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千机出世 风太大,眼 ...
-
台下,比试开始。
青濯率先跃上水台,而后双手合十,朝容祈躬身一礼。
“容兄,这便得罪了。”
话音方落,他宽大的袖口一抖,一十八枚玄母金钱自袖底滑出,悬停在他指缝之间。
阳光斜照,金钱边缘泛起层薄薄的寒芒。
容祈右手按剑,没有急于出鞘。
“请。”
青濯浅笑,两指轻捻一枚金钱,指尖微动。
商佛七式·拈花引财。
金钱破空而出,轨迹飘忽,旋转着朝容祈肩井穴飞去,路线十分诡谲。
半空中,金钱左偏三寸,又倏然向右折回。
容祈迅速反应过来,微微侧首,金钱擦着他的耳廓掠过。
“好准头。”容祈不由得赞叹。
青濯笑容更盛:“好定力。”
第二枚、第三枚紧随而至,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一取膝弯,一取手肘。
商佛七式·笑谈风云。
以腕力巧劲连环弹出,轨迹看似随意,实则暗含青氏点穴截脉的精准指力。
容祈的身形在原地一晃,寒霜步催动,两枚金钱擦着他残影的边缘飞过。
观风阁上,宁安端着茶盏,目光不移。
“青濯的商佛七式,前三式都是试探,他在掂量容祈的斤两,容祈也在掂量他的。”
墨宝通趴在窗沿上看得目不转睛:“那他俩谁先出真本事?”
宁安唇角微弯:“快了。”
水台上,青濯见两击落空,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右腕一翻,指缝间五枚金钱同时弹出,五道寒芒封死了容祈上下左右中五个方位。
金铁破风声尖锐,容祈没有闪避,他右手一振,“野”终于出鞘。
剑出无声,剑光月,在身前划出一道圆。
五枚金钱撞上剑幕,被震飞出去。
青濯张开的手掌,运起内力接回金钱。
“容兄好剑法,那我便不客气了。”
说罢,他双手一合,十八枚金钱在他掌间碰撞旋转,随后,他两臂展开,袍袖鼓荡,一股极强的内力自丹田升腾而起,涌入双袖。
商佛七式·袖里乾坤。
青濯的双袖膨胀而起,袖口里,隐隐金光流转,蓄势待发。
“来得好。”容祈持剑而立,目光沉静,运起《容天鉴》心法。
便在此时,青濯暴喝一声,双袖齐挥。
十八枚金钱激射而出,铺天盖地。
容祈瞳孔微缩。
他没有退,“野”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寒意骤放。
容形碎影。
容祈身形陡然拔高,在漫天金钱织成的罗网之中强行穿行,身形变幻,留下一串虚实难辨的残影。
剑光所过,金钱被一一磕飞,火星迸溅,好似流星坠雨。
但,青濯并非那般简单,被磕飞的金钱在空中打着旋,竟未坠落,而是被那无形漩涡再度牵扯回去,重新汇入袖中,旋即又被抛射而出,循环往复。
容祈剑势再快,也抵不过这源源不断的车轮攻势。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好精妙的招式!那些钱币循环往复,竟不给对方喘息的间隙!”
