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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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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三章红区
2020年1月26日凌晨 04:17
隔离病区的门是红色的。
不是涂上去的红漆,而是用醒目的红色胶带,在厚重的缓冲门上贴出的一个巨大“×”。门旁墙上钉着牌子,白底红字:“污染区——确诊患者隔离病房非授权人员严禁入内”。
林小夏站在门前,隔着面屏,看那个红得刺眼的“×”。
她穿好了全套防护。防护服是医用蓝色,不是发热门诊那种白色。蓝色更深,更厚重,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胸前用马克笔写着她的名字和编号:林小夏隔离一区 003。
“准备好了吗?”
带教老师站在她身边。是呼吸科的陈护士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防护服上写的是“陈静 感控组长”。她的声音隔着口罩和面屏传来,有些模糊,但语气很稳。
林小夏点点头。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三层手套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再确认一遍流程。”陈静不看她,盯着那扇红门,“进这道门之前,检查所有防护是否到位。口罩气密性,防护服完整性,面屏护目镜有无破损。进门后,右手边是缓冲一区,在这里戴第三层手套,再次手消毒。然后进病区。”
“明白。”
“在病区内,所有操作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任何防护破损,哪怕只是针尖大的洞,也必须立即退出,按流程脱卸,不得停留。有任何不适——头晕、恶心、呼吸困难——立即报告,立即退出。记住了?”
“记住了。”
陈静终于转过头看她。护目镜后,那双眼睛有些浑浊,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像刀。
“小林,我问你个问题。”陈静说,“你为什么报名来隔离病区?”
林小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护士长王梅问过,她回答了。但现在,在进入这扇红门前的最后一刻,陈静又问了一遍。
“我……我是护士。”林小夏说,声音在口罩里有些闷,“这里需要人。”
“发热门诊也需要人,普通病房也需要人。”陈静盯着她,“隔离病区不一样。这里的病人都是确诊的,病毒载量最高。这里的操作风险最高——吸痰、插管、高流量氧疗,每一个动作都可能产生气溶胶。这里的工作时间最长,一个班六到八小时,不能吃不能喝不能上厕所。这里的心理压力最大,你要看着病人从清醒到昏迷,从呼吸平稳到需要插管,甚至……”
她顿了顿。
“甚至,你要看着他们走。”
走廊的灯闪烁了一下。远处传来隐约的咳嗽声,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所以,你为什么来?”陈静又问了一遍。
林小夏沉默了几秒。面屏内侧开始起雾,她眨了眨眼。
“我妈妈是护士。”她说,声音很轻,“2003年,她在非典病房。她活下来了,但肺功能永久受损,提前病退。”
陈静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从来不跟我说那时候的事。”林小夏继续说,“但我知道,她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锁着一个盒子。里面有她的护士证,一张集体照,还有一枚奖章。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人全穿着防护服,看不清脸。奖章上刻着字:‘抗击非典先进个人’。”
她吸了一口气,防护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考上护理的那天,她把那个盒子拿出来,给我看了五分钟,然后锁回去了。她说,小夏,你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她说,好,那你要记住,穿上这身衣服,你就是战士。战士可以害怕,但不能后退。”
陈静看着她。良久,她点点头。
“你妈妈是对的。”她说,“战士可以害怕,但不能后退。”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红门。
