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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色胶片上的地图     第 ...

  •   第一卷第六章白色胶片上的地图

      2020年1月28日上午 11:03

      CT报告是张主任亲自送来的。

      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戴着N95口罩和外科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隔离留观室门外。透过单向玻璃,苏宁看见他来了,立刻从床上坐起。

      张主任用门禁卡刷开门,但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苏宁。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苏宁熟悉的、属于医生的职业性平静。

      “结果出来了。”张主任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喉咙发干,想问,但发不出声音。

      张主任从纸袋里抽出两张胶片,举起来,对着走廊的光。那是胸部CT的片子,黑白的,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灰。

      “你看。”张主任说,语气像在给实习生讲解病例。

      苏宁走过去,站在门内一米处,看着那张胶片。

      他看过无数张CT片。在急诊轮转时,在发热门诊这四天,他帮医生举过,自己也试着读过。正常人的肺,在CT片上是黑色的,像两片对称的、透明的蝴蝶翅膀,中间是白色的纵隔结构。黑色的部分是空气,白色的部分是血管、气管、肺纹理。

      而现在,他看到的,不是黑色的蝴蝶。

      是一片白色的地图。

      左肺下叶,靠近胸膜的地方,有一片毛玻璃样的阴影。淡淡的,模糊的,像一片被水浸湿的宣纸,晕染在黑色的背景上。范围不大,但很典型。

      右肺中叶,也有。面积更大一些,而且阴影密度更高,有些地方已经呈现“实变”趋势——从毛玻璃变成了更白的、更致密的斑片影,像云,像雾,堵在原本应该透气的肺泡里。

      “双肺多发磨玻璃影,部分实变。”张主任指着片子,语气平静,“符合病毒性肺炎的影像学表现。以右肺为著。”

      苏宁盯着那片白色。他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磨玻璃影,是早期肺炎的典型表现。实变,是炎症加重,肺泡被炎性渗出物填满,失去了气体交换功能。

      他的肺,正在被入侵,被占领。

      “血常规也出来了。”张主任从纸袋里抽出另一张报告单,“白细胞正常,淋巴细胞计数降低。这也是病毒感染的典型血象。”

      苏宁接过报告单。手指在发抖。纸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晃动,但他还是看清了:淋巴细胞计数 0.8×10?/L。低于正常值下限。

      白细胞不高,淋巴细胞低。不是细菌感染,是病毒感染。

      和他每天在发热门诊看到的那些确诊病人的报告,一模一样。

      “所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所以,临床诊断: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普通型。”张主任看着他,停顿了一下,“当然,最终确诊还要等核酸结果。但根据流行病学史、临床症状、影像学和血象,临床诊断基本明确。”

      临床诊断。

      四个字,像判决书一样落下来。

      苏宁闭上眼睛。虽然早有预感,虽然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但当真的听到时,那种冲击,还是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胸口。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小心。”张主任想上前,但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门外,苏宁在门内,一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墙。

      “我没事。”苏宁稳住身体,睁开眼。他看着张主任,努力让声音平稳:“接下来……怎么办?”

      “隔离治疗。”张主任说,“你现在是确诊患者,需要转到隔离病区。隔离一区目前满床,但二区今天下午能收病人。你下午转过去。”

      隔离病区。

      那个他从未去过,但听过无数次的、最危险的地方。林小夏在那里。

      “治疗呢?”他问。

      “目前没有特效药。以支持治疗为主:吸氧,对症,营养支持,预防并发症。你的血氧还好,暂时不需要吸氧。但需要密切监测,如果呼吸困难加重,血氧下降,可能需要上氧疗,甚至……”张主任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甚至插管,上呼吸机。

      像7床那个王慧兰一样。

      “我知道了。”苏宁点头。

      张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苏宁,我知道你也是医护人员。所以我不用安慰你,也不用隐瞒。情况就是这样。你的病变范围不算大,属于普通型,没有基础疾病,年轻,体质好。预后应该不错。但病程可能会有反复,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

