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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橡皮的温柔瞬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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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借橡皮的温柔瞬间
三月,春天真的来了。
窗外的香樟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发抖。玉兰花开得早,大朵大朵的白色花瓣,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鸽子。操场边的柳树垂下柔软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少女刚刚洗过的长发。
教室里,冬天的暖气已经停了,窗户重新打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青草和淡淡的花香。阳光也变得温柔,不再像冬天那样苍白无力,而是明亮的、金灿灿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林晚秋觉得,这个春天,来得太急了。
急得像有人在背后推着时间往前走,推着他们往六年级的终点,往那个叫“毕业”的悬崖边上走。
黑板右上角贴上了中考倒计时——虽然他们才六年级,但班主任说,要从现在开始紧张起来。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沙漏里不断漏下的沙,无声,却让人心慌。
林晚秋开始更加用力地学习。
她知道自己不聪明,数学题要反复做三遍才能记住,英语单词背了又忘,作文总是写不出漂亮的开头。可她必须努力,因为她想和杨嘉文考上同一所初中。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埋下,然后疯狂生长,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遮蔽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想和他在一起。
哪怕只是分到一个班,哪怕只是偶尔在走廊上遇见,哪怕只是知道他就在这所学校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天空。
就足够了。
可这个“足够”,对她来说,难如登天。
周三下午的数学课,随堂小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林晚秋咬着笔头,看着最后一道应用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关于水箱进水和放水的题,甲乙两个水管,一个进一个出,问什么时候能放满。数字复杂得要命,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答案总是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心里全是汗。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杨嘉文。
他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试卷。背挺得笔直,侧脸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他检查得很认真,手指轻轻点着每一道题,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
林晚秋慌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继续看题。
可是那些数字在她眼前跳舞,扭来扭去,怎么也抓不住。她急得眼睛发酸,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块橡皮从旁边推了过来。
天蓝色的,长方形的,最普通的那种绘图橡皮。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杨”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橡皮滚到她试卷旁边,轻轻撞在她的笔,停住了。
林晚秋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杨嘉文。他已经检查完了试卷,正看着窗外,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块橡皮。
橡皮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圆了,摸上去光滑温润。那个小小的“杨”字,铅笔的痕迹已经渗进了橡胶里,变成淡淡的灰色。
她握着那块橡皮,指尖传来橡胶特有的、微微发涩的触感,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很暖。
她把橡皮握在手心,握了很久很久,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掌心的温度永远留住。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列算式。
这一次,思路忽然清晰了。
那些扭来扭去的数字乖乖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得出正确答案。她飞快地在试卷上写下解题过程,最后一个字写完,交卷铃刚好响起。
她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感觉像打了一场胜仗。
同学们陆续交卷,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杨嘉文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准备离开。
“杨嘉文。”林晚秋叫住他。
他回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的橡皮……”她把那块天蓝色的橡皮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没接。
“你先用着吧。”他说,“下次还我。”
然后他就走了,深蓝色的书包在教室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里。
林晚秋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天蓝色的橡皮,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橡皮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像春天午后的阳光。
从那以后,那块天蓝色的橡皮,就一直躺在林晚秋的铅笔盒里。
她舍不得用,真的舍不得。那是他用过的橡皮,上面有他写的字,有他掌心的温度,有他手指触摸过的痕迹。她用自己那块白色的、崭新的橡皮,把那块天蓝色的橡皮小心地包起来,放在铅笔盒最里层,像藏一件稀世珍宝。
每次打开铅笔盒,她都会看见它。天蓝色的,长方形的,边角磨圆了,上面那个小小的“杨”字,像一个小小的咒语,把她所有的心事都封印在里面。
有时候,她会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闭上眼睛,想象这是他握着她的手。
很傻,她知道。
可她还是忍不住。
有一次,后座的张浩找她借橡皮。
“林晚秋,橡皮借我用用。”
她慌忙摇头:“我、我只有一块,在用……”
“那不是还有一块吗?”张浩指着铅笔盒里那块天蓝色的橡皮。
“那个……那个坏了。”她脸一红,说话都结巴了。
“坏了?”张浩狐疑地看着她,“看着好好的啊。”
“就是坏了!”她提高声音,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又慌忙压低声音,“反正……不能用。”
张浩耸耸肩,找别人借去了。
林晚秋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铅笔盒盖上,像守护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这块天蓝色的橡皮,和这块橡皮背后的,那个天蓝色的少年。
四月初,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桃花岭。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粉的,白的,深深浅浅,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霞。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雨。
同学们在花海里疯跑,拍照,尖叫。林晚秋一个人走在后面,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走。空气里弥漫着桃花的甜香,和青草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走得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人。
然后,在小路的拐弯处,她看见了杨嘉文。
他一个人站在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繁花。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风吹过,花瓣落了他一身,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为他一个人下的雪。
林晚秋停住了脚步。
她不敢靠近,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静,怕打破了这幅美好的画。她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站在桃花雨里的少年,看着阳光在他身上跳跃,看着花瓣在他肩头停留。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他开始画。
林晚秋好奇地往前走了一小步,又一小步,直到能看清他在画什么。
他在画那棵桃树。不是工笔,是速写,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树干的轮廓,再用铅笔侧锋轻轻扫出花瓣的层次。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着。
她看入了神。
直到他忽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林晚秋想逃,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杨嘉文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好像她的出现,只是一片花瓣落下,不值得在意。
她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失落。
“要看看吗?”他忽然开口,没抬头。
“啊?”