门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门后不是病房,而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四壁贴满白色瓷砖,地上用黄线划分出三个区域:污染区、半污染区、清洁区。这就是缓冲一区。
空气里有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腥,甜,还带着金属的锈味。那是高浓度病毒、药物和人体代谢物混合的味道。
“戴手套。”陈静说。
林小夏从墙上的盒子里取出第三层手套——检查手套,比前两层薄。她撕开包装,笨拙地套在已经戴了两层手套的手上。触感几乎完全消失了,手指像裹在厚厚的橡皮里。
“手消毒。”
墙上挂着感应式手消机。林小夏把手伸过去,机器发出“嘀”的一声,挤出透明的凝胶。她搓手,七步洗手法,每一步十五秒。凝胶冰凉,带着酒精刺鼻的味道。
“准备好了就开门。”陈静指向另一扇门,那扇门上也贴着一个红“×”。
林小夏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冰凉。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静。
陈静朝她点点头。
林小夏推开了门。
04:33 隔离一区污染区
门开的瞬间,声音先涌进来。
不是发热门诊那种混杂的嘈杂,而是一种更低沉的、更沉重的声音。呼吸机有节奏的“嘶——嘶——”声,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滴”声,还有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肺的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湿啰音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然后才是景象。
病房很大,原本是普通病房改造的,拆掉了隔墙,变成了一个开放的大通间。二十张病床,用深蓝色的布帘勉强隔开。每张床上都有人,每个人都戴着氧气面罩,有些是普通鼻导管,有些是高流量湿化治疗仪,还有几台床边放着呼吸机——那是危重病人。
灯光惨白,照在蓝色的防护服上,反射出诡异的冷光。七八个“蓝色人形”在病床间移动,动作快而稳。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的声音,和病人沉重的呼吸声。
“003,过来。”
对讲机里传来陈静的声音。林小夏转头,看见陈静在3号床边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脚步有点飘。防护服很重,鞋套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声。视野受限,余光只能看到很窄的范围。她必须不停转动头部,才能看清周围。
3号床上是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很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他戴着高流量氧疗面罩,透明的面罩罩住口鼻,有白雾随着他的呼吸在面罩内壁凝结又消散。监护仪上,心率118,血氧饱和度91%,呼吸频率28——都指向一个事实:他在缺氧。
“3床,张建国,52岁,确诊第三天。”陈静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很冷静,“目前高流量氧疗,氧浓度60%,流速40L/min。血氧一直在90%到92%之间波动。我们要给他抽血复查动脉血气。”
她递给林小夏一个托盘,里面放着采血针、动脉采血器、消毒棉签、胶布。
“你抽过动脉血吗?”陈静问。
“抽过。”林小夏说,“在ICU轮转过三个月。”
“好。那你来。我协助。”
林小夏接过托盘。她的手很稳——至少看起来是。三层手套让触感变得迟钝,但她还能感觉到针筒的重量。
她走到床边。张建国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他的嘴唇发紫,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张先生,我要给您抽个血,检查一下血液里的氧气。”林小夏尽量让声音温和,“会有点疼,您忍一下。”
张建国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林小夏消毒,摸动脉。桡动脉——手腕处。隔着三层手套,她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她只能靠眼睛看,靠记忆定位。皮肤因长期缺氧有些发绀,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
