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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缺口     第 ...

  •   第一卷第五章缺口

      2020年1月28日清晨 06:15

      缓冲间的灯光惨白得像太平间的颜色。

      苏宁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看着自己的手。三层手套已经脱掉了两层,最内层橡胶手套紧紧黏在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的皮肤上。他试着弯曲手指,关节处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那是长时间戴手套、反复手消毒导致的接触性皮炎,皮肤又红又肿,有几处已经裂开,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

      他咳嗽了一声。

      声音很轻,刻意压低了,但在寂静的缓冲间里依然清晰。他感觉到喉咙深处有点痒,像有根羽毛在轻轻搔刮。他清了清嗓子,那痒意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可能是太干了。他想。防护服里闷了六个小时,汗出得太多,脱水了。喉咙干裂,有点痒很正常。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忍不住了,咳得重了些。胸腔震动,肺部传来一种陌生的、轻微的牵扯感。

      不,不是干渴。

      这种感觉不一样。干渴是喉咙发紧,吞咽困难。而这种痒,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在气管或者支气管的位置,每吸一口气,就轻轻挠一下。

      “苏宁?”

      缓冲间的门开了,李师傅走进来,正在脱面屏。老人看见他,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没事。”苏宁迅速站直身体,开始脱最后一层手套,“就是有点累。”

      “累是正常的。”李师傅叹了口气,动作熟练地摘掉手套,洗手,“我这条老胳膊老腿都快散架了。不过你年轻人,恢复快,睡一觉就好了。”

      “嗯。”苏宁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开始洗手。

      水流冲在手上,冰凉。他挤了洗手液,搓洗。七步洗手法,每一步十五秒。他洗得很仔细,指甲缝,指关节,手腕,每一处都不放过。洗到第三步时,喉咙又痒了,他强忍着,憋住气,直到那阵痒意过去。

      不能咳。

      在缓冲间里咳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你没事吧?”李师傅洗完手,正在擦脸,从镜子里看他,“怎么憋着气?”

      “没……没事。”苏宁挤出两个字,继续洗手。

      他终于洗完,关上水龙头。镜子里,他的脸苍白,眼圈发黑,口罩的压痕还深深印在脸颊上,边缘有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起来就像……一个病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吓了一跳。

      不会的。他想。我防护做得很好。穿脱流程一丝不苟,手消毒一次不落,防护服没有破损。在污染区里,我连护目镜都没摘过。不可能。

      他又清了清嗓子。这次,痒意更明显了,伴随着一种轻微的灼热感,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

      “走,洗澡去。”李师傅拍拍他的肩,“洗完赶紧睡觉。下午还有一班。”

      “嗯。”

      更衣室里,下夜班的人陆续回来了。七八个人,都穿着湿透的刷手衣,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和压痕。没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和淋浴间哗哗的水声。

      苏宁找了个角落的柜子,拿出干净衣服。他脱掉刷手衣,湿透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扯下来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皮肤上全是汗,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

      可能是热的。防护服里温度太高,体温升高正常。

      他走进淋浴间。热水冲下来的瞬间,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汗水和疲惫。他洗得很仔细,从头到脚,用沐浴露搓了两遍。热水让他的呼吸顺畅了一些,喉咙的痒意似乎也减轻了。

      但当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走出淋浴间时,那种痒又回来了。而且这次,伴随着一种更清晰的异物感——好像有什么东西粘在气管壁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正在穿衣服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苏宁,你感冒了?”一个同事问。

      “没……可能有点着凉。”苏宁低头系鞋带,避开了那些目光。

      “多喝热水。现在这时候,可不能生病。”

      “嗯,知道。”

      他快速穿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走廊里,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是灰白色的,稀薄的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清晨特有的清冷。

      肺里的痒意减轻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着凉了。他想。发热门诊的空调开得太低,缓冲间又冷,一热一冷,容易感冒。回去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他走向医护人员休息区。那是医院招待所临时改造的,一层楼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四张床,给下夜班的人休息。他找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两张床上睡着人,裹着被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另一张床空着。苏宁轻手轻脚走过去,脱下外套,躺下。

