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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视频里的妈妈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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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七章视频里的妈妈
2020年1月28日傍晚 17:20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小夏脸上,是冷色的蓝。
她靠在隔离一区缓冲间的墙上,刚脱掉最外层的防护服,刷手衣湿透了黏在背上。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口罩的压痕很深,边缘红肿破皮,但她感觉不到疼——疼得麻木了。
屏幕上正在连接。微信视频通话的界面,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头像在跳动。是她和妈妈的合影,几年前在公园拍的,樱花树下,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妈妈还能走,还能笑,还能搂着她的肩膀说“我女儿真好看”。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声,林小夏的心就跟着缩紧一下。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背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抬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虽然她知道,隔着屏幕,妈妈看不清细节,但至少……看起来精神一点。
接通了。
屏幕亮起,出现一张女人的脸。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眼窝深陷。是妈妈,但比她上次视频时又瘦了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嘴唇有些发紫——那是长期缺氧的表现。
“小夏?”妈妈的声音传来,有点喘,但努力带着笑意,“下班了?”
“嗯,刚下。”林小夏也笑,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妈,你今天怎么样?按时吸氧了没?”
“吸了吸了,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妈妈侧了侧身,让林小夏看到她鼻子里插着的氧气管,管子连着床头柜上的制氧机,屏幕上显示氧浓度90%,正在工作。“你看,好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药呢?”
“也吃了。你看。”妈妈又从旁边拿起一个药盒,对着镜头晃了晃,“你王阿姨早上来过了,帮我买的菜,中午给我做的饭。我都吃完了,一大碗呢。”
王阿姨是邻居,妈妈的老同事,退休护士。疫情封城后,小区封闭,只有王阿姨有通行证,每天过来一次,帮忙买菜做饭。林小夏很感激,但心里也愧疚——本该她做的事,现在要麻烦别人。
“那就好。”林小夏点头,又叮嘱,“妈,你千万别出门。家里菜还够吗?不够我让王阿姨多买点,钱我转给她。”
“够,够。你别老转钱,你才工作几年,自己留着用。”妈妈看着她,眼睛在屏幕那头眨了眨,“小夏,你……你是不是瘦了?”
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瘦了,进隔离病区三天,体重掉了四斤。但她立刻摇头:“没有,妈,你看错了。我吃得好睡得好,还胖了呢。”
“瞎说。”妈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你别骗妈妈。你脸上那两个印子,是口罩勒的吧?都破皮了。疼不疼?”
林小夏下意识抬手想摸脸,但手停在半空。她放下手,继续笑:“不疼,就是看着吓人。过两天就好了。”
“你们那儿……是不是特别累?”妈妈问,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我看新闻了,说武汉那边医生护士累倒了好多。小夏,你要是太累了,就跟领导说,调个班,休息一下……”
“妈,我不累。”林小夏打断她,语气放得又轻又软,“我们这儿排班很科学,干四小时休八小时,不累。真的。”
她说谎了。隔离一区的排班是干六小时休六小时,但经常因为突发状况拖到七八小时。休息的那六小时,扣除穿脱防护、洗澡、吃饭、从医院到住处的时间,能睡着的时间不到四小时。每个人都顶着黑眼圈,走路都打晃。
但妈妈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
“那就好……”妈妈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小夏,妈妈问你个事,你要说实话。”
“嗯?”
“你……”妈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在隔离病区?收确诊病人的那种?”
