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盛夏》叶安逸

13、同学录上未敢落笔的告白 第

　　第十三章同学录上未敢落笔的告白

　　六月中旬，毕业纪念册发下来了。

　　浅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边角的蒲公英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林晚秋把它放在课桌正中央，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翻开。

　　第一页是全班合影。五十多张稚嫩的脸挤在小小的相片里，笑容灿烂得有些失真。她在第三排左边找到了自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笑容有点僵硬。而杨嘉文在第二排右边，侧脸干净，眼神平静，微微弯着嘴角。

　　他们之间隔着五个人。

　　照片的下方印着一行小字：六年（3）班，2012届毕业留念。

　　2012年。

　　原来，已经是2012年了。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是每个同学的个人页，一页页空白的格子，等着被填满。姓名，生日，星座，爱好，梦想，联系方式。还有最下面那栏——想对你说的话。

　　她翻到杨嘉文那页。

　　照片还没贴，只有一个空白的方框。下面的个人信息栏，已经有几个同学写过了。

　　生日：3月21日（原来你是白羊座！）

　　爱好：数学、画画、看书（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梦想：科学家（加油！）

　　联系方式：QQ 1247XXXXX（记得加我！）

　　字迹各异，语气轻松，带着毕业季特有的、故作洒脱的亲密。

　　林晚秋握着笔，笔尖悬在“想对你说的话”那栏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能说什么？

　　“谢谢你借我橡皮”？

　　“谢谢你教我数学”？

　　“谢谢你帮我拉窗帘”？

　　每一句都真实，每一句都苍白。

　　就像她对他的喜欢，真实存在了整整两年，却苍白得从未被他知晓。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慌忙移开，用指尖擦了擦，可那点黑色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擦不掉了。

　　像她心里那个关于他的印记。

　　永远擦不掉了。

　　下午，同学们开始互相传写同学录。

　　教室里闹哄哄的，笑声、说话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林晚秋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本浅蓝色的册子在同学们手中传来传去，像一只找不到归宿的鸽子。

　　“林晚秋，你的！”后座的张浩把她的同学录递回来，已经写了好几页，“我写完了啊，祝你考上好学校！”

　　“谢谢……”她接过，翻开。

　　张浩那页写得满满当当，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爱好栏写着“打游戏、睡觉”，梦想栏写着“成为职业玩家”，想对你说的话那栏只有一句：“以后常联系啊，虽然估计也不会联系了。”

　　后面还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毕业了，就散了。

　　所谓的“常联系”，只是一句礼貌的谎言。

　　她合上册子，抬起头，看见李晓晓正抱着她那本粉红色的同学录，在教室里穿梭，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杨嘉文！就差你啦！”李晓晓跑到杨嘉文桌边，把册子递过去，“快点写！”

　　杨嘉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本粉红色的册子，没接。

　　“我不写这个。”他说，语气和上次一样平静。

　　“哎呀，就写一句嘛！”李晓晓不依不饶，“同桌一场，留个纪念！”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林晚秋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杨嘉文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了册子，拿起笔，低头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微微突起，干净，修长。

　　林晚秋远远地看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写了什么？

　　会写“祝你前程似锦”吗？会写“以后常联系”吗？还是会写……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杨嘉文写完了，把册子还给李晓晓。李晓晓接过来，看了一眼，笑起来：“谢啦学霸！”

　　然后抱着册子跑开了。

　　林晚秋的目光追随着那本粉红色的册子，直到它消失在教室另一头。她忽然很想冲过去，抢过来，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可她不能。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青春热闹喧嚣，而自己的青春，寂静无声。

　　放学后，林晚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去，动作慢得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金红色。浅蓝色的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一切都和两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走到杨嘉文的座位旁，停住了。

　　课桌干干净净，抽屉里空空如也。他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一片纸屑都没留下。只有桌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记录着曾经坐在这里的人——那些数学公式，那些无聊的涂鸦，还有那个小小的、模糊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痕。

　　木头的纹理粗糙，带着岁月的温度。

　　然后，她看见桌肚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天蓝色的东西。

　　是橡皮。

　　那块天蓝色的、长方形的、边角已经磨圆了的绘图橡皮。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模糊的“杨”字，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灰色光泽。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没带走？

　　是忘了吗？

　　还是……故意留下的？

　　她不知道。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块橡皮，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橡皮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暖暖的，像他掌心的温度。

　　也像，这两年来，所有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瞬间。

　　她握着那块橡皮，指尖微微发抖。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它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层，和那本浅绿色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像藏起一个天大的秘密。

　　也像，藏起整个青春。

　　回到家，林晚秋锁上房门，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浅蓝色的毕业纪念册。

　　她翻到杨嘉文那页。

　　照片栏还是空着的。下面的个人信息栏，又多了一些同学的留言，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小小的格子。她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下个人信息。

　　林晚秋

　　生日：10月8日

　　爱好：看书、听音乐

　　梦想：考上好高中

　　联系方式：QQ 3562XXXXX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项庄严的仪式。

　　然后，笔尖移到最下面那栏。

　　想对你说的话：

　　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也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她能写什么？

　　写“我喜欢你”吗？

　　写“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吗？

　　写“我会一直记得你”吗？

　　每一句都想写，每一句都不敢写。

　　最终，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在那栏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祝你前程似锦，天天开心。

　　字迹工整，语气礼貌，像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会写的话。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小到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其实，我喜欢你。

　　铅笔的痕迹很淡，在浅蓝色的纸张上，几乎看不见。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像她对他的喜欢，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不见天日，却真实存在。

　　写完，她合上册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和那本日记本，那块橡皮，那支护手霜，那副手套，放在一起。

　　那是她整个青春的所有秘密。

　　也是她，对杨嘉文，未敢落笔的告白。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五年级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她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细若蚊蝇。而杨嘉文坐在靠窗的座位，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对她笑了。

　　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白白的牙齿。

　　他说：“林晚秋，我喜欢你。”

　　梦到这里，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深蓝色的天空挂着几颗疏离的星星。蝉还没有开始叫，世界一片寂静。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原来，在梦里，他也喜欢她。

　　原来，在梦里，她敢说喜欢。

　　原来，在梦里，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梦会醒。

　　天会亮。

　　蝉会开始叫。

　　而她和杨嘉文，也终将分开。

　　到那时，这场持续了两年的、无声的暗恋，这场未敢落笔的告白，这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兵荒马乱，都会像这个梦一样，随着黎明的到来，消失不见。

　　不留一点痕迹。

　　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慢慢坐起身，擦干眼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脸上，吹干了泪痕。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沉睡的城市上。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夏天，也要开始了。

　　而她的青春，就要结束了。

　　她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着那些渐渐隐去的星星，看着这个即将醒来的世界。

　　然后，很轻很轻地，对自己说：

　　“再见了，杨嘉文。”

　　“再见了，那个喜欢你的，林晚秋。”

　　说完，她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坐下，摊开练习册。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坚定，有力。

　　天亮了。

　　蝉开始叫了。

　　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