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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夕相伴的同桌时光     第 ...

  •   第七章朝夕相伴的同桌时光

      十二月来了。

      窗外的香樟树依然绿着,但绿得有些勉强,叶缘微微卷起,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冬意。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玻璃上凝着薄薄的白雾,用手指一划,能划出一道透明的痕,看见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六年级上学期的期末,像个沉重的秤砣,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作业多了,考试密了,连下课时间都被压缩。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粉笔灰和焦虑混合的味道。林晚秋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恍惚间觉得五年级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当她转过头,看见旁边那个安静的侧影时,又觉得一切都没变。

      杨嘉文还是那个杨嘉文。

      上课时背挺得笔直,做笔记时字迹工整,思考时习惯用笔尾轻轻敲太阳穴。天冷,他手上的冻疮更严重了,指关节处红肿发亮,握笔时显得有点笨拙。林晚秋偷偷给他买了一支护手霜,淡绿色的膏体,有淡淡的芦荟香,塞在他抽屉里,还附了张小纸条:天冷,注意手。

      第二天,那支护手霜出现在她桌上,旁边多了一张纸条,字迹依旧清隽:谢谢,我用不惯。

      她捏着那支护手霜,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放学时,她把护手霜扔进了垃圾桶,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捡起来,擦干净,放回书包最里层。

      她没用,也没再给他。

      那支护手霜就一直躺在书包里,和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一起,慢慢过期。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晚秋去图书馆复习。

      市图书馆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墙皮斑驳,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她喜欢这里,因为人少,安静,空气里有旧纸张和陈年木头混合的味道。

      她抱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木质的桌面上,暖洋洋的。

      她摊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分数应用题,行程问题,几何证明……数字和符号在眼前飞舞,搅得她头晕。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又卡住了,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可那条辅助线怎么都加不对。

      她烦躁地扔下笔,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杨嘉文。

      就在斜对面那张桌子,靠窗的位置。他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一点点起球。他低着头,正在看书,阳光落在他发梢,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

      林晚秋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或者说,她想过无数次会不会遇见他,可当真的遇见时,她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低垂的脖颈,看着他握笔的手——冻疮好像好了一些,红肿消退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林晚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练习册。脸烧得厉害,耳朵也烫,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蠢。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桌边。

      “这道题,”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辅助线加这里。”

      一只手指在她草稿纸上点了点,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关节处还留着淡淡的红痕。

      林晚秋愣愣地抬头。

      杨嘉文站在她桌边,微微弯着腰,手指点着那道她卡了半个小时的几何题。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

      “这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嗯。”他直起身,从旁边拖了把椅子坐下,拿起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清晰的辅助线,“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就能得出边长比。”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讲解一道再普通不过的例题。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晚秋愣愣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合着阳光和旧纸张的味道,很好闻。

      “懂了?”他停下笔,转过头看她。

      “啊?哦……懂了。”她慌忙点头,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铅笔还给她,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晚秋握着那支还残留着他温度的铅笔,呆呆地看着草稿纸上那行清隽的字迹。那些数字和符号,她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他靠得那么近时,睫毛在阳光下颤动的样子。

      她偷偷转过头,用余光瞟他。

      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侧脸安静得像一尊雕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和周围的世界隔开,隔成一个独立的、安静的宇宙。

      林晚秋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他写的那些步骤。

      很清晰,很工整,和他这个人一样。

      她拿起笔,沿着他画的辅助线,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在旁边又画了一条。

      两条线平行,永不相交。

      就像她和他。

      从那以后,林晚秋去图书馆更勤了。

      每个周末,她都会早早起床,坐三站公交车,到图书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有时候能遇见他,有时候不能。遇见了,就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遇不见,就一个人看书,做题,偶尔抬起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发呆。

      她渐渐摸清了他的规律。

      他总在周六上午九点到,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书包放在左手边,水壶放在右手边。他看的大多是数学和物理,偶尔也会看历史,有一次她看见他在看一本很厚的《全球通史》,专注得连她在他旁边站了半分钟都没发现。

