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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毕业典礼无声告别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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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毕业典礼无声道别
六月二十八日,毕业典礼。
早晨七点,天已经大亮。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东边的天空,把云层染成温柔的金粉色。蝉在拼命地叫,一声高过一声,好像知道这是最后的狂欢。
林晚秋起得很早。
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妈妈上个月买的,说是毕业典礼穿。裙摆到膝盖,领口有小小的蕾丝花边,简单,干净。她把头发仔细地梳好,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皮肤很白,嘴角微微上扬,像个真正的、即将毕业的少女。
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却觉得陌生。
好像一夜之间,那个会在日记本上偷偷写心事的女孩,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脸红心跳的女孩,那个会因为一句“不会联系”就难过得要死的女孩,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表情平静,眼神清澈的陌生人。
也好。
她想。
就让她,用这个全新的、勇敢的样子,去和过去告别。
学校礼堂里坐满了人。
六年级四个班,两百多个学生,加上老师和家长,黑压压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还有鲜花和彩带混合的、甜腻的气息。舞台上方挂着红色的横幅:“2012届六年级毕业典礼暨结业仪式”。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光。
林晚秋坐在本班的区域,靠过道的位置。她旁边是李晓晓,正兴奋地和前后左右的同学说笑,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同学录,到处让人签名。
“林晚秋,你的给我签一个!”李晓晓把本子递过来,翻到空白的一页。
林晚秋接过笔,在横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项作业。
“就这?”李晓晓瞪大眼睛,“不再写点别的?”
“写什么?”她抬起头,眼神平静。
“比如……祝我越来越漂亮啊,早日脱单啊,考上好学校啊……”李晓晓掰着手指数。
林晚秋想了想,在名字下面加了一行:祝你前程似锦,梦想成真。
“哇,好官方!”李晓晓笑起来,接过本子,又去找别人了。
林晚秋收回目光,看向舞台。
典礼还没开始,校长和老师们坐在第一排,低声交谈着。舞台两侧摆满了鲜花,白色的百合,粉色的玫瑰,黄色的向日葵,在灯光下开得热烈。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春天,在植物园,那棵开得最盛的桃树。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粉白色的雨。
而杨嘉文站在树下,仰头看花,侧脸在阳光里,干净得像一尊石膏像。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六年级三班杨嘉文同学发言!”
掌声雷动。
林晚秋回过神,看见杨嘉文从舞台侧面走上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子翻出来,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很服帖,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抬起头,看向台下。
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像一汪深秋的湖水。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即将告别我们的小学生涯,告别这个陪伴我们六年的校园,告别那些朝夕相处的老师和同学……”
他念着稿子,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稿子写得很好,有对过去的怀念,有对老师的感谢,有对同学的祝福,有对未来的展望。标准的,完美的,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毕业致辞。
可林晚秋听着,却觉得遥远。
好像台上那个人,不是那个会在考试时给她递纸条的杨嘉文,不是那个会帮她拉窗帘的杨嘉文,不是那个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书的杨嘉文,不是那个在桃花树下画画的杨嘉文。
而是一个陌生的、完美的、属于所有人的“学生代表杨嘉文”。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六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我们从一个懵懂的孩童,成长为如今的少年。这期间,有欢笑,有泪水,有成功,有挫折。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一路走来,从未放弃……”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清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林晚秋看着台上的他,看着他握着稿纸的手指,看着他微微开合的嘴唇,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
然后,很轻很轻地,在心里说:
“再见了,杨嘉文。”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可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她心里,砸出一个深深的、再也填不满的坑。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与大家共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愿我们都能在更广阔的天空里,自由翱翔。愿我们的未来,繁花似锦,前程似锦。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躬。
掌声再次雷动,比刚才更加热烈。老师们欣慰地点头,家长们举起手机拍照,同学们激动地欢呼。
杨嘉文直起身,目光在台下扫过,很短暂的一瞥,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林晚秋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消失在舞台侧面。
像一颗流星,划过她的天空,然后坠落,消失不见。
再也看不见了。
典礼还在继续。
优秀学生颁奖,优秀班干部颁奖,优秀毕业生颁奖……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张张笑脸走上舞台,接过奖状,鞠躬,合影。
杨嘉文又上去了两次。
一次是“市级三好学生”,一次是“数学竞赛一等奖”。他站在舞台上,站在灯光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平静,从容,像一颗独自发光的星星。
林晚秋坐在台下,仰着头,看着他。
看着他接过奖状,看着他和校长握手,看着他对着镜头微笑——很浅很浅的笑,但确实是笑。
然后,她忽然想起五年级那个转学的午后,她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细若蚊蝇。而他坐在靠窗的座位,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
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今天,她会坐在毕业典礼的礼堂里,看着他在舞台上发光,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仰望他的观众。
原来,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星星。
而有些人,只能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片遥不可及的光。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环节——颁发毕业证书!”