“青家无往心法本就以绵长著称,这般耗下去,容祈的内力迟早要被拖垮。”
正如众人所见,容祈的剑势已不如方才凌厉,逐渐慢了下来,而青濯的十八枚金钱,攻势愈来愈快。
观风阁二楼,简行眉心紧蹙。
青濯的实力她知道,平时看着笑眯眯的,动起手来也不含糊。
宁安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容祈的脚尖细微的变动上。
水台台面之下,是引自山泉的水脉,容祈在等。
墨宝:“剑势弱了,不妙啊。”
水台上,容祈的剑势忽然一滞。
青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右袖猛然一抖,七枚金钱呈一字长蛇阵贯出,直奔容祈胸腹要害。
容祈却在这时候闭上了眼睛。
容心映月。
脑海中,七枚金钱的轨迹如银线般清晰浮现,位置、速度、旋转的弧度,每一枚之间相隔的间隙,尽数映照在心头。
他往左踏了半步,竟恰好避开了第一枚金钱,然后,微微侧身,第二枚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容祈在密集的攻势中穿行,但步伐,却愈发杂乱。
“这是什么步子?江湖上有这门功法吗?”墨宝通惊呼。
简行:“杂乱,能避开金钱,有些……像《逍遥诀》,可,又不是,我瞧不出。”
简行与墨宝通齐齐看向宁安。
宁安单纯地眨眨眼:“叶城主可没传他《逍遥诀》,许是他自己悟的。”
水台,战况逆转。
青濯面色微变,催动内力,剩余十一枚金钱倾巢而出,尽数朝容祈攒射而去。
就在这一刹那,容祈睁开了眼。
剑垂向地面,剑尖触在青石台面上,嗡鸣。
寒霜步催动到极致,容祈身形骤矮,贴着台面滑出三步,“野“在台面上拖出道白色的痕。
青濯尚未反应过来,容祈的身形他身前三尺之处,剑尖自下而上反撩而起。
速度太快,像月色坠入深潭时一瞬的反光。
青濯仓促收袖回防,十指连弹,四枚金钱仓皇而出,试图封住容祈的剑路。
但,容祈的剑势已全然不按常理出牌,手腕一转,“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金钱的封锁,直刺青濯握钱的右手虎口,迫使青濯只得收手。
容祈却剑势再变,顺转腕势,剑锋回斩,削向青濯腰肋。
青濯足尖一点,身形拔起,堪堪避过。
容祈没有追击,他站在青濯方才立足之处,野剑横于身前,寒意森森。
“青兄,还打吗?”
青濯落在擂台边缘,剩余的钱币散落在台面上,叮当作响。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不打了不打了!”青濯把散落的金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塞回袖中,朝容祈拱了拱手,“容兄这一剑,可有名字?”
容祈收剑入鞘:“月落霜回。”
“月落霜回……好名字。”青濯又双手合十,深深一揖,“我输得心服口服,容兄这剑法,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暗合天机,最后一剑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厉害,厉害。”
此言一出,台下轰然喝彩。
“好!”
“这一战看得过瘾!”
“青濯公子的袖里乾坤已然出神入化,容祈竟还能破之,后生可畏啊!”
观风阁上,墨宝通长长舒出一口气,“我的天……逼入绝境还能悟出新东西,吓人。”
宁安端起茶盏,眼底有笑意缓缓漾开。
容祈站在水台中央,额间银莲在日光下明灭不定。
他方才那一番缠斗,内息消耗极大,此刻胸膛微微起伏,后背的衣料已被薄汗浸透,但,他站得笔直。
方才最后那一剑,并非容氏剑诀中的任何一式,那是他在出剑的瞬间,自己悟出来的。
空舟。
剑随意走,步子无章,凭心动。
青濯的袖里乾坤太过绵密,以常规剑招逐一破解,只会被耗尽内力,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放弃所有既定的招式,让剑自己去寻那条路。
一叶空舟顺水而下,不辨方向,却总能找到水流的缝隙。
他,赌赢了。
满座喝彩。
陆归澜铁青着脸,手指攥得咯吱作响,却终究没有发作。
方才容祈那一剑的锋芒,他看在眼里,换作他登台,未必接得住。
啧,小怪物。
青氏席位上,长老拈须微笑,目光中满是赞许,身旁几个弟子交头接耳。
“容公子,功力怕不在谢不臣之下。”“谢师兄去中州送信未归,不然,这两人倒是可以打一场。”
青濯走回席位,重新坐下,闭目诵起经来。
青氏长老无奈摇头。
正席主位上,叶无忧端坐案后,一动不动。
面前,茶早已凉透,满席佳肴也未曾动过一箸,他看着水台中央那道人影。
十八年了。
他还记得容祈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这孩子才到他的腰际,总爱缠着自己讲江湖事。
十八年,这孩子在长成了今日的模样,脊背挺直,握剑的手和他父亲一样的稳。
叶无忧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热。
身侧,青银鸢侧过头来,目光在叶无忧脸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
“师兄这是怎么了?”