      床很硬,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他太累了,几乎一沾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喉咙深处猛地一痒。

      这一次,痒得厉害,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控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闷在枕头里,但依然清晰。他咳得坐起身,捂着嘴,身体蜷缩起来。咳嗽一声接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湿啰音,在胸腔里共鸣。

      “咳……咳咳……咳……”

      他咳了十几秒,才勉强停下。喉咙火辣辣地疼,胸口也疼。他喘着气,感觉肺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房间里,另外两张床上的人被吵醒了。

      “苏宁?”一个声音传来,是陈涛,昨晚和他一起搭班的护士,“你没事吧?”

      “没……没事。”苏宁的声音哑得厉害,“可能……可能有点感冒。”

      “感冒?”陈涛坐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你咳嗽的声音……不太对。”

      “怎么不对?”

      “太深了。”陈涛沉默了几秒,“不像是咽喉炎,像是……下呼吸道感染。”

      下呼吸道感染。

      五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苏宁心里。

      “我……我量个体温。”他说,声音有点抖。

      房间里有公用体温计,是额温枪。苏宁拿起来,对着自己的额头按了一下。

      “嘀”的一声,屏幕亮起:37.8℃。

      低烧。

      他的手僵住了。

      “多少?”陈涛问。

      “37.8。”苏宁说,声音很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另外一张床上的人也醒了,坐起来,看着他们。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风声。

      “可能只是普通感冒。”陈涛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把握,“最近太累了,免疫力下降,容易感冒。”

      “嗯。”苏宁放□□温计,重新躺下,“睡一觉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睡不着了。

      37.8℃。低烧。咳嗽。喉咙痒。乏力。

      每一个症状,都在指向同一个可能。

      不。不会的。他防护做得那么好。每一次手消毒,每一次穿脱,都严格按照流程。他没有接触过确诊病人的□□,没有发生过防护破损。怎么可能?

      可是病毒看不见,摸不着。也许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他以为自己绝对安全的时候,从口罩边缘,从护目镜缝隙,从手套破口,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也许是在给5床那个呼吸困难的中年男人吸痰时,病人剧烈咳嗽,喷出的飞沫溅到了他的面屏上。虽然面屏挡住了,但也许有更小的气溶胶,绕过了屏障。

      也许是在处理8床老太太的呕吐物时,虽然戴了三层手套,但也许在脱卸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污染面。

      也许是在护士站写记录时,护目镜起了雾,他下意识抬手想擦,但手停在半空——他想起来了,他忍住了,没有擦。但也许就在那个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护目镜边缘,而护目镜边缘可能已经被污染了。

      也许,也许,也许……

      无数个“也许”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乌鸦。他试图回忆过去几天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那个可能的“缺口”,但记忆是模糊的,混杂着疲惫、压力和不断重复的操作。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每次从污染区出来,脱防护服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以为脱掉了那层蓝色的塑料壳,就脱掉了所有危险。但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又咳嗽起来。这一次,他坐起身,用手捂住嘴,尽量压低声音。但咳嗽是压不住的,一声接一声,从肺的深处涌出来,带着湿啰音,在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苏宁,”陈涛的声音传来,很严肃,“你得报告。”

      报告。意味着要去发热门诊,要做CT,要核酸检测。意味着可能要隔离,要离开岗位。意味着会成为“病人”,而不是“护士”。意味着要占用本就不多的医疗资源。意味着要让同事分担他的工作,而他们已经够累了。

      “我再观察一下。”苏宁说,声音沙哑,“可能睡一觉就好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陈涛下了床,走到他床边。昏暗的光线下,苏宁能看见他眼里的担忧和严肃,“如果是普通感冒,当然最好。但万一是……你要早点治疗,也要早点隔离,避免传染给其他人。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同事负责。”

