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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多年回望仍念旧夏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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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多年回望,仍念旧夏
2018年,六月。
林晚秋站在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梧桐叶。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雨水顺着叶脉滑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已经大二了,在北京,学中文。北方夏天的雨不如南方绵长,来得急,去得也快,像青春期那些猝不及防的心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初中同学群的群发消息:
“本周六下午两点,实验小学2012届六年级三班同学聚会,地点在‘时光咖啡’,收到请回复。”
发信人是李晓晓,后面跟了一串撒花和礼炮的表情。
林晚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年了。
原来,距离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她点开群成员列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张浩,王婷,刘洋……都是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名字。
杨嘉文。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蓝色的雪山,天空有极光。名字后面没有备注,也没有任何个性签名,干净得像他这个人。
她盯着那个头像,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退出群聊,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洒下一片碎金。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隐约传来,像隔着一个世纪。
六年了。
她以为,早就忘了。
周六,林晚秋还是去了。
“时光咖啡”在城南的老街,店面不大,装修得很复古。原木色的桌椅,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架子上摆着泛黄的黑胶唱片。空气里有咖啡豆的焦香,和旧时光特有的、温柔的气息。
她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几个人,把小小的咖啡店挤得满满当当。笑声,说话声,惊呼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恍惚。
“林晚秋!”
李晓晓第一个看见她,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哇!你变漂亮了!”
是真的。六年时间,当年那个瘦瘦小小、总是低着头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清秀安静的少女。长发及肩,皮肤白皙,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也是。”林晚秋回抱她,笑着说。
“快过来坐!”李晓晓拉着她,挤到靠窗的一桌。
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当年的同学。大家互相打量着,笑着,说着“你变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能把一群稚嫩的孩子,变成如今这副陌生又熟悉的模样。
“哎,你们知道杨嘉文现在在哪儿吗?”有人问。
林晚秋正在喝水,闻言手指微微一颤,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好像在清华吧?”张浩说,“学物理还是数学来着?反正肯定是名校。”
“学霸就是学霸,一点都没变。”
“人家那脑子,咱们比不了。”
“他今天来吗?”
“不知道,没回消息。”
“估计不来吧,人家忙。”
话题很快又转到别人身上。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工作了,谁谁谁结婚了——说到这个,大家都笑起来,说“太早了吧”。
林晚秋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有人进出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每次铃声响起,她的心脏都会轻轻一跳,然后,看见进来的不是他,又轻轻落下。
像坐过山车,上上下下,没完没了。
很傻。
她知道。
可控制不住。
聚会进行到一半,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叮铃”一声。
林晚秋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是杨嘉文。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深蓝色牛仔裤,肩上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个子更高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六年时间,把他从一个清秀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俊朗的青年。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很浅的棕色,在咖啡店昏黄的光线里,像两汪深潭,平静,清澈,深不见底。
“杨嘉文!”李晓晓第一个站起来,挥手,“这边!”
他点点头,走过来,在桌边唯一的空位坐下——正好在林晚秋对面。
“好久不见。”他对大家说,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但依然清朗。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学霸来了!”
“还以为你不来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打招呼,他一一回应,礼貌,疏离,和当年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
“林晚秋。”他叫她的名字,很自然,像在叫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嗯。”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水,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和当年运动会上,一模一样。
林晚秋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着咖啡店里的景象——温暖的灯光,欢笑的人群,还有,对面那个安静的侧影。
六年了。
她以为再见时,会紧张,会慌乱,会不知所措。
可没有。
只有一种淡淡的、空茫的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画面很美,但隔着一层屏幕,触不到,也感受不到温度。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
包括那段刻骨铭心的暗恋,包括那个以为永远忘不掉的少年。
聚会很热闹。
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回忆着小学的糗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杨嘉文话不多,但别人问到他,他会简短地回答。在清华,学理论物理,大三,准备出国读研。
“牛啊!”张浩拍桌子,“以后就是科学家了!”
“还在学。”杨嘉文说,语气很淡。
“你呢林晚秋?”李晓晓问,“在哪儿上学?”
“北师大,中文系。”
“哇!才女!”
“没有,就普通学校。”
“谦虚!”
话题又转开了。林晚秋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杨嘉文在听别人说话,侧着脸,很专注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干净,修长,指节分明。
和当年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算式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那个会在考试时给她递纸条的少年,那个会帮她拉窗帘的少年,那个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书的少年,那个在桃花树下画画的少年,早就消失在时光的河流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坐在她对面的,只是一个叫杨嘉文的、优秀而陌生的青年。
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隔着六年的光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旧夏天。
“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身,对大家说。
“我也去!”李晓晓跟着站起来。
洗手间在咖啡店最里面,小小的,只有两个隔间。林晚秋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平静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六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当他真的出现在面前时,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情绪,还是像沉在水底的泥沙,被轻轻一搅,就翻腾起来,浑浊了整片心湖。
“林晚秋,”李晓晓站在她旁边补妆,忽然说,“其实当年,大家都觉得你喜欢杨嘉文。”
她整个人僵住,从镜子里看着李晓晓。
“什、什么?”