      “到了隔离病区,好好配合治疗。多休息,多喝水,加强营养。监测体温和血氧,有任何变化及时告诉护士。”张主任顿了顿,“还有……心态很重要。我知道这不容易,但尽量保持平静,不要焦虑。焦虑会影响免疫力。”

      “好。”

      “那……”张主任看了眼手表,“我让护士准备转运。你收拾一下东西,下午两点左右转过去。”

      “张主任。”苏宁叫住他。

      张主任回头。

      “我……”苏宁的嘴唇动了动,“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结果出来之前,我没告诉她。现在……我想亲口说。”

      张主任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用房间里的座机打。内线电话,可以打外线。打完电话,把手机交给护士,统一消毒保管。隔离病区不允许带私人电子产品进去,有污染风险。”

      “明白了。谢谢主任。”

      “保重。”张主任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再次上锁。

      咔哒。

      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他拿起房间里的座机电话。老式的黑色话机,听筒很重。他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心跳。他握着听筒的手在出汗。

      “喂?”

      电话接通了。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这是座机号码,她不认识。

      “妈。”苏宁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小宁?”母亲的声音立刻变了,“你怎么了?怎么用这个电话?你在哪儿?”

      “我在医院。”苏宁说,深吸一口气,“妈,我……我生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病?感冒了?还是累着了?”母亲的语气紧张起来,“严不严重?要不要紧?”

      “是……肺炎。”苏宁说,每个字都像刀,割着他的喉咙,“新冠肺炎。”

      更长的沉默。长得苏宁以为电话断了。他能听见电话那端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你……你再说一遍?”母亲的声音在抖。

      “我确诊了。新冠肺炎。”苏宁闭上眼睛,“CT和血结果都出来了。下午转隔离病区。”

      “怎么会……”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不是在发热门诊吗?你不是说防护很好吗?怎么会感染?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啊?是不是误诊了?”

      “没有误诊,妈。”苏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惊讶,“CT上看得清清楚楚。肺里有阴影。是病毒性肺炎。”

      “可是……可是你还那么年轻……”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才二十五岁……怎么会……怎么会是你……”

      “妈。”苏宁打断她,努力让声音稳一些,“你别哭。听我说。我的情况不严重,属于普通型。没有呼吸困难,血氧正常。医生说预后很好。我会好起来的。”

      “你骗我……”母亲哭出了声,“你在安慰我……新闻上都说了,年轻人也会重症,也会死……小宁,你别吓妈妈……妈妈就你一个儿子……”

      “我没骗你,妈。”苏宁的鼻子酸得厉害,但他忍着,“真的不严重。我就在我们医院治疗,是最好的医生和护士。他们会治好我的。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擤鼻涕的声音。苏宁握着听筒,听着母亲的哭声,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上小学,有一次发高烧住院,母亲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整夜不睡,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宝贝不怕,妈妈在”。那时候他觉得,母亲的手是世界上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只要握着那只手,什么病痛都不怕。

      而现在,他握着冰冷的电话听筒,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无助地哭泣,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告诉她“妈妈我疼”,不能让她摸摸他的额头,甚至不能让她看见他的脸。

      他们之间,隔着病毒,隔着防护服,隔着隔离病房的门。

      “妈。”他再次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难受了。”

      哭声小了一些,但还在抽泣。

      “妈,你听我说。”苏宁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起来。但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不要出门,戴口罩,勤洗手。不要来看我,医院不让探视,你也进不来。在家好好待着,每天给我发信息,告诉我你很好。可以吗?”

      “……嗯。”母亲哽咽着应了一声。

      “还有,别告诉爸爸。他在外地,知道了只会干着急,还容易出危险。等我好一点了,我自己跟他说。”

      “好……”

      “妈。”苏宁顿了顿,轻声说,“对不起。除夕夜,我骗了你。我没在家看春晚,我在发热门诊值班。我报名去了最危险的地方。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电话那头,哭声又大了一点。

      “我不怪你……”母亲哭着说,“妈妈不怪你……妈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你是去救人……妈妈为你骄傲……可是……可是妈妈宁愿你不要那么勇敢……妈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会平安的。”苏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努力让声音平稳,“妈,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回家。到时候,我给你做年夜饭,补上。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好……好……”母亲泣不成声,“妈妈等你……妈妈做好多你爱吃的菜……等你回来……”

      “嗯。那我挂了。我要准备转病房了。你保重。”

      “小宁……”母亲叫住他。

      “嗯?”

