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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梅的清单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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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四章王梅的清单
2020年1月26日上午 08:47
护理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王梅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停了整整十秒,才轻轻推开。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不是香烟的烟,是打印机长时间工作散发出的焦糊味,混合着速溶咖啡的廉价香气,还有至少七八个人身上积攒了一夜的汗味和焦虑。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依然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来。
二十平米的房间,挤了四张办公桌,三台打印机,两台不断闪烁的传真机,还有至少十五个人。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嘶哑地重复着“对,防护服,医用防护服,N95口罩”;有人在电脑前疯狂敲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有人蹲在墙角,对着清单清点纸箱里的物资;还有人靠在文件柜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王护士长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期待。
“王姐,”护理部干事小刘第一个冲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马尾辫已经散了,眼镜歪在鼻梁上,“呼吸科又打电话来催,说他们的N95库存只剩五十个了,今天白班都不够用!”
“急诊科要防护面屏,上午打碎了两个,说缓冲区的面屏全是旧的,卡扣都松了!”
“发热门诊报上来,说昨晚收了四个高度疑似的,需要转隔离病区,但隔离病区说没床位了!”
“后勤说送来的盒饭少了三十份,问我们是哪边没报人数!”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要把人淹没。王梅站在原地,没动。她只是慢慢摘下口罩——脸上也有深深的压痕,但比林小夏她们浅一些,因为她戴的是外科口罩,不是N95。她已经三天没进过病房了,从封城通知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被按在了这个办公室里,成了整个护理部疫情防控的“总调度”。
“一个一个说。”王梅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很稳,“小刘,呼吸科的N95,昨天不是刚调过去两百个吗?”
“用完了。”小刘几乎要哭出来,“他们昨晚收了七个确诊,三个插管,操作多,损耗大。而且……而且他们说,有些护士紧张,怕防护不到位,穿脱的时候不小心污染了,就换新的,消耗得特别快。”
王梅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浪费,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恐惧会让人做出不理性的行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我们还有多少库存?”她问。
“库房清点过了,N95还有八百个。”小刘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但这是全院的总库存。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撑三天。”
三天。
王梅在心里快速计算。发热门诊三十人,隔离病区四十人,急诊、呼吸、ICU……所有一线科室加起来,每天至少需要五百个N95。这还不算损耗和突发情况。
“从我的权限里,先给呼吸科调一百个。”王梅说,“告诉他们,这是今天最后的配额。让陈静护士长严格控制使用,非高风险操作不准用N95,用外科口罩加面屏替代。穿脱必须有人监督,减少浪费。”
“可是……”
“没有可是。”王梅打断她,“照做。”
小刘咬了咬嘴唇,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下一个。”王梅看向另一个年轻男干事。
“发热门诊转隔离病区的事。”男干事说,“隔离一区满床了,二区还在改造,预计下午才能收病人。但发热门诊那四个高度疑似,有两个血氧已经掉到93%了,不能等。”
“呼吸科ICU呢?”
“也满了。昨晚收了两个危重,呼吸机都用上了。”
王梅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白板前。白板上画着整个医院的病区分布图,用不同颜色的磁贴标注着床位占用情况:绿色是空床,黄色是占用,红色是满床。一眼望去,呼吸科、感染科、急诊科,一片刺眼的红。
她的目光落在“呼吸科普通病房”区域。那里还有几个绿点。
“把呼吸科普通病房的315、316、317三个单间腾出来。”王梅说,“改成临时隔离病房,收治高度疑似但症状较轻的患者。通知感控科,立刻去做环境评估,加装缓冲区隔断。两小时内必须完成。”
“可是普通病房还有病人……”
“把病人转到外科病房。我跟外科护士长沟通。”王梅拿起内线电话,拨号。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嘈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五声,六声。就在王梅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通了。
“喂?老赵,我王梅。”
外科赵护士长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吵:“王姐!我正想找你!你们护理部怎么回事?一声不吭就往我这儿塞病人?我们外科现在也忙,择期手术是停了,但急诊手术没停啊,骨折的、阑尾炎的、外伤的,哪个不要床位?”
