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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是超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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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八章不是超人
2020年1月29日凌晨 02:14
缓冲间的灯管坏了,一盏亮一盏灭。明暗交界的阴影里,刘薇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团皱巴巴的手套,肩膀在发抖。
没有人注意到她。现在是凌晨两点,隔离一区的污染区里还有五个护士、两个医生在忙碌。监护仪的警报声、咳嗽声、呼吸机的嘶嘶声、匆忙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持续的、令人心悸的白噪音。所有人都在跑,在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医嘱,在安抚永远安抚不完的恐惧,在与死神进行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拔河。
林小夏刚给9床换完液体,正要去处理4床的报警,路过缓冲间门口时,余光瞥见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影子。
她停下脚步。
“刘薇?”
角落里的人没反应,依然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林小夏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刘薇戴着N95口罩,但面屏摘了,护目镜上全是雾气,看不清眼睛。但林小夏能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混着汗水,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闪着光。
“怎么了?”林小夏问,声音很轻。
刘薇还是没说话,只是摇头。但她的手在抖,那团手套被她捏得死死的,橡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响声。
林小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刘薇的手冰凉,还在抖。
“出什么事了?”林小夏又问,语气尽量平静。
刘薇终于抬起头,透过雾蒙蒙的护目镜看着林小夏。她的嘴唇在口罩下哆嗦着,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破碎的,带着哭腔。
“7床……7床的血氧……又掉了……”
林小夏心里一沉。7床,王慧兰,那个插管五天的老太太,多器官功能衰竭,是病区里最重的病人之一。
“掉到多少?”
“8……85……”刘薇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刚给她吸了痰……痰是粉红色的……”
粉红色泡沫痰。那是急性肺水肿、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的典型表现。意味着肺部毛细血管通透性增加,血浆渗出到肺泡里,和痰混合在一起。意味着病情在急转直下。
“赵医生知道了吗?”林小夏问。
“知……知道了……他调了呼吸机参数……加了利尿剂……但……”刘薇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但他说……说可能……可能就今晚了……”
就今晚了。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林小夏心里。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隔离病区,“就今晚了”是最高级别的预警。意味着医生已经穷尽所有手段,剩下的,交给天意,或者交给死神。
“不是你的错。”林小夏握紧她的手,尽管隔着两层手套,感觉不到温度,但至少能传递一点力量,“你尽力了。”
“不……是我……”刘薇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是我……我刚才吸痰的时候……动作可能太重了……刺激到她了……她呛咳得厉害……心率一下子飙到140……我是不是……是不是我害了她……”
“刘薇!”林小夏加重语气,打断她的自责,“听我说。吸痰操作本身就会刺激气道,引起呛咳和心率增快,这是正常反应。不是你的错。ARDS发展到这个阶段,血氧下降是必然的,不是你吸痰导致的。你懂吗?”
刘薇看着她,眼神迷茫,像迷路的孩子。
“真的?”
“真的。”林小夏用力点头,“你是护士,你比我懂。你告诉我,急性左心衰导致的肺水肿,是吸痰能引起的吗?”
“不……不是……”
“ARDS的病理生理基础是什么?是肺泡上皮和毛细血管内皮损伤,通透性增加。这是病毒攻击和炎症风暴的结果,和你吸痰有关系吗?”