      “一定要好起来。”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用力,“妈妈不能没有你。”

      苏宁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妈,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听筒里响起。苏宁握着听筒,很久没有放下。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浸湿了病号服。

      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压抑的抽泣,是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哭着。哭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把他包围。

      他哭自己的不幸,哭母亲的眼泪,哭未知的命运。他哭这四天来的疲惫和恐惧,哭那张CT片上的白色阴影,哭这扇锁着的门,和门外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他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哭到嘶哑,直到胸腔因为抽泣而疼痛。然后,他慢慢停下来。

      他放下听筒,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得像鬼。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哭过了。

      崩溃过了。

      然后呢?

      然后,生活还要继续。病还要治。战斗,还没有结束。

      只不过,这一次,战场在他的身体里。敌人是病毒。武器是他的免疫系统,和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现在要反过来救治他的同事们。

      他要好起来。

      为了母亲,为了那些等他回去的同事,也为了他自己。

      他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那盒没吃完的冷饭。他把东西装好,放在床边。

      然后他坐下,等待。

      等待转运,等待进入那个陌生的、危险的地方,等待与病毒的战斗,正式打响。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很厚,看不见太阳。但光还在,透过云层,微弱地照进来。

      他想起张主任手里的那张CT片。白色的阴影,像地图,标记着病毒在他肺里占领的领土。

      那是一场战争的地图。

      而他现在,要踏上战场,去收复失地。

      13:50 转运

      来接他的是刘薇,还有另一个不认识的男护士。两人都穿着全套防护,推着一辆轮椅。

      “能走吗?”刘薇问,声音隔着口罩。

      “能。”苏宁站起来。他感觉头有点晕,可能是哭得太狠,也可能是发烧的缘故。但他稳住了。

      “按流程,确诊患者转运需要用轮椅。”男护士说,“上车吧。”

      苏宁坐上轮椅。轮椅很窄,不太舒服。刘薇给他盖了一条薄毯,然后推着他走出留观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转运走的是专用通道,避开了其他人。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咕噜声。苏宁看着两边的墙壁快速后退,感觉自己像在穿越一条隧道,从一个世界,通往另一个世界。

      “林小夏在隔离一区。”刘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转去二区,是新建的,她不在那儿。”

      苏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刘薇是在告诉他,不用尴尬,不会遇到熟人。

      “谢谢。”他说。

      “但陈静护士长是二区的护士长。”刘薇补充,“她认识你。”

      陈静。那个在红区门口问林小夏“你为什么来”的严厉护士长。

      “哦。”苏宁应了一声。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轮椅推出大楼,来到露天区域。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小的雨丝,冰冷地打在脸上。苏宁打了个寒颤,把毯子裹紧了一些。

      救护车停在门口,后门开着。男护士和刘薇一起,把轮椅推上车厢。车厢里很窄,两边是长条座椅,中间固定着担架床。苏宁从轮椅上起来,坐到一侧的座椅上。刘薇收起轮椅,固定好,然后和男护士一起坐在他对面。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发动机启动,车辆缓缓驶出。

      透过车厢后部的小窗户,苏宁看见医院的主楼在雨中渐渐远去。那些他熟悉的窗户,那些他曾经穿梭其中的走廊,那些他战斗过四天的地方,一点点缩小,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他要去的地方,是医院最后方的一栋旧楼,原本是行政楼,临时改造成了隔离二区。那里收治确诊的轻症和普通型患者,是这场战争的“第二战线”。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噼啪声。刘薇和男护士都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苏宁知道,他们是在避免交谈——尽量减少气溶胶产生,这是转运确诊患者的规程。

      他看向窗外。街道空无一人,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店铺关门,交通灯孤独地闪烁,垃圾桶倒在路边,里面的垃圾被雨水泡涨,流了一地。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雨声,和这辆孤独行驶的救护车。