“老赵,听我说。”王梅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呼吸科要腾三个单间做隔离病房,有三个轻症病人要转到你们科。都是老病人,病情稳定,就是需要个地方住。你们外科现在空床最多,帮个忙。”
“帮忙?我帮了你,谁帮我?”赵护士长嗓门很大,“我们科的护士也怕啊!你转过来的病人虽然没确诊,但万一是潜伏期呢?传染给我们科的病人和护士怎么办?这责任谁负?”
“责任我负。”王梅说,“所有转过去的病人,单独安排在一个病区,与其他病人物理隔开。护理工作由我们护理部抽调专人负责,不动你们科的护士。你们只需要提供床位和基本生活支持。这样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话算话?”
“我王梅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行。”赵护士长叹了口气,“但就三个,不能再多了。而且最多三天,三天后必须转走。”
“好。谢谢。”
王梅挂断电话,看向男干事:“通知呼吸科,准备转运病人。通知感控科,去315-317做隔断。通知护理部,从后勤和行政抽调三个有护士证的人,组成临时护理小组,负责这三个病人的护理。两小时,我要看到病人住进去。”
“是!”
男干事跑开了。王梅转向下一个问题。
“盒饭少了三十份,怎么回事?”
“是……是发热门诊那边。”一个后勤处的姑娘怯生生地说,“他们报的人数少了三十个。说是昨晚临时从其他科室抽调了三十个护士支援,没来得及报上来。”
“那就补送。”王梅说,“告诉食堂,以后各病区报人数,按实际在岗人数的120%准备。多出来的,给下夜班的人留着。不能让一线的人饿着肚子上班。”
“可是食堂说食材紧张……”
“让他们去采购部要。采购部要不到,让院长去要。”王梅的语气严厉起来,“打仗不能让士兵饿肚子。这是底线。”
“是……”
“还有,从今天开始,各病区下夜班的人,食堂单独准备热汤面。加点肉,加点鸡蛋。他们需要热量。”
“明白了。”
问题一个个处理。王梅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输入问题,输出解决方案。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明确。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不再七嘴八舌,而是有序地汇报、领命、执行。
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传真机还在吐纸,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混乱中,开始有了秩序。
10:15 仓库
处理完办公室的紧急事务,王梅去了仓库。
医院有三个仓库:一个在行政楼地下,存放常规耗材;一个在感染科旁边,存放防护物资;还有一个是临时仓库,设在停车场旁边的板房里,堆放社会捐赠的物资。
王梅去了临时仓库。
板房里堆满了纸箱,一直堆到天花板。纸箱上贴着各种标签:“某某公司捐赠防护服200套”、“某某基金会医用口罩5000个”、“某某市民手套100盒”。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纸箱特有的油墨味。
库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姓周,退休后被返聘回来管仓库。此刻他正蹲在纸箱堆里,戴着一副老花镜,对着清单一件件清点。
“周师傅。”王梅走过去。
“王护士长。”周师傅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你来得正好。这批捐赠的防护服,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看。”周师傅拆开一个纸箱,拿出一件防护服。那是工业用的白色连体防护服,质地很厚,有帽子,有拉链,看起来和医用防护服很像。
“这是工业防尘服,不是医用的。”周师傅指着标签上的小字,“你看,执行标准是GB 24539-2009,这是工业防颗粒物防护服的标准。医用的标准是GB 19082-2009。不一样。”
“防护效果呢?”
“防尘防颗粒物可以,但防血液、□□喷溅不行,密封性也不够。”周师傅摇头,“而且这材料不透气,穿上半小时就闷一身汗。一线的人本来就在高温环境里工作,穿这个,要中暑的。”
王梅接过防护服,摸了摸面料。很厚,很硬,确实不像医用的轻薄无纺布。
“有多少这样的?”
“这一批捐了五百套,全是这种。”周师傅苦笑,“还有口罩,你看这个。”
他又拆开一个纸箱,里面是整盒整盒的口罩。蓝色的,三层,看起来和医用外科口罩一模一样。但周师傅拿起一个,撕开,指着中间那层:“你看,这熔喷布的质量。好的熔喷布,静电吸附能力强,能阻隔飞沫。这个,薄,不均匀,静电也弱。我试了,对着灯照,能看到光点——有孔隙,阻隔效果不行。”
“这也是捐赠的?”
“嗯。两万个。”周师傅叹气,“都是好心,但……用不了啊。用了要出事。”
王梅看着那堆纸箱。五百套不能用的防护服,两万个不合格的口罩。在物资最紧缺的时候,这些东西像讽刺的笑话。
“能改造吗?”她问。
“改造?”