“……没有。”
“所以,不是你的错。”林小夏盯着她的眼睛,“你做得很好。你第一时间发现了血氧下降,及时处理,及时汇报。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刘薇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肩膀还在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团手套。那是她刚才脱下来的,最外层的手套,上面沾着痰液,粉红色的,在灯光下像稀释的血。
“可是我……”她低声说,“可是我看着她的监护仪……数字往下掉……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林小夏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她懂刘薇的感受。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看着生命在指缝间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她也经历过。就在昨天,就在7床的床前。但她是林小夏,她是陈静认可的、能独当一面的护士。她不能哭,不能崩溃,至少不能在人前。
可刘薇不一样。刘薇还年轻,才二十三岁,进呼吸科不到一年,就被抽调到隔离病区。她没有经历过非典,没有经历过H7N9,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直面如此集中、如此惨烈的死亡。她撑不住了。
缓冲间的门开了,陈静走进来。她刚处理完另一个病人的紧急情况,额头上全是汗,护目镜的雾气聚了又散。看见蹲在地上的两人,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陈静问,声音疲惫,但依然冷静。
“刘薇有点不舒服。”林小夏抬头说,“7床情况不好,她压力有点大。”
陈静的目光落在刘薇身上,又看向她手里那团粉红色手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薇,你去清洁区休息半小时。喝点水,洗把脸。这里我顶着。”
“不……不用……”刘薇慌忙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被林小夏扶住,“我……我没事……我还能干……”
“这是命令。”陈静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在污染区工作容易出错,对你自己、对病人都不安全。去休息,半小时后回来。”
刘薇还想说什么,但陈静的眼神让她闭上了嘴。她低下头,小声说:“是。”
然后她慢慢走出缓冲间,背影有些摇晃。
门关上了。缓冲间里只剩下陈静和林小夏。
陈静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洗手。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严格按照七步洗手法。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也去休息一下?”陈静背对着她,忽然说。
“我没事。”林小夏说。
“没事?”陈静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她,“你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又多了。脸上那两道压痕,是不是发炎了?刚才4床的静脉针,你打了两次才中。平时你都是一针见血。”
林小夏愣住了。她没想到陈静观察得这么仔细。是的,她今天状态不好。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妈妈,想苏宁,想7床,也想自己。手有点抖,注意力不集中。给4床打针时,第一次没回血,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幸好第二次成了,没给病人添麻烦。
“我……”
“人不是机器。”陈静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会累,会怕,会崩溃。这很正常。你不是超人,我也不是。我们只是穿了白大褂的普通人。”
林小夏低下头,没说话。
“刘薇刚才那样,你以为我没经历过?”陈静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我第一次面对病人死亡,是二十六岁,在ICU。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车祸,重型颅脑损伤。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最后他还是走了。他妈妈跪在床边哭,求我救救他,说他才刚考上大学,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监护仪上的数字变成一条直线。”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也躲在更衣室里哭,像刘薇一样。我觉得自己没用,学了这么多年医,救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救不了他。我甚至想过辞职,不干了,太痛苦了。”
“那您……为什么还坚持?”林小夏轻声问。
“因为后来,那个男孩的妈妈给我写了一封信。”陈静说,目光看向远处,像在看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她说,谢谢我。谢谢我陪她儿子走完最后一程,谢谢我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不怕,妈妈在’。她说,虽然儿子走了,但走的时候,身边有人陪着,不是孤零零的。这就够了。”
她看向林小夏。
“我们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们至少可以陪着他们,让他们走得有尊严,不孤单。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救能救的,陪不能救的。仅此而已。”
林小夏鼻子一酸。她想起7床的王慧兰,想起她女儿在电话那头的哭声。也许最后,她们能做的,真的只是陪着。
“所以,”陈静拍了拍她的肩,“累了就去休息。崩溃了就去哭。不要硬撑。硬撑的结果,就是像刘薇一样,在缓冲间里蹲着,连哭都不敢出声。这对你没好处,对病人也没好处。懂吗?”
“懂了。”林小夏点头。
“好。那现在,你去清洁区,陪刘薇坐一会儿。她需要有人陪着。这里我盯着,半小时后你们一起回来。”
“是。”
林小夏走出缓冲间,走向清洁区。推开门,她看见刘薇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睛看着地面,发呆。
她走过去,在刘薇身边坐下。
刘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护士长让你来看着我?”她低声问,语气有些自嘲。
“她让我来陪着你。”林小夏说,“有区别。”
刘薇没说话,只是小口地喝水。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脸。
两人沉默地坐着。清洁区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病区的嘈杂,但隔着一道门,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姐,”刘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刘薇看着她,“怕自己像7床一样,躺在那里,浑身插满管子,最后救不回来。怕自己感染,确诊,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小夏沉默了几秒。她怕吗?当然怕。每天穿着防护服,看着确诊病人,听着咳嗽声,闻着那股味道,她怎么可能不怕。但她很少去想,或者说,不敢去想。一想,腿就软了,就走不进那扇红门了。
“怕。”她最终说,“但怕也得进去。就像陈护士长说的,我们是护士,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可是……这不公平。”刘薇的眼泪又掉下来,滴进水杯里,“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想活着。凭什么我们要冒生命危险去救别人?凭什么我们就得承受这些?”
这个问题,林小夏也问过自己。尤其是在累到极致,怕到极致的时候。但她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多,反而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只是我们选择了这个职业,而病毒选择了这个时间。我们遇上了,躲不开,就只能面对。”
“那如果……如果下次倒下的,是我呢?”刘薇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恐惧,“如果我确诊了,重症了,插管了,躺在那里等死,你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是逃兵吗?会觉得我没用吗?”