      二十分钟后,车停了。

      后门打开,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来。苏宁看见一栋灰色的五层小楼,楼前拉着警戒线,线内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楼门口贴着醒目的红色标志:“隔离病区严禁靠近”。

      “到了。”刘薇说。

      苏宁下车。雨不大,但很密,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刘薇撑开一把伞,举在他头顶。男护士从车上取下轮椅,但苏宁摇了摇头。

      “我能走。”

      “按规定……”

      “让我自己走。”苏宁看着那栋楼,声音很平静,“就这一段路。让我自己走进去。”

      刘薇和男护士对视一眼,最终点头。

      三人走向那栋楼。警戒线前的保安退后一步,让他们通过。楼门是玻璃的,贴着磨砂膜,看不见里面。刘薇刷了门禁卡,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像机场的安检通道。地上用不同颜色的胶带划分出区域:污染区、半污染区、清洁区。墙上贴满了流程图和注意事项。空气里有紫外线灯特有的臭氧味,还有那种熟悉的、属于隔离病区的腥甜气息。

      一个穿着蓝色防护服的人站在半污染区,手里拿着清单。是陈静。

      她看见苏宁,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平静。

      “苏宁,25岁,本院护士,确诊新冠肺炎普通型,转入二区3床。”她念出信息,在清单上打钩,“转运人员可以回了。病人交给我。”

      “是。”刘薇和男护士转身离开。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现在,这里只剩下苏宁和陈静。

      隔着两米的距离,隔着她脸上的面屏和口罩,苏宁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锐利,冷静,像手术刀。

      “跟我来。”陈静说,转身走向污染区入口。

      苏宁跟着她。穿过一道缓冲门,来到一个更衣区。这里有几排柜子,墙上挂着干净的病号服。

      “把外面的衣服脱了,换上病号服。你自己的衣服装进这个袋子,写上名字,会统一消毒。”陈静递给他一个黄色医疗废物袋。

      苏宁照做。他脱掉外套、裤子、鞋子,只剩下内裤。然后套上蓝色的条纹病号服。衣服很薄,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把自己衣服装进袋子,用马克笔写上名字。

      “鞋。”陈静又递来一双塑料拖鞋。

      苏宁穿上。拖鞋很硬,走路啪嗒啪嗒响。

      “好了?”陈静问。

      “嗯。”

      “跟我进病区。”

      陈静推开最后一扇门。门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红“×”。

      门开的瞬间,声音涌进来。

      咳嗽声。此起彼伏的、深深的、带着湿啰音的咳嗽。监护仪的滴滴声。氧气湿化瓶咕嘟咕嘟的水泡声。还有说话声,哭聲,叹息声。

      以及那股味道——消毒水、药物、汗味、排泄物,还有疾病本身的那种腥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隔离病区的气息。

      苏宁踏进门内。

      这是一个开放病房,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单人隔间,而是一个大通间,用浅蓝色的布帘隔出一个个床位。大约二十张床,几乎都满着。每张床上都有人,大多躺着,少数坐着。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有些还戴着氧气导管。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灯和监护仪的屏幕闪着幽光。

      “3床在这边。”陈静说,声音在口罩里有些闷。

      她带着苏宁走到病房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空床,床号是3。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盒纸巾,一个垃圾桶。

      “这是你的床位。”陈静说,“床头有呼叫铃,有事按铃。每天上午八点、下午两点、晚上八点测体温、血氧。三餐会送过来。热水在护士站,需要的话让护士打。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可以跟家属通一次电话,用护士站的座机。”

      她语速很快,但清晰。

      “你的主治医生是赵一鸣医生,麻醉科抽调过来的,你也认识。他每天上午会来查房。治疗方案他会跟你交代。”

      “嗯。”苏宁点头。

      陈静看着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她说:“我知道你是护士。所以有些话,不用我多说。在这里,你就是病人。遵守病房规定,配合治疗,不要给其他病人和医护人员添麻烦。明白吗?”