她找到位置,消毒,进针。
第一针,没中。针尖刺入皮肤,但没见回血。
“角度再深一点。”陈静的声音在耳边,“动脉在深处。”
林小夏调整角度,又进了一点。还是没回血。
汗从额头流下来,滑进眼睛里,刺痛。她眨了眨眼,视野更模糊了。护目镜里的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别急。”陈静说,“慢慢来。病人氧合不好,血管可能痉挛。”
林小夏深呼吸。防护服限制了胸廓的扩张,她只能做浅呼吸。但够了。她冷静下来,拔出针,换了个位置,重新消毒。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不是真的闭眼,而是在脑海中想象。想象桡动脉的位置,走向,深度。想象针尖刺入皮肤,穿透皮下组织,抵达动脉壁的感觉。
然后,进针。
针尖刺入皮肤,穿透,再进——暗红色的血,顺着采血器的导管涌出来,很快充满了整个针管。
“中了。”陈静说,声音里有一丝赞许。
林小夏松了口气。她固定针管,抽出足够的血,然后迅速拔针,用棉签按压穿刺点。血很快止住了,棉签上留下一小团暗红的印记。
“送检。”陈静接过采血管,贴上标签,“你去处理4床。4床痰多,需要吸痰。”
“是。”
林小夏转身,走向4床。对讲机里传来陈静的补充:“吸痰操作会产生大量气溶胶,注意防护面屏,操作时屏住呼吸。”
“明白。”
4床是个老太太,看起来七十多岁,意识模糊。她戴着无创呼吸机,面罩紧紧扣在脸上,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胸口一起一伏。但她的呼吸很费力,每一次吸气,锁骨上窝和肋间隙都深深凹陷下去——这是典型的“三凹征”,意味着严重的呼吸困难。
更麻烦的是痰。监护仪显示血氧只有88%,而呼吸机监测显示气道阻力很高。林小夏能听见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从老太太的喉咙深处发出来,像烧开的水壶。
痰堵住了。
“准备吸痰。”林小夏对旁边的护士说——那是个瘦小的女护士,防护服上写着“刘薇”。
两人配合。刘薇调整呼吸机参数,改为手动模式。林小夏准备好吸痰管、无菌手套、生理盐水。吸痰操作必须快、准、稳,因为断开呼吸机的每一秒,病人都在缺氧。
“我要吸痰了,您忍一下。”林小夏对老太太说,尽管对方可能听不见。
她断开呼吸机管路,迅速将吸痰管插入气管插管。老太太的身体猛地一颤,开始剧烈咳嗽。那是本能的呛咳反应,伴随着大量黄绿色的黏痰从吸痰管里被吸出来,涌进透明的收集瓶。
痰很黏,很稠,像胶水。林小夏能感觉到吸痰管在手里震动,那是痰液被吸出的阻力。她控制着负压,慢慢旋转吸痰管,尽可能吸得更干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五秒,十秒,十五秒——这是安全时限,再长病人就受不了了。
“好了。”林小夏拔出吸痰管,刘薇立刻接上呼吸机管路。
监护仪上,血氧数值开始缓慢回升:88%...89%...90%...最后停在92%。老太太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费力。
“痰标本送检。”林小夏将收集瓶递给刘薇,“注意密封。”
“是。”
处理完4床,林小夏直起身。腰很酸,背很痛。防护服里全是汗,刷手衣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05:20。她进入污染区还不到一小时。
“003,过来一下。”对讲机又响了,是陈静。
林小夏走到护士站。陈静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病人的信息:床号、姓名、诊断、治疗方案、注意事项。白板一角用红笔圈出了一块,写着几个字:重点关注。
“7床,王慧兰,女性,68岁,确诊第五天。”陈静指着白板上的信息,“今天凌晨两点开始,血氧进行性下降,从95%掉到现在的88%。高流量氧疗已经调到最高参数:氧浓度80%,流速60L/min,但血氧上不去。呼吸频率35,心率130,血压偏高。”
她顿了顿。
“刚才呼吸科主任远程会诊,认为可能需要插管,上呼吸机。”
林小夏心里一沉。插管,意味着病人从危重转向危重症,意味着更高的死亡率,也意味着医护人员更高的暴露风险——气管插管会产生大量气溶胶,是最高风险的操作之一。
“家属同意了吗?”她问。
“联系不上。”陈静的声音很平静,“女儿在海外,儿子电话关机。我们已经按流程上报,医务处备案,准备强制医疗授权。”
“那……”
“主任的意思,先做插管准备。如果血氧继续掉到85%以下,就插。”陈静看向林小夏,“插管需要四个人。我,你,刘薇,还有麻醉科的医生。你做过插管配合吗?”
