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盛夏》困困猪不困

11、校园角落里的悄悄凝望 第

　　第十一章校园角落的悄悄凝望

　　五月的最后一周，离毕业还有不到一个月。

　　空气里开始浮动着一种微妙的情绪，像夏天来临前那股闷热潮湿的风，拂在皮肤上，黏黏的，让人心烦意乱。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28”，鲜红的数字像一道伤口，每天都在提醒着：结束了，快结束了。

　　林晚秋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她开始“偶遇”杨嘉文。

　　不是故意的——她反复这样告诉自己，像是在说服某个看不见的审判官。只是，从教室到食堂的路上，会恰好看见他从篮球场边经过；去图书馆还书的午后，会刚好碰见他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看书；放学后值日，扫到楼梯拐角时，能瞥见他背着书包下楼的身影。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呢？四次呢？

　　她数不清了。

　　周二中午，林晚秋去食堂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同学们大多已经吃完，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窗口还开着。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凉掉的西红柿炒蛋。

　　然后，她看见了杨嘉文。

　　就在斜对面那排桌子，靠柱子的位置。他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李晓晓，旁边还有几个班里的同学。他们好像在讨论什么，李晓晓边说边比划，眉飞色舞的。杨嘉文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声“嗯”。

　　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晚秋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

　　一粒，两粒，三粒。

　　她数着，数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可耳朵却不听话，捕捉着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复赛是下周六吧？”

　　“嗯。”

　　“在哪儿？一中？”

　　“嗯。”

　　“那你要加油啊！拿个奖回来！”

　　“……”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林晚秋抬起头，看见李晓晓拍了拍杨嘉文的肩，笑得很灿烂。杨嘉文也微微弯了弯嘴角，虽然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她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在操场上，他也是这样笑的。

　　对别人。

　　从来不对她。

　　心里那处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好像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她猛地站起来，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快步走向回收处。餐盘扔进回收筐时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那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李晓晓朝她挥挥手：“林晚秋！这边！”

　　她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摇摇头，转身逃也似的跑出了食堂。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遮了遮，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黏黏的，很不舒服。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在写作业，小部分在偷偷看漫画、传纸条。林晚秋在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笔没水了。她翻了翻笔袋，所有的笔都没水了。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旁边。

　　杨嘉文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印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应该是奥数辅导书。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她想开口借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想去小卖部买笔。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像一条孤独的鱼。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停住了。

　　下面的楼梯上，杨嘉文正靠着栏杆站着，背对着她，在打电话。

　　“……知道了，妈。”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下周六，一中……嗯，我自己去就行。”

　　“不用送……真不用。”

　　“钱够……嗯，挂了。”

　　电话挂了。他没动，依然靠着栏杆，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林晚秋站在拐角处，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后颈，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梢，看着他孤单的、被拉长的影子。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不是那个总是考第一的学霸，不是那个对谁都礼貌疏离的杨嘉文，而是一个会拒绝妈妈接送、会说自己“钱够”的，普通的、甚至有点倔强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一下。

　　就在这时，杨嘉文忽然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林晚秋心脏停跳了一拍，慌忙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我来买笔……”她结结巴巴地说，脸已经红到耳根。

　　他看着她，眼睛是那种很浅的棕色，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两汪深潭，平静，却深不见底。

　　“嗯。”他应了一声，收起手机，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林晚秋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他看见她了。

　　看见她偷偷站在这里，看他。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奇怪吗？会觉得她……跟踪他吗？

　　她不敢想。

　　周六下午，林晚秋去了市图书馆。

　　她告诉自己，是去复习的。期末考快到了，她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可当她抱着书走上二楼，看见那个靠窗的固定位置空着时，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没来。

　　她在那张桌子旁坐下，摊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着的位置，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阴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图书馆里开了灯，惨白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

　　她坐了一个小时，只做了三道题。

　　烦躁地合上书，她决定去借几本参考书看看。走到书架区，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书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在历史类书架的尽头，她看见了杨嘉文。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膝盖上摊开一本很厚的书。光线很暗，只有书架顶端一盏小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他看得很专注，头微微低着，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晚秋停住了脚步。

　　她躲在另一排书架后面，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偷偷看他。

　　看昏黄灯光下他安静的侧脸，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翻页时手指弯曲的弧度，看他偶尔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书页边缘的小动作。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这个光线。

　　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油画，美好得不真实。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外开始下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颗豆子在跳。

　　杨嘉文好像终于看累了，抬起头，揉了揉后颈，然后合上书，站起身。

　　林晚秋慌忙转身，假装在找书，手指胡乱地拂过书脊，心脏狂跳。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的书架间响起，然后停住。

　　“林晚秋。”

　　她整个人僵住，慢慢转过身。

　　杨嘉文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那本厚书，眼睛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下雨了。”他说，声音很轻，“早点回去吧。”

　　“……嗯。”

　　他点点头，抱着书，从她身边走过，走向借阅处。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书架间穿行，最后消失在转角处。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合着旧纸张和陈年木头的气息。

　　很好闻。

　　可她知道，这味道，这光线，这场景，这所有的一切，很快都会消失。

　　就像这个即将结束的春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和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林晚秋坐在书桌前，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看着摊在桌上的日记本。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写今天在楼梯间，看见他打电话时孤单的背影？

　　写今天在图书馆，躲在书架后偷看他看书的侧脸？

　　写今天他说“要下雨了，早点回去”时，平静的语气？

　　还是写，她其实知道，所有这些“偶遇”，所有这些“偷偷凝望”，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而她，恰好路过。

　　仅此而已。

　　她放下笔，合上日记本，锁好，塞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瞬间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雨很大，密密麻麻的，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像无数根银针，扎进黑暗里。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翻滚。

　　她伸出手，接住几滴雨。

　　冰凉的，湿湿的，很快就在掌心汇聚成一小滩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就像她的喜欢。

　　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累积，最后，也只能无声无息地流走。

　　抓不住，留不下。

　　她慢慢握紧手掌，可雨水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去，一滴不剩。

　　就像他。

　　从来就不属于她。

　　也永远不会属于她。

　　她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摊开练习册。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坚定，有力。

　　一道，两道，三道……

　　她做得很认真，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些数字，这些符号，和笔下这片白色的纸。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永远也不会停。

　　可她知道，雨总会停的。

　　天总会晴的。

　　春天总会过去的。

　　而她和杨嘉文，也总会分开的。

　　到那时，这些偷偷的凝望，这些心酸的偶遇，这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会像这场雨一样，被夏天的太阳晒干，蒸发，消失不见。

　　不留一点痕迹。

　　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