音乐响起,是那首经典的《友谊地久天长》。钢琴的旋律在礼堂里流淌,温柔,伤感,带着浓浓的离别气息。
各班按学号上台。林晚秋的学号是27,在中间偏后。她跟着队伍,一步一步走上舞台,从校长手里接过那本红色的毕业证书。
“恭喜毕业。”校长微笑着,和她握手。
“谢谢校长。”她微微鞠躬,声音有点抖。
然后她转身,在舞台侧面下台。下台阶时,她看见杨嘉文站在后台的阴影里,正和一个老师说话。他侧对着她,低着头,很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
灯光从舞台那边漏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这个瞬间。
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剪影,美好得让人心碎。
林晚秋停住了脚步。
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三秒,或者五秒。
然后,很轻很轻地,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再见了,杨嘉文。”
这一次,没有声音,连唇形都没有动。
只是心里,轻轻地,和这个喜欢了两年的少年,做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回到自己的座位。
没有再回头。
典礼结束了。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欢呼着涌出礼堂。走廊里挤满了人,笑声,哭声,说话声,告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林晚秋慢慢走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红色的毕业证书。证书很轻,可她却觉得重,重得几乎拿不住。
“林晚秋!”
李晓晓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们合个影吧!”她举起手机,“最后一张!”
“好。”
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窗边,背景是外面阳光灿烂的操场。李晓晓把手机举高,喊:“一二三——茄子!”
闪光灯“咔嚓”一声。
照片拍好了。李晓晓看了一眼,忽然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林晚秋,你要好好的啊……”
“你也是。”林晚秋轻轻拍她的背,眼睛也有点酸。
松开后,李晓晓擦擦眼泪,又去找别人合影了。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操场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拥抱,说笑,哭泣。阳光很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蝉在拼命地叫,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告别伴奏。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她想回教室看看。
最后一眼。
六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开着。
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浅蓝色的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两片安静的翅膀。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上课,在这里听讲,在这里做笔记,在这里传纸条,在这里偷偷看喜欢的人,在这里因为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在这里因为一次考试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里,就要空了。
像她的心一样。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慢慢坐下。
桌面干干净净,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记录着曾经坐在这里的人,记录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痕。
木头的纹理粗糙,带着岁月的温度。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杨嘉文的座位。
也空了。
桌面干干净净,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个小小的、模糊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还留在桌角,像一个无人认领的预言。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在心里说:
“再见了,我的同桌。”
“再见了,五年级那个转学的午后。”
“再见了,六年级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
“再见了,浅蓝色的窗帘,天蓝色的橡皮,深蓝色的手套,和那个总是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年。”
说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教室,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座位,看了一眼那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浅蓝色的窗帘。
然后转身,走出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
很轻,但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像一声温柔的、坚定的,告别。
走出教学楼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明晃晃的,照在脸上,有点烫。蝉还在叫,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林晚秋站在教学楼门口,仰起头,看着这片她生活了两年的校园。
红色的教学楼,绿色的操场,灰色的篮球场,金色的沙坑。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子绿得发亮。玉兰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远处的紫藤花架下,还有几个同学在拍照,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一切都很美好。
一切都即将成为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燥热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离别的伤感。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出校门。
没有回头。
因为知道,有些地方,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个夏天,这场毕业典礼,这场无声道别,和这场持续了两年的、无声的暗恋。
都会随着这个夏天的结束,慢慢淡去,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温暖的影子,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偶尔想起,会微笑,也会叹息。
但不会,再难过了。
因为她知道,她终于,可以好好地,说再见了。
对这片校园。
对这个夏天。
对那个叫杨嘉文的少年。
也对,那个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他的,自己。
再见了。
真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