“做过。”林小夏说,“在急诊轮转时配合过三次。”
“好。那你准备器械:喉镜、气管导管、导丝、注射器、胶布、听诊器。全部检查一遍,确保能用。麻醉医生大概十分钟后到。”
“是。”
林小夏转身去准备。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面对危重病人时的兴奋与压力。那是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是身体进入“战备状态”的信号。
她走到7床前。
王慧兰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高流量氧疗的面罩罩着她的脸,白雾随着呼吸在面罩内壁凝结成水珠,又随着下一次吸气被吹散。监护仪上,数字不断跳动:血氧87%,心率135,呼吸频率36。
她的手指在动,很轻微地颤抖,像在抓什么东西。林小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松驰,布满了老年斑。很凉。
“王阿姨。”林小夏轻声说,“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慧兰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球,瞳孔有些散大。她看着林小夏,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们要给您做个治疗,让您呼吸更顺畅一些。”林小夏说,尽管她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您别怕,我们都在这里。”
王慧兰的手微微握紧了。很轻的力道,但林小夏感觉到了。
“我会陪着您。”她说。
05:50 插管
麻醉医生来了。是个高个子男医生,防护服上写着“赵一鸣麻醉科”。他身后跟着一个器械护士,推着插管车。
“情况怎么样?”赵一鸣问,声音隔着面屏,有点闷。
“血氧87%,呼吸频率36,意识模糊。”陈静快速汇报,“高流量参数已调到最高,效果不佳。动脉血气结果出来了,pH 7.25,PaO2 55mmHg,PaCO2 65mmHg——二型呼吸衰竭,需要机械通气。”
“家属?”
“联系不上,已备案强制医疗。”
“好。准备插管。”
赵一鸣走到床边,检查病人。他翻开王慧兰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又听了听呼吸音。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林小夏。
“你配合我。我插管的时候,你负责给药和按压环状软骨。陈护士长负责固定导管,刘薇负责监护。”
“明白。”
分工明确。林小夏站到床头右侧,准备好镇静药和肌松药——这是插管前的必要步骤,让病人肌肉松弛,减少呛咳和损伤。但风险也很明显:给药后病人自主呼吸会消失,如果插管不成功,病人会在几分钟内死于缺氧。
“准备给药。”赵一鸣说。
林小夏抽好药,核对剂量,从静脉通路推注。药物进入血管,王慧兰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胸口的起伏变慢,变浅。
“镇静完成。”林小夏报告。
“好。开始。”
赵一鸣站到床头,拿起喉镜。那是一个带光源的金属器械,用来撑开喉咙,暴露声门。林小夏站到他身侧,双手放在病人的颈部,拇指和食指按压环状软骨——这是为了封闭食道,防止胃内容物反流误吸。
“给我导管。”
器械护士递上气管导管。赵一鸣接过,看了一眼导管前端的气囊,确认完好,然后涂上润滑剂。
“我开始了。”
他左手持喉镜,右手轻轻掰开王慧兰的嘴,将喉镜片沿舌面插入。这个动作需要技巧和力量,既要暴露充分,又不能损伤牙齿和软组织。林小夏能看见他手臂的肌肉绷紧,防护服下的肩膀微微隆起。
喉镜深入,撬起。赵一鸣的头凑得很近,几乎贴在病人脸上。这是整个操作中风险最高的时刻——病人的口腔、咽喉直接暴露,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喷出高浓度的病毒气溶胶。
“声门暴露。”赵一鸣说,声音很稳,“导管。”
林小夏递上导管。赵一鸣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导管尖端送入声门。这是一个关键动作,必须一次成功。导管太浅会滑出,太深会进入单侧支气管,导致一侧肺不张。
“进。”赵一鸣说,手很稳,将导管缓缓推入。
林小夏盯着导管上的刻度,当刻度到达门齿水平时,她轻声报数:“21厘米。”
“好。固定。”
赵一鸣拔出导丝,给导管气囊充气。陈静立刻用胶布固定导管,刘薇将呼吸机管路接上。呼吸机开始工作,有节奏的“嘶——嘶——”声响起。
“听诊。”赵一鸣说。
林小夏拿起听诊器,贴在王慧兰的胸口。听诊器隔着手套和防护服,传音效果很差,但她还是仔细听:双侧呼吸音对称,没有气过水声,说明导管位置正确,没有误入食道。
“呼吸音对称。”她报告。
“好。接呼吸机,参数设置:潮气量480ml,呼吸频率16次/分,PEEP 10cmH2O,氧浓度100%。”赵一鸣说完,退后一步,摘下喉镜,递给器械护士。
整个操作,从给药到呼吸机接上,用时一分四十七秒。
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上升:87%...88%...89%...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上升。心率从135降到128,呼吸频率从36降到16——现在是呼吸机在控制呼吸。