叶无忧迅速放下手,板起面孔:“风太大,眼里进了沙子。”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一套说辞,”青银鸢托着下巴,笑意促狭,“是被你家小祈儿感动哭了吧?”
叶无忧耳根微红,声音压低了几分:“……快闭嘴吧!”
温言坐在另一侧,面无表情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丢人。”
叶无忧瞪温言:“你再说一遍?”
温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我说,丢人,但……打的不错。”
叶无忧一愣。
温言又补了三个字:“比你年轻的时候强。”
叶无忧:“……”
青银鸢忍俊不禁,以袖掩唇,笑弯了眉眼。
叶无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
台下,喝彩声渐歇。
容祈收了剑,转身准备下台。
便在此刻,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这位代表无忧城出战的容公子,比试不是守擂制的么?赢了便下台,这擂主之位,莫非是摆设?”
说话之人身形清癯,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面上一派和气,笑意却不达眼底。
温予。
他端着茶盏,缓缓起身,目光越过人丛落在容祈身上,语气温润,却字字带刺。
“容公子既已胜了青公子,按理说,便该守在水台上,等候下一位挑战者才是,怎的这般着急下台?莫不是无忧城还未教规矩。”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杀机,他将容祈置于“不懂规矩”的境地,继而矛头从比试转向了无忧城的威信。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容祈驻足,回身,面色不变。
“公子所言不差,只是在下内力消耗太多,若继续守擂,恐难以打出精彩一战,反倒有负各位不远千里赴会的情分,不如容我稍作歇息,待内息恢复,再来领教诸位高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内力不济的事实,又给足了在场众人面子。
温予却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笑了笑,侧过头,朝身侧一人微微颔首。
“既然容公子觉得力有不逮,那便换个人便是,蕊儿,你去领教领教这位容公子的高招。”
温家席位中,一个年轻女子应声站起,是此前,宁安注意到抱着木匣的女子。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是,堂兄。”
说罢,女子便要跃上水台,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水台上便跳上了一道身影。
身量颀长,白衣胜雪,长发以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颊侧,最醒目的,是他左眼角下方一颗浅淡的泪痣。
温尧。
他立在容祈身后半步之处,面朝温家席位,唇边噙着笑。
“哥,弟弟跟这位容公子,有些私怨,还请哥哥把机会让给弟弟。”
温予面上那抹和气倏然凝住。
他盯着温尧看了片刻,眼底浮起复杂的神色。
“阿尧,你是无忧城之人,无忧城打无忧城,说出来,赢下这擂主的名声可不好听。”
这话一出,台下嗡嗡议论声四起。
“温尧?这名字,倒是许久未曾听见了。”
“听名字,也是温家人,怎么跑出来跟自家人叫板?”
议论声中,温尧唇角的笑意却丝毫未减,他微微歪头,看着温予。
“哥哥说的不错,无忧城打无忧城,确实不好听,所以……”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
通体玄黑,以银丝镶嵌,正中刻着一个极精巧的“千”字。
“谁说我要代表无忧城出战?”
温尧将那令牌举至齐眉之处。
“我要代表的是,千机阁。”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片刻死寂之后,哗然声如潮水般暴涨。
“千机阁?哪个千机阁?”
“江湖上还有第二个千机阁么?殷都那座空楼,七年无人问津,今日竟有人重提此名?”
“千机阁不是早已覆灭了么?怎么还有人打着它的旗号?”
