓不住。她烦躁地扔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书桌上,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喧闹声,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她看见了杨嘉文。
不是一个人。
是和班长李晓晓,还有几个同学,一起从图书馆门口走过。他们好像刚买了冰淇淋,边走边吃,说说笑笑。李晓晓不知道说了什么,杨嘉文又笑了,和中午在操场上一样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
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聊,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林晚秋坐在窗边,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看见李晓晓很自然地拍了一下杨嘉文的肩,看见杨嘉文侧过头听她说话,看见他们并肩走在一起,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很般配。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脑子里,咬得她浑身发冷。
班长李晓晓,成绩好,人缘好,长得也漂亮。活泼开朗,和谁都能聊得来。不像她,胆小,内向,笨拙,连句话都说不好。
如果杨嘉文要喜欢谁,也应该是喜欢李晓晓那样的女孩吧。
而不是她这样的。
她这样的,只会偷偷看他,只会把心事藏在日记本里,只会在他和别的女生说笑时,躲在角落里,难过得要死。
多可笑。
多可悲。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几个人渐渐走远,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阳光依旧很好,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摊在桌上的数学练习册。
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嘉文。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见。
可她看见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拿起橡皮,用力擦。
橡皮屑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场小小的雪。她擦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张擦破。可那两个字,铅笔的痕迹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淡淡的灰色痕迹,像一道伤疤,永远留在了那里。
就像他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
怎么也擦不掉。
运动会结束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上课,下课,做作业,考试。黑板上方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提醒着所有人:毕业越来越近了。
林晚秋学得更拼命了。
她不再看杨嘉文,不再和他说话,甚至不再接受他的帮助。他推过来的草稿纸,她看也不看就推回去;他问“这道题你会吗”,她摇摇头说“不会”;他把橡皮借给她,她说“我有”。
她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坚硬的壳里,用学习和冷漠,筑起一道高高的墙,把他隔在外面。
也把她自己,隔在里面。
杨嘉文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依然安静,依然礼貌,依然会在她需要时不动声色地帮忙——尽管她总是不接受。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最熟悉的陌生人。
五月中旬,数学竞赛初赛结果出来了。
杨嘉文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进入复赛。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红榜上他的名字在最顶端,后面跟着醒目的分数,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五分。
“牛逼啊杨嘉文!”
“学霸就是学霸!”
同学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道贺。他站在人群中央,表情很淡,只是点点头,说“谢谢”。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晚秋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
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周围那些羡慕的、钦佩的、带着笑意的目光。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一个人回到教室,在靠窗的座位坐下。阳光很好,透过浅蓝色的窗帘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她摊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又快又急。
一道,两道,三道……
她做得很快,几乎不思考,只是机械地写,写,写。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酸涩的、疼痛的、不甘的情绪,都发泄在这些数字和符号里。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练习册。
“这里,”杨嘉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算错了。”
她抬起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桌边,手指点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光里像透明的琥珀,干净,清澈。
也深不见底。
“不用你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林晚秋。”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夸张,眼泪却快要掉下来,“我没怎么啊。我很好。特别好。”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明亮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疯狂飞舞。
“恭喜你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数学竞赛,全校第一。”
他顿了顿,说:“谢谢。”
“不用谢。”她低下头,继续做题,“反正跟我没关系。”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像有实质的重量。她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几秒钟,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然后消失在门口。
林晚秋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大大的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练习册上,把那些数字和符号,洇成一片模糊的、潮湿的痕迹。
那天晚上,林晚秋没有学习。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深夜里,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女。
她想起白天,在操场上,他和李晓晓说笑时的样子。
想起在图书馆窗外,他们并肩走过的样子。
想起在公告栏前,他被众人簇拥的样子。
也想起刚才,在教室里,他问她“你怎么了”时的样子。
平静的,关心的,却也疏离的。
原来,从头到尾,难过的只有她一个人。
生气的只有她一个人。
舍不得的只有她一个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喜欢他,不知道她因为他和别的女生说笑而难过,不知道她因为他一句“毕业了也不会联系”而决定不再喜欢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像对待所有人一样,礼貌地,温和地,对她好。
仅此而已。
她慢慢抬起手,擦干眼泪。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浅绿色的日记本。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翻到最新一页——那里,还躺着那篇“决定不再喜欢他”的日记。短短几行字,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她拿起笔,在那篇日记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小,很小,藏在页面的最下面角落,像怕被人看见。
可是,好像还是有点难过。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锁好,塞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今天白天,在阳光下,他和别人说笑时的样子。
那样生动,那样明亮。
那样……不属于她。
她想,也许这就是暗恋吧。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天崩地裂。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也好。
不知道也好。
就让她一个人,把这个秘密,这个酸涩的、疼痛的、无疾而终的秘密,永远藏在心底,藏在那个浅绿色的日记本里,藏在这个即将结束的春天里。
等到夏天来了,等到毕业了,等到他们各奔东西了。
这个秘密,就会像蝉蜕一样,被时间慢慢风干,变成一片轻飘飘的、透明的壳。
然后,被她轻轻踩碎,踩进泥土里。
再也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