“插管成功。”赵一鸣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病人交给你了,陈护士长。”
“辛苦了。”陈静点头。
赵一鸣带着器械护士离开了。林小夏还站在原地,看着王慧兰。老太太的脸被呼吸面罩和气管导管固定带遮住大半,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花白的头发。呼吸机有节奏地工作着,胸廓随之起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维持着生命的运转。
“003,去处理其他病人。”陈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里我盯着。”
“是。”
林小夏转身。她的后背全湿了,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流。护目镜里的雾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东西。她眨了眨眼,试图让雾气散开,但没用。汗水滴进眼睛,刺痛。
她走到墙边,那里放着一瓶手消毒液。她挤了一泵,搓手。酒精蒸发带来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林护士。”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刘薇。
“怎么了?”
“9床说胸口疼,你来看看。”
“好,马上。”
林小夏朝9床走去。她的脚步还是很稳,尽管身体在抗议。防护服里温度至少有三十度,汗水不断渗出,刷手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层盐渍。口罩的边缘勒得脸颊生疼,她感觉皮肤已经被磨破了,汗水浸进去,像针扎一样疼。
但她不能停。
这里没有人能停。
07:10 缓冲间脱卸
六小时二十八分钟。
这是林小夏在污染区停留的时间。比规定的六小时上限多了二十八分钟,因为插管耽误了,也因为9床突发胸痛需要紧急处理,还因为13床的输液泵出了故障,需要更换。
对讲机里终于传来可以换班的通知时,林小夏的腿已经麻木了。她走到缓冲间门口,和陈静、刘薇以及其他几个医护人员排成一队,等待脱卸防护。
脱卸必须一个人一个人进行,有专门的感控人员监督。缓冲间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大家排队,彼此间隔一米,没人说话。
轮到林小夏了。
她走进缓冲间。感控员是个年轻女孩,防护服上写着“感控监督”,手里拿着清单,一项一项核对。
“手消毒。”
林小夏挤了手消,搓手。
“脱面屏。手只碰后面的松紧带,向前摘,污染面向下,放入医疗废物桶。”
林小夏照做。面屏摘下的瞬间,视野开阔了一些,但护目镜还在,依然模糊。
“手消毒。”
“脱最外层手套。内面向外卷,污染面向内,丢入医疗废物桶。”
林小夏笨拙地脱下手套。三层手套,最外层已经被汗水浸透,滑腻腻的。脱掉后,手指稍微轻松了一些,但依然被两层手套紧紧包裹。
“手消毒。”
“脱防护服。从内向外卷,边卷边脱,污染面向内。注意,不要触碰防护服外面。”
这是最复杂的步骤。林小夏弯下腰,拉开防护服的拉链,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领口开始,将防护服从肩膀往下卷。汗水湿透的刷手衣露出来,黏在皮肤上。她慢慢往下卷,到腰部,到大腿,到小腿,最后从脚上褪下,卷成一团,污染面向内,丢进垃圾桶。
“手消毒。”
“脱鞋套。”
“手消毒。”
“脱护目镜。手只碰后面的带子,向前摘,放入消毒桶。”
护目镜摘下的瞬间,视野终于清晰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对比——缓冲间的灯光刺得眼睛发疼。她眨了眨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不知道是刺激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消毒。”
“脱帽子。手从后面抓住帽檐,向前摘,污染面向内,丢入垃圾桶。”
帽子摘下,头发全湿了,黏在头皮上。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手消毒。”
“脱N95口罩。手只碰松紧带,向前摘,丢入医疗废物桶。注意,不要触碰口罩前面。”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林小夏屏住呼吸,双手抓住松紧带,轻轻向前一拉。口罩离开脸的瞬间,冰凉的空气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但紧接着,脸颊传来一阵刺痛——口罩边缘长时间压迫的地方,皮肤已经磨破了,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手消毒。”
“脱最内层手套。内面向外卷,丢入垃圾桶。”
最后一层手套脱掉,手终于重获自由。手指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像在水里泡了太久。手掌上有几道被手套边缘勒出的红痕。
“洗手,七步洗手法,至少两分钟。”
林小夏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上,冰凉。她挤了洗手液,开始搓洗。一步,两步,三步……她洗得很仔细,很慢。指甲缝,指关节,手腕,每一处都不放过。