“比如,工业防护服外面再加一层隔离衣?或者,不合格的口罩,给行政、后勤的人用,把省下来的合格口罩给一线?”
周师傅想了想:“加隔离衣可以,但增加了重量和成本。口罩……行政后勤的人也是人,用不合格的,也有风险。”
“那也比没有强。”王梅说,“周师傅,你找几个人,把这些物资分类。完全不能用的,单独堆放,做好标记,等疫情结束后统一处理。能改造的、能降级使用的,也分出来,我来想办法分配。”
“好。”
“还有,以后所有捐赠物资,入库前必须你亲自验收。不合格的,直接拒收,不要进仓库。省得占地方,还让人空欢喜。”
“明白。”
王梅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她看到整箱的方便面,整箱的矿泉水,整箱的自热火锅。还有成堆的暖宝宝、纸巾、湿巾、成人纸尿裤。甚至还有几箱口红和护手霜,附着的卡片上写着:“给美丽的白衣天使,要记得爱自己。”
她的鼻子有点酸。
“周师傅,”她轻声说,“把这些……口红什么的,分给发热门诊和隔离病区的女护士。告诉她们,下班洗完澡,可以涂一点。心情会好点。”
“好。”
“方便面、自热火锅,送到各病区的值班室。夜里饿了可以吃。”
“矿泉水呢?”
“也送过去。但要提醒他们,在污染区里不能喝。出污染区,洗完澡再喝。”
“明白。”
王梅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停车场里停满了车,但很少有人走动。整个医院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只有偶尔响起的救护车鸣笛声,提醒着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战争。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最上方是一个列表,标题是“待解决事项”,下面列着十几条:
1. N95口罩库存告急(联系供货商?动用战略储备?)
2. 防护服消耗过快(加强穿脱培训,减少浪费)
3. 隔离病区床位不足(加快二区改造,协调其他医院?)
4. 一线医护人员心理压力(联系心理科,组织疏导)
5. 下夜班人员休息区不足(协调招待所?)
6. 家属送物流程混乱(设立统一接收点?)
7. ……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更细的子项,像一棵不断分叉的树。这个列表每天都在变长,解决一条,又冒出两条。王梅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她靠着咖啡和意志力撑着,但身体在发出警告:头痛,胃痛,心律不齐。
她不能倒。
倒下了,这棵树就会塌。
12:30 食堂后门
王梅没去食堂吃饭。她去了食堂后门,那里有一个小房间,是食堂员工的休息室。此刻,休息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王梅走进去。
房间里,食堂班长李大姐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的女帮厨,眼睛也红红的。
“李姐?”王梅轻声问。
李大姐抬起头,看见是王梅,慌忙擦眼泪:“王、王护士长……你怎么来了?”
“听到声音,过来看看。”王梅走进去,关上门,“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大姐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旁边一个女帮厨忍不住了,带着哭腔说:“是李姐的儿子……确诊了。”
王梅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李大姐的声音在发抖,“在江对岸的医院。高烧,咳嗽,CT做出来,说是典型的新冠肺炎表现。今天早上确诊的。”
“情况怎么样?”
“还在发烧,但血氧还好,医生说暂时不用住院,在家隔离观察。”李大姐的眼泪又掉下来,“可是……可是家里就他一个人。他爸爸在外地,回不来。我想回去照顾他,但我走不开……食堂现在三十多个人,要负责全院一千多人的伙食,我不能走……”
她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每天在这里做饭,送饭,看着你们医生护士累成那样,我心里难受。我想着,我多做点好吃的,让你们吃好点,也算为抗疫做贡献。可是……可是我儿子病了,我连回去给他做顿饭都做不到……我不是个好妈妈……”
王梅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李大姐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下来,趴在王梅肩上大哭。哭声闷闷的,带着绝望和无助。
王梅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能感觉到李大姐的颤抖,能感觉到那颤抖里包含的一切:对儿子的担忧,对自己的责备,对这场灾难的恐惧,还有日复一日高强度工作积累的疲惫。
这和她认识的李大姐不一样。平时的李大姐,嗓门大,脾气急,但心肠热。食堂的师傅护士们都怕她,但也敬她。她总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然后变着法儿地给一线加菜。肉要多,蛋要足,汤要浓。
可现在,这个像石头一样硬的女人,在王梅怀里哭得像孩子。
“李姐,”等哭声稍微平息,王梅才开口,“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
“我……”李大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我……我可以给他做饭,照顾他……”
“然后呢?”