      道理他都懂。可是……

      “我再量一次体温。”苏宁说,拿起额温枪,又对着额头按了一下。

      38.1℃。

      体温在上升。

      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护士长。”陈涛转身去拿手机。

      “等等。”苏宁叫住他。

      陈涛回头。

      苏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话:“别……别告诉我妈。”

      陈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电话拨通了。陈涛走到房间角落,低声汇报。苏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猜到。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喉咙还在痒,胸口闷得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快,变浅。每一次吸气,肺里都有种轻微的拉扯感。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呼吸频率——24次/分。偏快。

      发热,咳嗽,呼吸急促。

      三个典型症状,他占了三个。

      不会的。他还在心里挣扎。也许是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合并了普通细菌感染。新冠肺炎是病毒,病程不会这么快。他才进发热门诊四天,潜伏期一般三到七天,没那么快发病。

      对,可能是细菌感染。用点抗生素就好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身体的感受是真实的。那种从深处传来的痒,那种呼吸时的牵扯感,那种越来越明显的乏力,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普通的感冒。

      “护士长马上过来。”陈涛挂了电话,走回来,“她让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动,不要接触任何人。她会带防护装备过来,带你去发热门诊做检查。”

      “嗯。”苏宁点点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另外两个同事已经起床了,默默穿好衣服,看了苏宁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开了房间。门关上的瞬间,苏宁能感觉到他们眼里的复杂情绪:担忧,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是的,恐惧。

      他理解。如果他是他们,也会害怕。身边的同事倒下了,意味着危险离自己如此之近。意味着那些防护措施,那些严格的流程,可能并不绝对安全。意味着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

      他成了那个“缺口”。

      防线上的第一个缺口。

      07:30 等待

      王梅来得很快。

      她穿着全套防护,N95口罩,护目镜,面屏,蓝色的防护服。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另一套防护装备。

      “穿上。”她说,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但很冷静。

      苏宁起身,接过装备。是普通的外科手术衣,外科口罩,帽子,手套。不是防护服。他明白,这是为了降低转运过程中的污染风险——他现在是“疑似患者”,需要被当作潜在传染源对待。

      他默默地穿上。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因为皮炎而疼痛僵硬。王梅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

      穿好后,王梅递给他一个N95口罩:“把这个戴上,在外面再戴一层外科口罩。走路时注意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不要触摸任何东西。”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区。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远处拖地。看见他们,清洁工停下动作,退到墙边,目光躲闪。

      苏宁低着头,快步走着。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第一次以“病人”的身份走在医院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道墙的两边,感受如此不同。

      以前,他是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是救治者,是希望。所到之处,病人和家属会投来信赖的目光。而现在,他是穿着手术衣的“疑似患者”,是潜在的传染源,是危险。所到之处,人们避之不及。

      短短几十米走廊,像走了一个世纪。

      发热门诊在另一栋楼,需要穿过一条露天连廊。清晨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刺骨。苏宁打了个寒颤,又咳嗽起来。这一次,他咳得弯下腰,手扶着墙,咳了十几秒才停下。

      王梅站在他身后两米处,等他咳完,才说:“走吧。”

      “护士长,”苏宁直起身,声音哑得厉害,“我……我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王梅问。

      “是不是……很丢人?”苏宁低下头,“我才干了四天,就倒下了。别人会怎么看我?逃兵?累赘?”

      王梅沉默了几秒。

      “抬头。”她说。

      苏宁抬起头。

      王梅看着他,隔着面屏和护目镜,她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声音很清晰:“苏宁,你记住。生病不丢人。害怕不丢人。你也是人,不是神。病毒不会因为你是医护人员就绕着你走。你倒下了,不是因为你不尽责,不是因为你不勇敢,只是因为你不幸。”

      “可是……”

      “没有可是。”王梅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不是胡思乱想。而是配合检查,接受治疗,尽快好起来。好了之后,如果你想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如果不想,也没有人会怪你。明白吗?”

