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盛夏》叶安逸

15、各自奔赴不同的人海 第

　　第十五章各自奔赴不同人海

　　七月，盛夏真正来了。

　　太阳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悬在城市上空，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嘶哑，疲惫，又执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喉咙里。

　　林晚秋的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收到的。

　　浅黄色的信封，印着一中的校徽——深蓝色的盾牌，中间是一本摊开的书。她拆开，里面是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措辞官方，格式标准，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晚秋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初中部录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放下通知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热浪扭曲的世界。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想象中的狂喜，甚至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只有一种淡淡的、空茫的平静，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平坦，空旷，什么都没有。

　　她考上了一中。

　　和杨嘉文同一所初中。

　　可她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一中很大，初中部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二十个班，近两千名学生。她和杨嘉文，就像两粒被投入大海的沙子，也许永远都不会相遇。

　　就算相遇了，又能怎么样呢？

　　打个招呼，说“好巧”，然后擦肩而过？

　　像两个最普通的老同学，用最普通的礼貌，维持着最普通的关系？

　　她不想这样。

　　可除了这样，她还能怎样呢？

　　八月，林晚秋开始准备初中的东西。

　　新书包，新文具，新校服。一中是寄宿制，她还得准备住校的物品——被褥，脸盆，暖水瓶，衣架。妈妈陪着她去商场采购，一样一样地买，边买边唠叨：

　　“牙刷要软毛的，对牙龈好。”

　　“毛巾要纯棉的，吸水性好。”

　　“拖鞋要防滑的，浴室地滑……”

　　她一一应着，心思却飘得很远。

　　飘到两年前那个九月，她转学到新学校，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细若蚊蝇。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这里，为一所全市最好的初中做准备。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叫杨嘉文的少年。

　　因为想靠近他，因为想和他上同一所学校，因为那份卑微的、无望的、却又支撑了她整个六年级的喜欢。

　　可现在，她考上了，却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就像你拼了命地爬上一座山，以为山顶有最美的风景，可到了才发现，山顶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和一阵空旷的风。

　　什么都没有。

　　开学前一周，班级QQ群里热闹起来。

　　大家互相问着考上了哪所初中，在哪个班，什么时候报到。李晓晓考上了三中，在群里发了一串撒花的表情：“以后就是校友啦！@全体成员”

　　下面跟着一堆恭喜和调侃。

　　林晚秋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下一行字：

　　“我考上一中了。”

　　发送。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哇！学霸！”

　　“林晚秋深藏不露啊！”

　　“一中！厉害了！”

　　“以后就是名校生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屏，有羡慕，有祝贺，有玩笑。她一条一条看着，心里却很平静，像在看别人的事。

　　然后，她看见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杨嘉文。

　　只有两个字：

　　“恭喜。”

　　头像灰着，应该是隐身。名字后面跟着小小的、灰色的“离线”字样。

　　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躺在屏幕上，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砸进她心里，溅起一片细小的、疼痛的涟漪。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在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

　　“谢谢。你也是。”

　　可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删掉了那行字，关掉了对话框，退出了QQ。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苍白的脸。

　　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远处的楼房亮着密密麻麻的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一段不同的人生。

　　而她和杨嘉文的故事，就要在这里，画上句点了。

　　从今以后，他们会在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年级，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天空。

　　可他们的世界，再也不会相交了。

　　九月一日，开学报到。

　　一中门口人山人海。送孩子的家长，穿着崭新校服的新生，举着班牌的老师，还有维持秩序的保安。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还有新书包新文具混合的、塑料的味道。

　　林晚秋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这所她拼了命才考进来的学校。

　　很大，很气派。红色的教学楼，白色的钟楼，绿色的草坪，还有巨大的、镶着金字的校训石：“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

　　阳光很烈，照在校训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报名处设在体育馆。各班班主任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班牌。林晚秋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初一（7）班。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姓陈，看起来很严肃。她递过来一张表格：“填一下，然后去领校服和教材。”

　　“谢谢老师。”林晚秋接过表格，走到旁边填写。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住址，联系电话……

　　她一项一项地填，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填到最后一项“毕业小学”时，笔尖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写下：“实验小学”

　　写完后，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旁边的名单。

　　初一（1）班，（2）班，（3）班……

　　在（1）班的名单上，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杨嘉文。

　　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表格上，后面跟着学号：20220101。

　　第一个班，第一个学号。

　　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在最前面，永远在最顶端。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把填好的表格交给老师。

　　“教材在一楼西边，校服在二楼东边。”陈老师指了指方向。

　　“谢谢老师。”

　　她转身，按照指示去领东西。教材很重，校服很多，她抱着厚厚一摞，吃力地往宿舍楼走。

　　路上，她看见了杨嘉文。

　　就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他背着深蓝色的新书包，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正说着什么。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穿着崭新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裤子，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他好像也看见了她，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表示，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就像，他们从来就不认识。