两分钟,她洗了整整两分钟。
“可以了。”感控员说,“去清洁区洗澡,换衣服。注意,洗澡时间不少于十五分钟,从头到脚彻底清洗。”
“明白。”
林小夏推开清洁区的门。那是一个简单的淋浴间,有热水,有沐浴露,有干净的刷手衣。她走进去,关上门,反锁。
然后,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没有声音。没有哭声。她只是坐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头埋在膝盖里。
水汽在空气中弥漫。淋浴间的镜子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在胸腔里咚咚地敲。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刺痛,后背的黏腻,手指的麻木。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味道,还有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腥甜——那是隔离病区的味道,已经渗进了皮肤里。
她坐了很久。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和感控员的声音:“林护士,你还好吗?时间到了。”
林小夏抬起头。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脱掉湿透的刷手衣,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很烫,但她需要这种烫,需要热水冲刷掉皮肤上的一切——汗水,污垢,还有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洗得很仔细,很慢。从头发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搓洗。沐浴露的泡沫冲进下水道,带着汗水和疲惫。
十五分钟,她洗了整整十五分钟。
然后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刷手衣。衣服是新的,散发着阳光和消毒水的味道。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脸颊上,口罩的压痕深深刻进皮肤,形成两道紫红色的沟壑,边缘已经破皮,渗着血丝。眼睛很红,有血丝,也有水光。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
很狼狈。
但她还活着,还能动,还能思考。
这就够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更衣室里,陈静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喝水。看见林小夏,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喝点水。你脱水了。”
林小夏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也带来了生机。
“第一次进红区,感觉怎么样?”陈静问。
林小夏沉默了一会儿。
“很累。”她说,“很……重。”
“重?”
“嗯。感觉身上压着什么,很重,喘不过气。”林小夏顿了顿,“不只是防护服。”
陈静看着她,点点头。
“那是生命的重量。”她说,“你扛着别人的命,也扛着自己的命。当然重。”
林小夏握紧矿泉水瓶。塑料瓶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会习惯吗?”她问。
“不会。”陈静说,“永远也不会习惯。但你会学会扛着它走路,学会在它下面呼吸,学会在它压得你直不起腰的时候,还站着。”
她站起来,拍拍林小夏的肩。
“去休息吧。四个小时后,还有下一班。”
陈静走了。林小夏坐在椅子上,慢慢喝完剩下的半瓶水。然后她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母亲发的:“小夏,吃早饭了吗?注意休息。”
一条是高中同学群发的搞笑视频。
还有一条,是苏宁发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十四分,正是她在红区里给王慧兰吸痰的时候。
“林护士,你们那边怎么样?注意防护。”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
“还好。刚下夜班。你也是,保重。”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更衣室。走廊的灯很亮,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冷白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咳嗽声,还有仪器的滴滴声。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是灰白色的,稀薄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斗,还在继续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