“就……很明显啊。”李晓晓笑了笑,涂口红,“你总偷看他,跟他说话就脸红,他帮你你就特别高兴……我们都看出来了。”
林晚秋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过杨嘉文那个人,你也知道,”李晓晓合上口红盖子,“对谁都那样,礼貌,但疏离。我们当时还打赌,说他肯定不知道你喜欢他。”
“……他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肯定不知道啊。”李晓晓转过身,看着她,“他那个人,眼里只有学习,哪有心思注意这些。”
说完,她拍拍林晚秋的肩:“走吧,回去了。”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唯独他,不知道。
或者说,不在意。
多可笑。
多可悲。
多……真实。
回到座位时,大家正在讨论下一场去哪儿。
“去KTV吧!”
“我赞成!”
“走起走起!”
杨嘉文站起身,说:“我就不去了,晚上还有事。”
“啊?这么早?”
“嗯,约了导师。”
“学霸就是忙。”
“那行吧,下次再聚!”
大家纷纷道别。杨嘉文背上包,对大家点点头,又看了林晚秋一眼,说:“走了。”
“嗯,再见。”她说。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一声,人走了出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像六年前那个夏天,毕业典礼结束后,他走下舞台,消失在她视线里一样。
干脆,利落,不留一点痕迹。
“我们也走吧!”李晓晓挽起林晚秋的手臂,“去唱歌!”
“你们去吧,”林晚秋说,“我下午还有事。”
“啊?你也不去?”
“嗯,约了人。”
“那行吧,下次再聚!”
和同学们一一告别,林晚秋走出咖啡店。
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老街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和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着。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她停住了。
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文具——五颜六色的笔,花花绿绿的本子,形状各异的橡皮。在最角落的位置,她看见了一块天蓝色的绘图橡皮。
长方形的,边角磨圆了,和她当年那块,一模一样。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推门进去,买下了那块橡皮。
很便宜,只要两块钱。
她握着那块橡皮,走出店门,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烈,照在橡皮上,反射出淡淡的天蓝色的光。她看着那光,忽然想起六年级那个春天,数学小测时,他从旁边推过来的那块橡皮。
天蓝色的,长方形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模糊的“杨”字。
她还留着。
一直留着。
和那本日记,那支护手霜,那副手套,那本同学录,放在一起,锁在老家房间的抽屉里,再也没打开过。
像锁着整个青春,和那个,喜欢了他整整两年的,傻傻的自己。
走到街角,她在一个长椅上坐下。
梧桐树的影子投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她身上。风很轻,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的气息。
她握着那块新买的橡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阳光在树叶间跳跃,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然后,很轻很轻地,在心里说:
“杨嘉文,你知道吗?”
“我喜欢过你。”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了整整两年。”
“喜欢你帮我拉窗帘时的样子,喜欢你教我数学时的样子,喜欢你借我橡皮时的样子,喜欢你在桃花树下画画时的样子,喜欢你在毕业典礼上发言时的样子。”
“喜欢到,为了能和你上同一所初中,拼了命地学习。”
“喜欢到,在日记本上写满了你的名字。”
“喜欢到,在同学录上,偷偷写下‘其实我喜欢你’。”
“喜欢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这么喜欢一个人了。”
她说得很慢,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没有悲伤,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柔的怀念,像在怀念一场下在多年前的雨,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可是现在,我不喜欢你了。”
“六年了,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
“它让我长大,让我变好,让我遇见了更多的人,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
“也让我,终于可以平静地想起你,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然后,微笑着说,都过去了。”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很轻,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她的话。
是啊,都过去了。
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个浅蓝色窗帘的教室,那个天蓝色橡皮的少年,那个在日记本上偷偷写心事的女孩,那段卑微的、无望的、却又美好的暗恋。
都过去了。
被时间温柔地包裹,变成一颗琥珀,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晶莹,剔透,永远鲜活,也永远,回不去了。
但她不觉得遗憾。
因为那就是青春啊。
笨拙,炽热,疼痛,美好。
像夏天的一场暴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可雨后会有彩虹,空气会变清新,世界会焕然一新。
而她,也在那场雨里,长大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笑了,回复:
“回。马上。”
收起手机,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条老街,看了一眼那家咖啡店,看了一眼这个洒满阳光的午后。
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很稳。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却也,很坚定。
像一棵正在生长的、笔直的树。
独自,却顽强地,向着天空生长。
不回头,不眷恋,不遗憾。
因为知道,前方有更长的路,更美的风景,和更好的自己。
而那个旧夏天,那个少年,那份喜欢,就让它留在那里吧。
留在记忆里,留在时光里,留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十二岁的夏天里。
永远鲜活,永远美好。
永远,是她青春里,最明亮的那道光。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新买的天蓝色橡皮。
看了三秒,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它放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啪嗒”一声,很轻。
像一声温柔的告别。
红灯变绿。
她迈开脚步,走过斑马线,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再也没有回头。
而那个关于天蓝色橡皮的故事,那个关于浅蓝色窗帘的故事,那个关于一个叫杨嘉文的少年的故事,也就在这里,真正地,结束了。
像蝉鸣止于盛夏。
像喜欢止于年少。
像所有美好的、疼痛的、无疾而终的青春。
最终,都会在时光的长河里,慢慢沉淀,变成记忆里一颗温柔的、发着光的星。
永远闪烁。
永远,不再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