“那令牌……我见过图录,确确实实是千机阁。”
台下嘈杂如沸有人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张望那枚玄黑令牌,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更有几位年长的江湖客面色骤变,互相对视,眼底俱是惊疑。
千机阁,这三个字叠在一起,分量实在太过沉重。
千机阁的总舵坐落于殷都,原是直属于皇族的机关门派,阁主江墨玄更是奇人,据传此人出身神秘,一手千机引使得出神入化,当年在皇城之中地位超然,连当朝帝君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可,不知为何,七年前,千机阁突然销声匿迹,殷都总舵人去楼空,江墨玄本人也再未在江湖上露过面。
七年来,千机阁这一名号,早已被新生势力淡忘。
今日,在这无忧盛会之上,竟有人手持千机阁令牌,说要代表千机阁出战。
这消息太过震撼,连主位上的青银鸢都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偏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朝观风阁二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哦?”陆归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冷笑,“千机阁?一个消失了七年的门派,随便拎出块令牌来,便说自己是千机阁的人,这是拿在场诸位当傻子耍么?”
温尧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令牌收拢入袖,重新将目光落回温予面上。
“哥哥,令牌在此,你若不信,大可以差人去殷都验证。”他弯了弯唇角,“今日这擂台,弟弟是上定了。”
观风阁二楼。
宁安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目光落在水台上温尧的背影之上,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江姜那个人精,果然算准了这一步,准备借无忧盛会之势,复千机阁之名,可怜自己,花尽心思操持无忧会,倒替了他人做嫁衣。
“借力打力。”宁安轻声自语,“江姜啊,你这步棋,算得确实妙。”
墨宝通瞪大了眼,“千……千机阁?就是宁安你的宗门吧?”
简行站在一旁,眉心微蹙:“江姜?”
宁安转过脸来:“嗯,千机阁的朋友,小时候总是缠着我陪他下棋,只不过他棋路很阴,预判、借势、模仿,几轮下来,就变成了你在和你自己下棋。”
墨宝通打了个寒颤:“那还真是……恐怖啊。”
“确实恐怖。”宁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面朝简行,神色肃然。
“简师姐。”
简行一怔:“嗯?”
宁安双手交叠,朝她深深作了一揖,姿态极低,言辞恳切:“让容祈弃权,他身份有异,暂时还不足以撑得起无忧城的份量,谢师兄不在城中……”
她抬眸,目光灼灼,“此战关乎无忧城的地位和脸面,所以,拜托师姐了。”
简行被这一揖惊得微微一怔,心中自嘲:简行啊简行,你这两月到底在纠结什么呢?无忧城不是你的家吗?
她伸手扶住宁安的手臂:“我定会尽力,你不必如此。”
说罢,简行转身,大步走向窗前。
窗扇洞开,水台之上温尧正与温予对峙,简行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窗去。
青衫猎猎,她从观风阁二楼飞掠而下,身形在半空中舒展。
落地无声,衣袂方歇。
满座宾客又是一阵惊呼,今日这变故一桩接一桩,实在叫人应接不暇。
简行站定,先朝温尧拱手一礼,随即侧身对容祈道:“容师弟弃权,这场擂,我来打。”
容祈与她四目相对,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废话。
“多谢简师姐。”
说罢,足尖轻点台面,身形倒掠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飞鸾台东侧的竹林深处。
跑得极快。
“哈???”
“这……跑得倒是利索。”
“邪道容家之人,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青银鸢坐在主位上,以袖掩唇,眉眼间笑意藏都藏不住。
叶无忧咳嗽一声。
温尧看着容祈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随即转过头,望向面前的简行。
如阁主所想,这一战,事关千机阁出世,更是无忧城的脸面,定然备受重视,能扛得起此一战的无忧城年轻一辈,只有大师姐简行或谢不臣。
赢,千机阁的名号从此响彻天权,输,千机阁也不丢面子。
“久闻无忧城大城主门下高徒之名,今日能够切磋,是在下之幸。”
简行拱手还礼,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温公子客气,请。”
温尧笑了笑,微微侧首,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观风阁二楼的窗扇。
玄青色的身影正立在窗前,隔着半个飞鸾台的距离,朝他微微颔首。
宁安。
温尧收回目光,将袖中的千机阁令牌重新攥紧。
“请简女侠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