　　林晚秋抱着书，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很烈，晒得她皮肤发烫。手里抱着的书很重，压得她手臂发酸。空气里弥漫着新生们兴奋的喧闹，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可她站在那里，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像玻璃，一片一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后，很轻很轻地，在心里说：

　　“看，我说对了吧。”

　　“就算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我们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就像两颗被投入大海的沙子，也许永远都不会相遇。”

　　“就算相遇了，也只会像现在这样，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书，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很坚定。

　　没有回头。

　　分班考试，摸底测试，军训，班会……

　　初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一切都和小学不一样。课程更多，作业更重，老师更严格，竞争更激烈。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学，拼命地往前跑，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淹没，被抛弃。

　　林晚秋也在拼命地学。

　　她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要更努力。每天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中午留在教室做数学题；晚上自习到十点，回宿舍还要再看一会儿书。

　　很累，很苦，可她不敢停。

　　因为停下来了，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人。

　　想起五年级那个转学的午后，想起浅蓝色的窗帘，想起天蓝色的橡皮，想起深蓝色的手套，想起桃花树下画画的少年，想起毕业典礼上发言的少年，想起开学那天，在广场上，擦肩而过的少年。

　　然后心里，就会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所以她不能停。

　　她要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把这些都忘掉，跑到把这些都甩在身后，跑到变成一个全新的、更好的自己。

　　一个，不再喜欢杨嘉文的，林晚秋。

　　十月初，学校举办运动会。

　　林晚秋没有报项目，她坐在本班看台上，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假装在背单词。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飘向那些奔跑的身影，飘向那些欢呼的人群。

　　然后，在男子一千米的起点，她看见了杨嘉文。

　　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背心，号码布别在胸前，白色的数字“1”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正在做热身，压腿，扭腰，活动手腕脚腕。阳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能看见清晰的肌肉线条，不夸张，但很结实。

　　和小□□动会时，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他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轮廓更分明了。站在一群同龄的男生中间，依然很显眼，但不再是那个安静的、疏离的少年，而是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张扬的朝气。

　　发令枪响。

　　他冲出去，跑得很快，步频均匀，手臂摆动有力。风吹起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最后冲过终点时，是小组第一。

　　看台上响起欢呼。他班的同学冲下去，递水，递毛巾，拍肩，说笑。他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看台。

　　林晚秋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单词本。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就算看见了，又怎样呢？

　　他会过来打招呼吗？会说“好巧”吗？会问她“最近怎么样”吗？

　　不会的。

　　她知道。

　　就像开学那天，在广场上，他看她那一眼，平静，陌生，像看一个路人。

　　从那以后，他们在校园里遇见过很多次。

　　在食堂排队时，在图书馆借书时，在操场跑步时，在楼道里擦肩而过时。

　　每一次，他都没有打招呼。

　　每一次，她都假装没看见。

　　然后，各走各路，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这样也好。

　　她想。

　　就这样吧。

　　把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那个未敢落笔的告白，那些偷偷凝望的瞬间，都留在那个已经结束的夏天，留在那所已经毕业的小学，留在那间已经空了的教室，留在那个已经不再喜欢他的，过去的自己心里。

　　然后，各自奔赴，不同的人海。

　　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地，认真地，好好地生活。

　　成为更好的自己。

　　就算，再也不会相交了。

　　也没关系。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好好长大。

　　那天晚上，林晚秋在宿舍的床上，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期中考了班级第十五名。”

　　“真的？太好了！我女儿真棒！”

　　妈妈的声音很兴奋，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她的喜悦。林晚秋握着手机，听着妈妈絮絮叨叨的叮嘱，嘴角微微上扬。

　　挂掉电话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的光。

　　她想起今天运动会上，杨嘉文冲过终点时的样子。

　　那样耀眼，那样明亮。

　　像一颗独自发光的星星。

　　而她是地上的人，仰着头，看着那片遥不可及的光。

　　可这一次，她没有难过，没有心酸，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的释然。

　　释然于，她终于可以，平静地看着他发光，而不奢望那光能照亮自己。

　　释然于，她终于可以，好好地走自己的路，而不总想着追上他的脚步。

　　释然于，她终于可以，把那段青春，那个少年，那份喜欢，都好好地封存起来，放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回头，不眷恋，不遗憾。

　　因为她知道，青春就是这样。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然后，在某个岔路口，轻轻地说声再见，各自奔赴，不同的人海。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而她和他，就是这样。

　　夜深了。

　　林晚秋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秒，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运动会上，杨嘉文冲过终点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看台的那一瞬间。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依然是那种很浅的棕色。

　　像透明的琥珀。

　　干净，清澈。

　　也深不见底。

　　就像，她整个青春里，最明亮，也最遥远的那道光。

　　然后，很轻很轻地，她在心里说：

　　“再见了，杨嘉文。”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说完，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女身上，温柔得像一个迟来的拥抱。

　　而夏天，早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