      “明白。”

      “好。”陈静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如果呼吸困难加重,血氧下降,或者任何不适,立刻按铃。不要硬撑。”

      “知道了。谢谢护士长。”

      陈静离开了。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

      现在,只剩下苏宁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环顾四周。左边是2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睡觉,打着呼噜。右边是4床,一个年轻女人,靠着床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

      空气中弥漫着咳嗽声。这边咳完那边咳,像接力赛。每一声咳嗽,都让苏宁的喉咙跟着发痒。他强忍着,但没忍住,也咳了起来。咳了几声,他感觉肺里有痰,但咳不出来,堵在气管里,闷得慌。

      他躺下,盖上被子。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很干净。他闭上眼睛,试图休息。

      但睡不着。

      各种声音往耳朵里钻。咳嗽声,呼噜声,监护仪的滴滴声,护士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危重病人的呻吟。

      还有那股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钻进肺里,提醒着他:你在这里。你在病毒的巢穴里。你和它们在一起。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裂缝。他看着那些裂缝,想象那是CT片上的阴影,在他的肺里蔓延。

      喉咙又痒了。他侧过身,对着床边垃圾桶,咳了几声。这次,痰出来了。他抽出纸巾,吐掉。是黄绿色的,粘稠的,没有血丝了。但颜色依然难看。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躺下。

      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他在回想那张CT片。白色的磨玻璃影,在左肺下叶,右肺中叶。范围多大?占肺野的百分之多少?实变的部分有多严重?会不会进展?会不会变成重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病毒在他体内。它们在复制,在扩散,在和免疫系统作战。战场是他的肺。胜负未分。

      而他,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不能用药杀死病毒,不能靠意志力赶走它们。他只能等,等免疫系统慢慢集结兵力,等身体自己打赢这场仗。

      这种无力感,比发烧更难受,比咳嗽更折磨人。

      “3床,量体温了。”

      一个护士的声音响起。苏宁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蓝色防护服的身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额温枪。

      他坐起身。护士对着他额头按了一下。

      “38.2℃。”护士记在本子上,“血氧。”

      她递过来一个指夹式血氧仪。苏宁把食指放进去。仪器发出红光,几秒后,数字显示:96%。

      “血氧正常。”护士记录,“有呼吸困难吗?”

      “没有。”

      “咳嗽呢?”

      “有。有痰,黄的。”

      “痰多不多?”

      “还行。”

      “好。继续观察。多喝水。”护士说完,转身去了下一床。

      苏宁看着她的背影。防护服上写着名字:吴敏。他不认识。

      他重新躺下。38.2℃,体温又升高了。这是病程的正常表现,他知道。病毒感染,发烧是免疫系统在战斗。但知道归知道,身体的感觉是真实的。他感觉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在疼,头像要裂开一样。

      他闭上眼睛,试图分散注意力。他想母亲。想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哭?是不是坐在电话旁发呆?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想发热门诊的同事。李师傅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休息?下午的班谁顶上了?他们会不会想他?还是会因为他倒下而感到恐惧?

      他想林小夏。她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层,在隔离一区,照顾着更重的病人。她知道他在这里吗?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咳嗽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耳边回响。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苏宁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体温一点点升高,喉咙的痒一点点加重。

      他想起在发热门诊时,那些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他们也是这样吗?这样无助,这样恐惧,这样一分一秒地熬着,等待未知的结局?

      他现在知道了。

      是的,就是这样。

      甚至更糟。因为他是医护人员,他懂得太多。他知道磨玻璃影意味着什么,知道淋巴细胞降低意味着什么,知道血氧低于93%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所有坏的可能性,所有可怕的进展。而这些知识,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刑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放映最坏的场景。

      无知,有时候是一种幸福。

      而他,没有这种幸福。

      他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剧烈,停不下来。他坐起身,捂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隔壁床的男人被吵醒了,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终于,咳嗽停了。他喘着气,感觉肺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缓。

      然后,他看见水杯里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扭曲的,在微暗的光线下,像一个陌生人。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你会好起来的。”

      像是说给倒影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必须好起来。”

      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的灯亮了,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在蓝色的布帘上,映出一个个晃动的影子。

      夜晚,就要来了。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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