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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临近毕业的隐隐不舍     第 ...

  •   第十二章临近毕业的隐隐不舍

      六月的第一天,蝉开始叫了。

      先是零星的几声,试探性的,怯生生的,像害羞的孩子。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铺天盖地,把整个夏天都叫得滚烫。

      教室里开了空调,冷气“呼呼”地吹,可林晚秋还是觉得闷。那种闷不是热,是别的什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变成了“21”。

      红色的数字,像一道每天都在流血的伤口。

      周一早上,班主任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走进教室。

      “这是毕业纪念册的样本,”她把册子发下去,“大家看看,想要什么款式,下午统计。”

      林晚秋拿到一本。浅蓝色的封面,印着烫金的“毕业纪念”四个字,边角装饰着小小的蒲公英图案,风一吹就会散开的那种。她翻开,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行行横线,等着被填满。

      姓名,生日,星座,爱好,梦想,想对你说的话。

      最后那栏,她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想对你说的话。

      对谁说?

      对他吗?

      她能说什么?

      “祝你前程似锦”?“以后常联系”?还是“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

      每一句都正确,每一句都礼貌,每一句都……无关痛痒。

      就像他和她之间,这两年的同桌时光。正确,礼貌,无关痛痒。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层,像塞进一个不敢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下午,班长统计款式。大部分同学选了浅蓝色那款,因为“男生女生都能用”。李晓晓举手说:“能不能加一栏贴照片?”

      班主任笑着点头:“可以,最后会统一收照片。”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欢呼声。林晚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让她想起那块天蓝色的橡皮。

      她还留着。

      一直留着。

      像留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罪证。

      周三,数学课。

      这是六年级的最后一节数学课了。下学期就是总复习,然后考试,然后毕业。老师讲得格外认真,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擦掉,又写满。

      林晚秋也听得格外认真。

      她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又快又急,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可她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右边。

      飘向那个安静的侧影,飘向那双因为冻疮痊愈而恢复干净的手指,飘向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对自己说。

      最后一次,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着同一个老师讲课,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最后一次,能这样光明正大地,偷偷看他。

      心里那处已经麻木的伤口,忽然又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下课铃响了。

      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着台下的学生,忽然笑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感慨,“一转眼,你们就要毕业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格外清晰,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呐喊。

      “这两年,我看着你们从小豆丁长成现在这样,”老师顿了顿,“以后去了不同的初中,也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有几个女生开始偷偷抹眼泪。林晚秋低下头,盯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发酸。

      “好了,下课吧。”老师抱起教案,走到教室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毕业快乐。”

      教室里还是一片安静。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连成一片。

      林晚秋也鼓掌,手掌拍得通红,生疼。

      可她停不下来。

      好像这样用力地鼓掌,就能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拍出来,拍散,拍得烟消云散。

      掌声停了。

      老师走了。

      教室里又恢复了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讨论着中午吃什么,下午体育课打不打球。

      林晚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去,动作很慢,很慢,像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杨嘉文已经收拾好了,背上书包,正要离开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晚秋。”

      她抬起头,心脏猛地一跳。

      “嗯?”

      “你的数学笔记,”他指指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最后那道题的解法,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把笔记本递过去。

      他接过,翻到最后那页,看得很认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轻轻点着纸面,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这里,”他指了指一个步骤,“可以更简单。”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算式。字迹清隽,力道均匀,是他特有的笔迹。

      “懂了吗?”他抬起头看她。

      “懂了……”她小声说。

      他点点头,把笔记本还给她,转身走了。

      林晚秋握着那本笔记本,看着他写下的那行算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那些字迹。

      墨迹已经干了,只有纸张粗糙的触感。

      可她还是觉得,那里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暖暖的。

      像这个夏天。

      也像,她心里那份,说不出口的,隐隐的不舍。

      周五,全班拍毕业照。

      大家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裤子或裙子,在操场上排成整齐的方阵。太阳很晒,蝉鸣震耳欲聋。摄影师喊着“一二三,茄子——”,闪光灯“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个瞬间。

      林晚秋站在第三排左边,杨嘉文在第二排右边。他们之间,隔着五个人。

      五个人,一步之遥。

      却像隔着整个银河。

      拍完集体照,是自由拍照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摆出各种姿势,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林晚秋一个人站在树荫下,看着那些欢笑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林晚秋!过来拍照!”

      李晓晓朝她招手。她身边围着几个女生,还有杨嘉文。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来来来,站这儿!”李晓晓把她拉到杨嘉文旁边,“同桌一场,最后合个影!”

      她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像被电流击中。她慌忙往旁边挪了挪,脸已经红到耳根。

      杨嘉文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镜头。

      “一二三——茄子!”

      闪光灯又“咔嚓”一声。

      照片拍好了。李晓晓拿着相机跑过来,给她们看预览。小小的屏幕里,六个人站在一起,笑着——除了杨嘉文,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林晚秋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笑容有点僵硬。而旁边的杨嘉文,侧脸干净,眼神平静,像一尊安静的石膏像。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不远,但也不近。

      刚刚好,是同桌该有的距离。

      也是,他们之间,永远的距离。

      “我发班级群里啊!”李晓晓说着,抱着相机跑开了。

      其他同学也散了,去找别人拍照。树荫下,只剩下林晚秋和杨嘉文。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蝉在头顶拼命地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风很轻,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的气息。

      “林晚秋。”杨嘉文忽然开口。

      “嗯?”

      “你……”他顿了顿,好像在想该怎么说,“初中,定了吗?”

      她心脏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还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呢?一中?”

      “嗯。”

      简单的对话,然后又是沉默。

      可林晚秋觉得,这沉默里有千言万语,有这两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乱七八糟的情绪,有她对未来的迷茫,有她对过去的留恋,有她对他那份卑微的、无望的喜欢。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白色的帆布鞋,已经洗得有些发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就像她和他的缘分。

      从一开始,就是松的。

      随时会散。

      “林晚秋,”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蝉鸣淹没,“加油。”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光里像透明的琥珀,干净,清澈。

      也深不见底。

      “你也是,”她说,声音有点抖,“加油。”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深蓝色的校服衬衫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背影挺拔,像一棵正在生长的、笔直的树。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消失在操场的拐角。

      蝉还在叫,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呐喊,又像是在为什么事情送别。

      她慢慢蹲下身,系好鞋带。

      系得很紧,很牢,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即将消散的东西,牢牢拴住。

      可她知道,拴不住的。

      就像这个夏天,这场蝉鸣,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都会过去的。

      那天晚上,林晚秋在日记本上,写了最后一篇关于杨嘉文的日记。

      很短的,只有几行字:

      6月7日,晴

      今天拍毕业照了。

      他站在我旁边,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说“加油”。

      我也说“加油”。

      然后,他就走了。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些字迹上,也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在那一页的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简单的笑脸。

      嘴角上扬,眼睛弯弯。

      就像今天拍照时,她努力挤出来的那个笑容。

      画完后,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锁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这深夜里。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今天下午,树荫下,他说“加油”时的样子。

      平静的,自然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那两个字,像两颗小小的种子,被她小心翼翼地埋进心里。

      然后,用整个青春去浇灌,去守护,去等待。

      等待它们,在某个遥远的未来,开出花来。

      或者,永远沉寂在泥土里。

      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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