林小夏的呼吸一滞。
她没告诉妈妈自己在隔离病区。只说在“一线”,在“重症病房”。但妈妈是护士,虽然退休多年,但有些东西瞒不住。新闻天天报,妈妈能猜到。
“……是。”她最终承认了,声音很轻。
屏幕那头,妈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制氧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妈?”林小夏有些慌。
妈妈睁开眼,眼圈红了,但没哭。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女儿长大了。”
“妈……”
“十七年前,我也在那种地方。”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林小夏心里,“2003年,非典病房。那时候防护没现在好,就是几层棉布口罩,塑料布做的隔离衣。我也怕,怕得整夜睡不着。但怕归怕,病人来了,你就得上。你是护士,这就是你的命。”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妈妈摇头,“你不知道看着身边的同事一个个倒下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自己发烧咳嗽时,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你不知道治好出院后,肺功能永久损伤,再也不能跑不能跳,连上楼都喘是什么滋味。”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抖。
“小夏,妈妈不后悔。但妈妈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妈妈希望你平安,健康,好好活着。”
“妈,我会平安的。”林小夏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我们防护很好,比你们当年好太多了。我不会有事。”
“可病毒不长眼。”妈妈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流下去,“小夏,妈妈只有你了。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妈也活不下去了。”
“妈!”林小夏的眼泪夺眶而出,“你别这么说!我不会出事!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的!等疫情结束,我就回家,天天陪着你,给你做饭,推你下楼晒太阳。我们说好的,等春天来了,去公园看樱花。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妈妈看着她哭,自己也哭。母女俩隔着屏幕,对着流泪。制氧机的“嘶嘶”声还在响,像背景音,衬得哭声更加无助。
哭了大概一分钟,妈妈先止住了。她抽出纸巾,擦了擦脸,又擤了鼻涕,然后看着屏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了,不哭了。咱们都不哭了。”她说,“小夏,你记着,你是妈妈的女儿,也是妈妈的骄傲。妈妈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妈妈,一定保护好自己。该戴的口罩戴好,该洗的手洗干净,该休息的时候一定要休息。别逞强,别硬撑。累了就说,难受就讲。听见没?”
“听见了。”林小夏用力点头,用袖子擦掉眼泪。
“还有,”妈妈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不小心感染了,发烧了,咳嗽了,不要瞒着,立刻去检查,去治疗。别学那些傻孩子,怕耽误工作硬扛着。身体是自己的,命是自己的。记住了?”
林小夏心里一颤。她想起今天早上交班时听到的传言,说发热门诊有个护士确诊了,转到隔离二区了。她不知道是谁,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没敢问,也没敢打听。
“记住了。”她低声说。
“好。”妈妈舒了口气,脸色看起来轻松了一些,“那你快去吃饭吧。都这个点了,肯定饿坏了。”
“嗯。妈,你也吃饭。王阿姨做的饭要趁热吃。”
“知道。你快去。”
“那……我挂了?”
“挂吧。记得每天给我发信息,报个平安。视频……不用每天打,你忙,我没事。”
“我打。我每天打。”林小夏说,“妈,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
视频挂断了。屏幕黑下来,映出林小夏的脸。泪痕还没干,眼睛又红又肿,脸上的压痕在屏幕反光下更加明显。她盯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缓冲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轰鸣。她靠着墙,一动不动,任由眼泪再次流下来。
这一次,她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雕。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出一个笑容。
比哭还难看。
但她需要这个笑容。需要它来武装自己,来面对接下来的六小时,面对那些躺在病床上、比她更恐惧更无助的病人。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重新戴上外科口罩,然后推开缓冲间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陈静护士长正站在护士站前,和赵一鸣医生说着什么。看见林小夏,陈静招了招手。
“小夏,过来一下。”
林小夏走过去。赵一鸣医生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对陈静说:“……7床王慧兰,插管后血氧一直不稳定,今天下午又掉到85%了。我调了呼吸机参数,加了PEEP,但效果不明显。我怀疑是继发细菌感染,已经用了广谱抗生素,但需要时间。”
“痰培养结果呢?”陈静问。
“还没出来。最快明天。”赵一鸣揉了揉太阳穴,他眼下的乌青比林小夏还重,“还有,9床那个老太太,肾功能开始出问题了。肌酐升高,尿量减少。我担心是多器官功能衰竭。”
陈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我会让护士加强监测。还有别的事吗?”