      苏宁的鼻子有点酸。他用力点头:“明白。”

      “好。走。”

      08:15 发热门诊 患者通道

      发热门诊有两条通道:医护人员通道,和患者通道。平时,苏宁走的是医护通道。今天,他第一次走患者通道。

      通道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长长的,窄窄的,两边贴着“请保持一米距离”的标识。地上用黄线划出了一米间隔线。通道里有七八个人在排队,都戴着口罩,彼此离得很远,没人说话,气氛压抑。

      苏宁排在最后。王梅没有跟进来,她站在通道外,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她是护士长,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能一直陪着他。

      苏宁理解。他靠在墙上,等着。

      喉咙又痒了。他忍着,但忍不住,还是咳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前面排队的人都回过头,看向他。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警惕和疏离。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试图离他更远。

      苏宁低下头,避开那些目光。

      “下一个。”分诊台传来护士的声音。

      队伍往前挪动。苏宁跟着挪。他注意到,分诊台的护士穿着全套防护,面屏上全是雾气,看不清脸。但她问诊的声音很温和,每个问题都问得很仔细。

      “最近十四天有没有去过武汉或者接触过武汉回来的人?”

      “有没有发热、咳嗽、乏力?”

      “有没有胸闷、气短?”

      “有没有基础疾病?”

      这些问题,苏宁每天要问几十遍。今天,轮到他回答了。

      终于轮到他了。他走到分诊台前。

      “姓名,年龄,职业。”护士头也不抬,在电脑上输入。

      “苏宁,25岁,护士。”

      护士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透过雾蒙蒙的面屏看向他。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苏宁能感觉到她的惊讶。

      “你……是本院护士?”

      “嗯。发热门诊的。”

      护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

      她没有让苏宁在分诊台多停留,直接带他去了诊室。那是单独的诊室,在通道尽头,门关着。护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诊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医生,也穿着全套防护。看见苏宁,他愣了一下。

      “张主任,”护士说,“这是本院发热门诊的护士,有症状。”

      张主任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什么症状?”

      苏宁坐下,开始叙述。发热,咳嗽,喉咙痒,乏力,呼吸有点快。他说得很详细,包括体温的变化,咳嗽的性质,呼吸频率。就像他平时向医生汇报病人情况一样,只是这次,病人是他自己。

      张主任听完,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不,应该是昨天半夜就有感觉,但没注意。今天早上交班后咳嗽加重,量体温37.8,刚才在来这里的路上,又量了一次,38.1。”

      “最近接触过确诊患者吗?”

      “我是发热门诊的护士,每天接触的都是发热患者,有疑似的,也有确诊的。”

      “防护措施呢?”

      “严格按照流程。二级防护,N95,护目镜,面屏,三层手套。穿脱都有人监督,没有发生过破损。”

      张主任在电脑上记录着。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去做CT吧。”他最终说,“然后抽血,核酸。结果出来之前,你需要在隔离留观室等待。有问题吗?”

      “没有。”苏宁说。

      “好。小刘,带他去CT室。”

      护士带着苏宁去CT室。路上,她走在他前面一米处,不说话。苏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蓝色的防护服,背后用马克笔写着名字:刘薇。

      他认识她。是隔离病区的护士,林小夏的同事。昨天还一起在缓冲间遇到过,互相点了点头。

      现在,她成了带他去检查的护士,而他成了需要检查的病人。

      命运真是讽刺。

      09:40 CT室

      CT室在另一栋楼的一楼。为了减少交叉感染,发热门诊的CT是专用的,和其他病人分开。刘薇带苏宁走到门口,停下。

      “进去吧。技师在里面。做完后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抽血。”她说,声音隔着口罩,很轻。

      “谢谢。”苏宁说。

      他推门进去。CT室里很冷,空调开得很低。技师是个年轻男医生,穿着防护服,正在操作电脑。看见苏宁,他指了指检查床。

      “躺上去。把外套脱了,身上的金属物品都拿掉。”

      苏宁照做。他脱掉外套,摘掉手表,手机,钥匙,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然后躺上检查床。床很硬,很凉。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块污渍,像云。