      他看书时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只有翻页时手指轻轻的动作。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有时候他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心跳。

      林晚秋就坐在斜对面,偷偷看着他。

      看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翻页时手指弯曲的弧度。她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像要把这个人刻进记忆里,刻进骨髓里。

      有一次,她来得早,图书馆还没开门。她站在门口等,搓着手,呵出白气。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然后她看见杨嘉文从街角走过来,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他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空气很冷,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纠缠,然后消散。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豆浆油条的吆喝,自行车的铃声,孩子哭闹的声音。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着的这片方寸之地,是安静的,清晰的。

      “冷吗?”杨嘉文忽然开口。

      林晚秋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冷。”

      其实很冷,脚趾都冻僵了。可她不想说。

      杨嘉文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副手套,递给她。

      深蓝色的毛线手套,看上去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不用……”她小声说。

      “戴上。”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晚秋迟疑了一下,接过手套。手套很大,松松垮垮地套在她手上,指尖空出一大截。可很暖,毛线的触感柔软,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谢谢……”她声音更小了。

      他没回应,只是抬头看着图书馆紧闭的大门,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

      林晚秋偷偷从手套的缝隙里看他。他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下巴埋在里面,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嘴唇。睫毛很长,在晨光里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图书馆的门终于开了。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推开门,朝他们点点头:“这么早啊。”

      “早。”杨嘉文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林晚秋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那个上午,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套戴在手上,暖暖的,像他掌心的温度一直包裹着她。她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又摘下来,反反复复。毛线的纹理摩擦着掌心,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

      中午,杨嘉文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手套……”她叫住他,把手套递过去。

      “你先戴着吧。”他说,“下周再还我。”

      然后他就走了,深蓝色的书包在楼梯口一闪,消失在视线里。

      林晚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副大大的、深蓝色的手套,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期末考试来了,又走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晚秋挤在公告栏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的名字。第二十七名,中游偏上,数学比上次进步了十分。

      然后她看见了杨嘉文的名字。

      第一名。数学满分。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杨嘉文,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红纸上,在最顶端的位置,像一座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山。

      “厉害啊杨嘉文,又是第一!”

      “学霸就是学霸,服了。”

      周围传来同学们的议论声,羡慕的,嫉妒的,钦佩的。林晚秋默默退出人群,回到教室。

      杨嘉文已经在了,正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小声说,“第二十七。”

      “嗯。”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去看窗外。

      林晚秋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副深蓝色的手套,放在他桌上。

      “谢谢你的手套。”

      他拿起手套,随手塞进书包,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数学进步了。”他忽然说。

      林晚秋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最后那道大题,辅助线的思路是对的。”他顿了顿,“只是证明步骤少写了一步,扣了两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看了她的卷子。在她挤在公告栏前看排名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了她的卷子,记住了她错在哪里,扣了几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下次,”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是那种很浅的棕色,在冬日的阳光里,像透明的琥珀,“别紧张,时间够的。”

      和考试时那张小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的话。

      林晚秋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同学们在打雪仗,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能看见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的细小光斑。

      这一刻,时间好像停止了。

      好像这个冬天永远不会结束,好像他们会一直这样做同桌,坐在这间教室里,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坐在这片温暖的阳光里。

      可林晚秋知道,不会的。

      冬天会结束,春天会来,六年级会过去,毕业会来临。

      到那时,这张桌子旁,就不会再有他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

      阳光落在她背上,暖暖的。

      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那天晚上,林晚秋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他把手套借给了我。

      他的手很大,手套也很大,戴在我手上空荡荡的。

      可很暖。

      像被他握着手一样暖。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些字迹上,也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然后,很轻很轻地,她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句:

      可是,春天就要来了。

      春天来了,手套就要还给他了。

      春天来了,六年级就要结束了。

      春天来了,我们就要分开了。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星,只有一弯冷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今天下午,阳光里,他说“下次别紧张”时的样子。

      平静的,自然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冬天一样,终究是要过去的。

      再怎么舍不得,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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