“有。”赵一鸣看了眼林小夏,又看回陈静,声音压低了些,“隔离二区下午收了个新病人,3床。本院护士,发热门诊的,确诊普通型。”
林小夏的心猛地一跳。
“叫什么?”陈静问。
“苏宁。”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小夏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苏宁。真的是他。
“他情况怎么样?”陈静的语气依然平静。
“还行。体温38度左右,血氧正常,没有呼吸困难。普通型,应该问题不大。”赵一鸣顿了顿,“但情绪不太好。毕竟是医护人员,懂得多,想得多。刚才查房时,他问了我一堆专业问题,CT片子看了多久,实变范围占多少,淋巴细胞计数多少……我回答得越详细,他脸色越白。”
陈静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注意。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我回办公室了,有事叫我。”
赵一鸣走了。护士站前只剩下陈静和林小夏。
陈静转过身,看着林小夏。她的目光很锐利,像能穿透口罩,看到她心底去。
“你认识苏宁?”陈静问。
“……嗯。”林小夏点头,“在发热门诊一起值过班。除夕夜,他也在。”
“哦。”陈静没多问,只是说,“他现在是病人,你是护士。注意界限。”
“我明白。”林小夏低下头。
“明白就好。”陈静看了眼手表,“还有十分钟接班。准备一下。”
“是。”
林小夏转身走向更衣室。脚步有些虚浮。她脑子里全是苏宁的名字,和那张年轻的、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除夕夜,在走廊里,他抱着防护装备,对她说“注意安全”。那时候的他,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他在隔离二区。是病人了。
她想起妈妈的话:“如果……你真的不小心感染了……”
她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要工作,还有病人等着她。
她走进更衣室,开始穿防护服。洗手,戴口罩,戴帽子,穿防护服,戴手套,戴护目镜,戴面屏。每一步都一丝不苟,像一种仪式。这套流程她已经做了几十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她的手指有些抖。
戴N95口罩时,金属鼻夹压到脸上破皮的地方,疼得她吸了口冷气。但她没停,继续调整,直到气密性完好。
然后她在防护服胸前写下名字:林小夏隔离一区 003。
她看着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污染区。
20:15 隔离一区 7床
7床,王慧兰。
插管第五天。呼吸机参数已经调到很高:氧浓度100%,PEEP 12cmH2O。但血氧饱和度依然在85%到90%之间徘徊,像在走钢丝。心率快,血压靠升压药维持。肾功能在恶化,尿量越来越少。皮肤因为长期卧床和水肿,出现了压疮。
她躺在那里,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全身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中心静脉导管连着输液泵,尿管连着引流袋。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伏,但那起伏是机械的,被动的,没有生命的气息。
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证明她还活着。
林小夏走到床边,检查各种管路。呼吸机管路没有积水,中心静脉敷料干燥,尿管通畅,引流袋里是深黄色的尿液,很少。她记录下数据,然后开始给病人翻身、拍背。
翻身是个体力活。王慧兰虽然瘦,但加上水肿,也有百来斤。林小夏和另一个护士一起,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慢慢将她从平卧翻成侧卧。动作要慢,要稳,不能扯到任何管子。
翻身后,林小夏开始拍背。手掌弓起,从肺底往上拍,力度均匀而有节奏。这是为了帮助痰液松动,便于吸出。拍背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啪啪啪,像心跳。
拍了大概五分钟,林小夏停下来,开始吸痰。
断开呼吸机,插入吸痰管。王慧兰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是呛咳反射。林小夏控制着负压,慢慢旋转吸痰管。黄绿色的粘痰从管子里涌出来,涌进收集瓶。痰很稠,很多,吸了整整二十秒才干净。
重新接上呼吸机。监护仪上,血氧从86%缓慢回升到88%。
还是低。
林小夏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发沉。她知道,王慧兰的情况不乐观。多器官功能衰竭,呼吸机依赖,继发感染……每一条都是鬼门关。
但她还在坚持。呼吸机还在工作,心脏还在跳动,肾脏还在努力产生尿液。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在努力。
生命有时候很脆弱,一片看不见的病毒就能击垮。但有时候又很顽强,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
“王阿姨,”林小夏轻声说,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你要加油。你的女儿还在等你。她说,等你好起来,接你去国外,看外孙。你还没见过外孙呢,对不对?”