      “双手举过头顶,不要动。”技师说。

      苏宁举起手。技师回到操作间,隔着玻璃朝他做了个手势。检查床开始移动,缓缓进入圆环状的CT机。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吸气——屏住呼吸——”

      苏宁深吸一口气,屏住。

      机器运转,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能感觉到X射线穿透身体,在肺里扫描。肺部,那个他工作了四天,试图去救治的地方,现在成了被检查的对象。

      “可以呼吸了。继续,不要动。”

      检查床又移动了一段,再次扫描。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对苏宁来说,像过了五小时。他躺在那里,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如果CT有问题怎么办?如果确诊了怎么办?如果重症了怎么办?如果……

      不,不能想。

      检查结束。床退出来。苏宁坐起身,穿衣服。技师在操作间里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但苏宁看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医生,”苏宁忍不住问,“怎么样?”

      技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等报告吧。”他说,“会有医生跟你解释。”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操作电脑,不再说话。

      那种语气,那种表情,苏宁太熟悉了。每天在发热门诊,他看惯了医生面对疑似患者时的反应。当医生说“等报告吧”,而不是“看起来没问题”时,通常意味着情况不太乐观。

      他的心沉了下去。

      10:20 隔离留观室

      抽完血,刘薇带苏宁去了隔离留观室。

      那是发热门诊旁边的一排板房,每个房间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独立卫生间。门是玻璃的,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但里面看不到外面——玻璃是单向的。

      “在这里等结果。”刘薇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漱用品、一次性内衣、一瓶水、一盒饭,“结果出来之前,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三餐会有人送。有什么需要,按墙上的呼叫铃。明白吗?”

      “明白。”苏宁接过袋子。

      “核酸结果最快六小时,最慢二十四小时。CT和血常规大概两小时。”刘薇顿了顿,“你……别太担心。也可能是普通肺炎。”

      “嗯。”苏宁点点头。

      刘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门关上,从外面上了锁。

      咔哒一声。

      苏宁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锁响。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房间很小,很简陋。墙壁是白色的,刷着廉价的涂料。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没有铺瓷砖。窗户很高,很小,装着铁栏杆,只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但底下还有一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是孤独,是恐惧,是等待。

      他放下塑料袋,拿出那盒饭。是冷的,米饭硬邦邦的,菜是土豆丝和几片肥肉。他没有胃口,但还是打开,机械地往嘴里塞。必须吃,保存体力。

      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喉咙疼,吞咽困难。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刺痛。

      他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厉害,停不下来。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咳了将近一分钟。咳到最后,他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一口。是痰,黄绿色的,粘稠的,中间夹杂着血丝。

      他盯着那口痰,愣住了。

      痰中带血。

      又一个典型症状。

      他打开水龙头,冲掉痰。水流哗哗,掩盖了其他声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嘴唇干裂。像一个病人。

      一个新冠肺炎病人。

      他扶着洗手池,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地砖透过裤子传来寒意,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还有……怕。

      是的,他怕。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怕,要勇敢,要坚强。但真的躺在这里,真的看到自己咳出血丝,真的面对可能确诊的现实时,他怕了。

      他怕死。

      他才二十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地方没去,很多人没见。他还没谈过恋爱,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父母,还没来得及对妈妈说一声“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怕疼。

      他见过重症病人的样子。呼吸困难,浑身插满管子,在呼吸机的辅助下艰难求生。他不想那样。他不想浑身插满管子,不想躺在ICU里孤独地死去。

      他怕孤独。

      这个小小的房间,这扇锁着的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他要在这里待多久?如果确诊了,要转去隔离病区。那里有更多的病人,但也有更多的……绝望。他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没有人能陪着他。

      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在颤抖,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咬着嘴唇,咬到出血,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不能哭。哭了,就真的垮了。

      他要撑住。

      至少,撑到结果出来。

      至少,撑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无论真相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卫生间的小窗户透进一缕阳光,很微弱,但确实是光。他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卫生间,回到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睛。

      等待。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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