“不会。”林小夏摇头,语气坚定,“我会去看你,陪你说话,给你加油。就像你现在去看7床一样。我们是同事,是战友。你倒下了,我会接替你。我倒了,也会有人接替我。但没有人会是逃兵。只要站在这里,就是英雄。”
刘薇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恐惧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是理解,是共鸣,也许是……一点点释然。
“林姐,”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这些。”刘薇抹了抹眼泪,“也谢谢你……没笑话我。”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林小夏说,“我刚才在缓冲间,也想哭。只是忍住了。”
刘薇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虽然笑容很短暂,很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那下次,”她说,“下次你想哭的时候,叫我一起。我们一起哭。哭完了,再一起进去。”
“好。”林小夏也笑了,“一言为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刘薇的情绪平复一些,水也喝完了。林小夏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三点了。
“该回去了。”她说。
“嗯。”刘薇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吧。”
两人走向更衣室,准备重新穿防护服。路过护士站时,陈静正在打电话,语气严肃。
“对,血氧85,粉红色泡沫痰,急性肺水肿……对,我知道……好,我明白了。”
她挂了电话,看见林小夏和刘薇,点了点头。
“7床家属从国外回来了,正在办手续,申请入境探视。”陈静说,声音很平静,“但可能……来不及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林小夏和刘薇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下去。
“赵医生怎么说?”林小夏问。
“他说,就今晚了。”陈静重复了这句话,然后看着她们,“所以,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陪着她。让她走得……不那么孤单。”
“是。”
三人重新穿上防护服,走进污染区。走向7床的路上,刘薇的脚步很稳,手也不抖了。她看着林小夏,眼神坚定。
“这次,我不哭了。”她说。
“好。”林小夏点头。
走到7床前。监护仪上,数字在跳动。血氧85,心率130,呼吸机在卖力地工作,但胸廓的起伏越来越弱。王慧兰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像一尊石膏像。
林小夏握住她的手。很凉,很瘦,皮肤松弛。但还有脉搏,微弱地跳着。
刘薇开始护理。吸痰,擦身,调整呼吸机管路。动作轻柔,专业,没有任何颤抖。她做得很好,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
林小夏站在床边,看着王慧兰的脸。她想起妈妈。如果有一天,妈妈也躺在这里,她希望有像刘薇这样的护士,陪着妈妈,握着妈妈的手,让妈妈走得有尊严,不孤单。
“王阿姨,”她轻声说,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您女儿快回来了。她在路上,很快就到了。您再等等,等等她。”
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呼吸机的嘶嘶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三点,三点半,四点。血氧缓慢下降:85,84,83。心率在130到140之间徘徊。血压靠升压药勉强维持。
赵一鸣医生来看了两次,摇摇头,没说什么。
凌晨四点二十,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忽然从82,掉到了79。
然后是78,77,76……
心率也开始下降,从130掉到120,110……
“赵医生!”刘薇按下呼叫铃。
赵一鸣冲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立刻开始心肺复苏。胸外按压,球囊通气,推注肾上腺素。一套标准流程,但所有人都知道,希望渺茫。
林小夏和刘薇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赵一鸣的额头上渗出汗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药物刺激下短暂回升,又迅速回落。看着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从杂乱的室颤,变成缓慢的逸搏,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嘀————”
长长的一声,刺耳,尖锐,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赵一鸣停下来,直起身。他看了眼手表,然后在病历上记录:“2020年1月29日,04:37,临床死亡。”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脚步有些踉跄。
现在,床边只剩下林小夏和刘薇,还有床上那个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老人。
刘薇走上前,开始做终末护理。拔掉气管插管,撤掉呼吸机,摘掉各种管路,用温水擦净身体,换上干净的病号服。动作轻柔,仔细,像对待一个熟睡的婴儿。
林小夏帮她。两人配合默契,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流声,和布料的摩擦声。
做完一切,王慧兰安静地躺在床上,穿着干净的蓝色条纹病号服,脸上没有了呼吸面罩的压迫,看起来平和,甚至……有些安详。
如果忽略她灰败的脸色,和不再起伏的胸口,她就像睡着了一样。
“好了。”刘薇说,声音很轻。
“嗯。”林小夏点头。
两人站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林小夏拉上了床边的蓝色布帘。
帘子合上的瞬间,刘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蹲下,没有发抖。她只是站着,任由眼泪流,然后抬手,擦掉。
“我不哭了。”她说,像在对自己说。
“嗯。”林小夏握住她的手。
两人转身,离开7床。走向护士站,走向下一个病人,走向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战争。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从深黑,变成墨蓝,再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们,还要继续战斗。
不是作为超人,而是作为穿着防护服的、会累会怕的普通人。
但普通人,也可以很勇敢。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