“然后……陪着他……”
“陪着他,然后呢?”王梅看着她的眼睛,“看着他发烧,看着他咳嗽,看着他难受,但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不是医生,不会治病。你只能干着急,只能看着他受苦。而且,如果你也被感染了,谁照顾他?谁照顾你?”
李大姐愣住了。
“留在这里,你能做的更多。”王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做的每一顿饭,都让一线的医生护士有力气去救人。你多做一个鸡蛋,可能就多一个护士撑过夜班。你多熬一锅汤,可能就多一个医生在手术台前多站一小时。你在这里救的人,比你回去照顾一个人,多得多。”
“可是……”李大姐的嘴唇在抖,“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王梅握住她的手,“我也是母亲。我女儿在国外,回不来。我每天看着她发来的信息,说她那里也开始有病例了,说她害怕。我也怕。我怕她感染,怕她一个人在国外没人照顾,怕我再也见不到她。”
她的声音有点哑。
“但我不能回去。就像你不能回去一样。我们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的儿子、女儿、父母、爱人,能平安回家。就是为了让这场灾难早点结束,让所有分开的人,能早日团聚。”
李大姐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是安静的。
“我给你儿子安排。”王梅说,“我认识江对岸那家医院的护士长。我让她每天给你儿子送饭,定时打电话告诉你情况。如果需要用药,我让人送去。你每天可以和他视频,看他,和他说话。但你人必须留在这里,继续做饭,继续让前线的战士吃饱肚子。可以吗?”
李大姐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好。”王梅站起来,“擦擦脸,洗把脸。下午的饭点快到了,战士们还等着你的红烧肉呢。”
她走出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还有李大姐擤鼻涕的声音。
王梅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她也想哭。
但她没有时间。
14:20 护理部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新一轮的问题又涌了上来。
“王姐,感控科说呼吸科315病房的隔断做好了,但排风系统有问题,负压达不到标准。问是不是还要收病人?”
“收。让病人戴好口罩,医护人员加强防护。排风系统的问题,让后勤抓紧修。”
“王姐,刚刚接到通知,市里要抽调我们院二十个护士支援方舱医院,后天就走。名单怎么定?”
“从行政、后勤、非重点科室抽调。一线的人一个不能动。名单下班前给我。”
“王姐,有个病人家属在急诊科大吵大闹,说我们不让他见病人,要投诉。”
“让保安去处理。告诉他,现在是特殊时期,探视一律禁止。让他留电话,病人有情况我们会通知。”
“王姐,心理科打电话来,说他们想给一线医护人员做心理评估,问什么时候方便。”
“安排在下夜班后,在休息区做。分批,每次不超过五人。注意保护隐私。”
“王姐……”
“王姐……”
问题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接一波。王梅像一个站在岸边的指挥者,试图用沙袋和堤坝拦住洪水,但洪水总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涌出来。
她的头越来越痛。胃里像有火在烧。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她皱着眉咽下去,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视频请求。
王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那是女儿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她犹豫了几秒,挂断了。
然后打字回复:“在忙,晚点找你。”
发送。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医院深处。
那声音,她这三天听了无数次。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又一个病人被送来,又一个家庭被卷入这场灾难,又一份责任压在她的肩上。
但她不能停。
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她拿起来看,是女儿发的:
“妈,看到新闻了,你们那边很严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买了口罩和防护服,寄给你,注意查收。我爱你。”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王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
“收到了。我很好,别担心。你在国外也要注意防护。我也爱你。”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办公室里忙碌的人们。
“小刘,”她说,“把今天各科室的物资消耗汇总表给我。还有,联系一下市疾控中心,问下一批调配的防护物资什么时候到。”
“是!”
办公室又忙碌起来。打印机嗡嗡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键盘敲击声像雨点一样密集。
王梅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屏幕上,待办事项列表又多了几条。她一条条看,一条条处理。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但病房里的灯还亮着。
护士站里的灯还亮着。
办公室里的灯,也还亮着。
只要灯还亮着,战斗就不会停止。
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