“画。”他停下笔,把本子递过来。
林晚秋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接过本子。
是一棵桃树,枝干遒劲,花朵繁盛。画得不精细,但神韵抓得很准,尤其是那满树的花,明明只是铅笔的灰度,却好像能看见粉的白的颜色,能闻见甜香。
“很好看……”她小声说。
“嗯。”他接过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两个人并排站在桃树下,谁也没说话。花瓣不断落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脚边。风很轻,带着花香,带着春天的暖意。
“林晚秋。”杨嘉文忽然开口。
“嗯?”
“你想考哪所初中?”
她心脏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还没想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呢?”
“一中。”他回答得很干脆。
一 中。全市最好的初中,升学率最高,也最难考。以她现在的成绩,希望渺茫得像天上的星星。
“哦……”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很好啊。”
“你呢?”他又问了一遍。
“我……可能三中吧。”她说了一个离家近的普通初中,说完就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满树桃花。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光里像透明的琥珀,干净,清澈,却也深不见底。
“三中,”他顿了顿,“也不错。”
只是“不错”,不是“很好”。
林晚秋听出了那点细微的差别,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又是一阵风吹过,花瓣落得更急了,像一场粉白色的暴雨。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花瓣飘落,掉在地上,混进满地落英里,再也找不到。
就像她和他的未来。
一个要往天上飞,一个只能在地上走。
飞鸟和鱼,怎么会有交集呢?
“走吧。”杨嘉文说,“集合时间快到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回走。林晚秋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他的影子很长,在满地落英里晃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她看着那条河,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桃花盛开的春天,停在这条落满花瓣的小路上,该多好。
可是她知道,不会的。
时间不会停,春天会过去,桃花会凋谢,六年级会结束。
到那时,这条路上,就不会再有他了。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飘在天边。同学们都累了,在车上睡得东倒西歪。林晚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却全是下午,桃花树下,他说“一中”时的样子。
平静的,自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可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回到教室,收拾书包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铅笔盒。
那块天蓝色的橡皮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层,用白色的新橡皮小心地包着。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橡胶的触感温润光滑,那个小小的“杨”字,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灰色光泽。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用指尖摩挲着那个字。
一笔,一划。
横,竖,撇,捺。
杨。
他的姓。
也是她心里,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林晚秋,还不走啊?”
班长李晓晓在门口喊她。
“马上!”她慌忙把橡皮塞回铅笔盒,背上书包,跑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像一条孤独的鱼。
她跑下楼,跑出教学楼,跑到操场上。
夕阳正沉到地平线下,天空从橘粉变成深紫,最后变成沉甸甸的墨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冷冷的,疏离的,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她站在操场中央,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
然后,很轻很轻地,她说:
“我想考一中。”
声音很小,小到刚出口就被晚风吹散,消失不见。
可她知道,她说出来了。
对着这片星空,对着这个春天,对着心里那个天蓝色的少年,她说出来了。
虽然希望渺茫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她还是要试一试。
因为,她不想和他分开。
那天晚上,林晚秋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春游,桃花开了,很漂亮。
他说他想考一中。
我也想。
可是我能考上吗?
我不知道。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些字迹上,也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在那一页的最下面,画了一棵桃树。
简单的线条,枝干遒劲,花朵繁盛。
就像下午,他画的那棵。
画完后,她在树旁边,写了两个字:
加油。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色沉沉,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春天里,许下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的少女。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下午,桃花树下,他仰头看花时的侧脸。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光里像透明的琥珀,干净,清澈。
也像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可她还是要追。
哪怕追不上,哪怕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也要试一试。
因为,他是杨嘉文。
是她整个青春里,唯一想要靠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