没有回应。只有呼吸机有节奏的“嘶嘶”声。
林小夏继续护理。擦身,换敷料,记录出入量。每一项都做得很仔细。做完后,她站在床边,看着王慧兰。
老人的脸被呼吸面罩遮住大半,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花白的头发。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但林小夏知道,里面还有生命,还在挣扎。
她想起妈妈。如果有一天,妈妈也躺在这里,全身插满管子,她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3床,来一下!”对讲机里传来陈静的声音。
林小夏收回思绪,走向护士站。
“9床家属打电话,问病人情况。”陈静递给她一个本子,“你来回。语气温和点,但别给太多希望。就说我们正在全力救治,有情况会及时通知。”
“是。”
林小夏拿起护士站的座机,拨通了9床家属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病人的女儿,声音很焦急。
“喂?是医院吗?我妈怎么样了?她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您好,我是9床的责任护士。阿姨今天情况还比较稳定,我们正在给她用抗病毒和抗炎药物,也在密切监测她的生命体征。”林小夏用最温和、最专业的语气回答,“您放心,我们会尽力救治的。”
“那她什么时候能好?什么时候能出院?”
“这个……要看治疗反应。目前还在急性期,需要一些时间。您别太着急,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可是……可是她年纪那么大了……我怕她撑不住……”电话那头的女人哭了起来。
林小夏握着听筒,心里发酸。这样的电话,她每天要接好几个。每个家属都在问同样的问题,每个家属都在电话那头哭。她学会了用最标准的话术去安抚,但安抚不了自己。
“阿姨的意志力很强,她在努力。”她轻声说,“您也要坚强。多给她一些鼓励,她需要您的支持。”
“嗯……嗯……谢谢你护士……你们辛苦了……”
“不客气。您也保重。”
挂了电话,林小夏靠在护士站台子上,闭上眼睛。很累,不只是身体,是心累。每天看着生死,听着哭声,承受着家属的期望和绝望,像背着一座山在走路。
“累了?”陈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小夏睁开眼,摇摇头:“没有。”
“累了就说,去缓冲间坐五分钟。”陈静看着她,“硬撑没好处。”
“真没事。”
陈静没再劝,只是说:“明天开始,心理科会来给我们做评估。自愿参加,不强制。你可以考虑一下。”
心理评估。林小夏愣了一下。她听说过,有些医院已经开始给一线医护人员做心理疏导,但没想到这么快轮到他们。
“好,我会考虑。”她说。
陈静点点头,转身去处理其他事了。林小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陈静也很累,但从来不喊累,从来不退缩。她是这个病区的定海神针,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林小夏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强大,冷静,无所畏惧。
但她知道,她还不是。她还会在视频时对着妈妈哭,还会在听到同事确诊时心慌,还会在安慰家属时自己鼻子发酸。
她还差得远。
“3床,5床说胸口闷!”对讲机又响了。
林小夏打起精神,朝5床走去。
战斗还在继续。她不能停。
23:50 下夜班
终于下班了。
林小夏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缓冲间。脱防护服的流程已经熟练到麻木。面屏,手套,防护服,鞋套,护目镜,口罩,帽子,一层层脱掉。每脱一层,就像剥掉一层壳,露出里面被汗水泡得发白、满是压痕的身体。
脱掉最后一层手套,她洗手。水流冲在手上,冰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是口罩的深沟,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干裂。很丑。
但她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走路,还能工作。
这就够了。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她走出更衣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拿出手机,开机。
有几条未读信息。一条是妈妈发的:“小夏,下班了吗?记得吃饭。”
一条是王阿姨发的:“小林,你妈今天吃了半碗饭,喝了汤。精神还可以,别担心。”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号码她不认识,但信息内容让她愣住了。
“林护士,我是苏宁。听说你在隔离一区,注意防护。我确诊了,在二区3床。别担心,我没事。你也保重。”
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半,那时她还在污染区。
苏宁。
他竟然给她发了信息。他怎么有她的号码?她没给过他。可能是从同事那儿问的,也可能是护士站的值班表上看的。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
“收到。好好休息,配合治疗。早日康复。”
发送。
很客套,很官方。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鼓励?她不是他的责任护士,甚至不在同一个病区。她只能说这些。
发完信息,她收起手机,走向休息区。路过隔离二区的那栋楼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楼里亮着灯。三层,大概就是普通病房的楼层。3床,靠窗的位置。他就在那里,躺在病床上,发烧,咳嗽,一个人面对恐惧。
她想起除夕夜,在走廊里,他抱着防护装备,对她说“注意安全”。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健康的,还在为别人战斗。
现在,他倒下了。
下一个,会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还会亮,班还要上,病人还要救。而他们,还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直到尽头,或者,直到倒下。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在脸上,很冷。但天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光。
像灯火。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