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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发热门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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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发热门诊
2020年1月24日除夕夜 22:47
苏宁抱着防护装备推开更衣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
没有人说话。更衣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体,只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偶尔的塑料袋响声。每个人都占据一小块空间,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白色防护服。镜子前,一个年轻护士正小心翼翼地将长发全部塞进一次性帽子里,动作仔细得近乎虔诚。
苏宁找了个角落的空椅子。李师傅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拆包装。
防护服比想象中更薄。苏宁捏着那层白色无纺布,透过室内灯光能看见自己的手指轮廓。他按照下午紧急培训的流程,先脱掉自己的护士服,换上刷手衣——一套浅蓝色的薄棉衣裤。然后洗手,七步洗手法,每一步至少搓洗十五秒。
洗手液冰凉,水流声在寂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戴口罩是最关键的步骤。N95口罩,杯状,白色,有两根松紧带。苏宁将口罩罩在口鼻上,调整金属鼻夹使之贴合鼻梁,然后拉紧下方的松紧带,上方的绕过头顶。最后是呼气测试——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眼镜瞬间蒙上白雾。
不,不是眼镜。他现在没戴眼镜。是护目镜。他还没戴。
是口罩边缘漏气。
苏宁摘掉口罩,重新调整。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测试时,他呼出的热气沿着口罩边缘逸出,在脸颊上留下微弱的触感。还是不行。
“鼻夹要捏紧。”李师傅的声音传来。老人已经戴好了口罩,正对着镜子检查边缘,“从中间向两侧按压,一直按到鼻翼两侧。金属条要完全贴合皮肤曲线。”
苏宁照做。金属条在指尖下变形,一点点贴紧鼻梁的轮廓。第五次测试——这一次,呼气时脸颊没有感受到气流。
“可以了。”李师傅点头,“戴护目镜吧。注意,镜框要压在口罩上缘,不能有空隙。”
护目镜是透明的,有松紧带。苏宁戴上,调整松紧,镜框压在口罩金属条上。视野瞬间受限,余光范围缩小了至少三分之一。更要命的是,呼吸的热气很快在镜片内侧凝成水雾。
“过一会儿就好。”李师傅说,“人体温会让镜片内外温差平衡,雾就散了。别用手擦,一擦全是病毒。”
苏宁放下手。透过朦胧的镜片,他看见更衣室里的人们陆续“变身”成白色的、臃肿的人形。每个人都一样,只能从身高、体型和防护服上用马克笔写的名字来分辨谁是谁。
“该写名字了。”李师傅递来一支黑色马克笔。
苏宁在防护服胸前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宁。想了想,又在左臂写下科室:急诊科。右臂:发热门诊001。
“001?”李师傅看了一眼。
“第一个报名的。”苏宁说,“图个吉利。”
李师傅笑了。笑声隔着口罩和面屏,听起来闷闷的。他在自己胸前写下“□□”,然后又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老当益壮”。
“师傅——”
“实话。”老人打断他,戴上面屏。透明的塑料面屏用松紧带固定在头上,像建筑工人的安全面罩,但更轻薄,视野更模糊。
最后一步是手套。三层。第一层是医用橡胶手套,套在刷手衣袖口外。然后穿防护服,穿鞋套,戴第二层手套——这一层要把防护服袖口完全包住。第三层是检查手套,在进入污染区前最后戴上。
整个过程花了二十分钟。
苏宁站起来时,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塑料薄膜层层包裹的茧。防护服随着动作沙沙作响,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汗已经从额头渗出,沿着太阳穴往下淌。视野里,护目镜的雾气散了一些,但镜片边缘还是有水珠凝结。
“走。”李师傅拍拍他的肩——隔着三层手套和防护服,感觉不到温度,只有压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已经有七八个“白色人形”在等待。彼此点头示意,但没人说话。面屏和口罩遮挡了所有表情,只剩下眼睛——一双双眼睛在护目镜后,反射着走廊惨白的灯光。
23:15 发热门诊临时病区
发热门诊设在急诊科侧翼,原本是输液大厅。三十个小时前,这里还摆着三十张输液椅,现在输液椅被推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张简易病床,用蓝色布帘草草隔开。空气里有新刷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焦虑和疾病的气息。
病区门口拉着警戒线。线内是污染区,线外是半污染区。一个穿着全套防护的感控科医生站在线内,手里拿着名单。
“报名字。”他的声音隔着头套,含糊不清。
“苏宁,□□。”
医生在名单上打钩:“分在A区,1到10床。记住,进污染区后,任何情况不能出来。吃饭喝水上厕所,全部在缓冲区解决。工作四到六小时会有人换班,但如果有突发情况……”他没说完,只是递过来两个对讲机,“频道3,有问题呼叫。”
“明白。”
“进去吧。”
苏宁深吸一口气——虽然隔着口罩,吸气的感觉像在通过一层湿布——然后弯腰,跨过警戒线。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声音变了。原本急诊科的嘈杂是立体的,有远近层次。而在这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困在同一个空间里:病人的咳嗽声、呻吟声、交谈声,医护人员的脚步声,仪器报警声,推车滚轮声……全部混在一起,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一种持续的、令人心悸的低频轰鸣。
气味变了。消毒水的味道依然浓烈,但底下浮起了别的东西:汗味,排泄物的味道,还有血和药混合的、甜腻的金属味。最深处,隐约有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后来苏宁知道,那是肺部感染特有的、坏死组织产生的腥甜。
温度变了。空调开到最大,但二十几个发热病人挤在一起,加上医护人员全副武装,室温至少在28度以上。苏宁只站了十秒,就感觉汗水从后背滑下,浸湿了刷手衣。
“先去交接。”李师傅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
A区在最里面。两人穿过走廊,两旁的病床上,有人躺着发呆,有人坐着咳嗽,有人对着手机哭。所有眼睛都看向他们——白色的、臃肿的、看不清面容的人形,像某种外星生物。
1号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床头卡上写着:刘雅,28岁,体温38.9℃,咳嗽三天,呼吸困难。
“刘雅是吗?”苏宁走到床边,尽量让声音温和。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很红,眼睛肿着,不知是发烧还是哭的。她盯着苏宁胸前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医生,我会死吗?”
问题来得太直接,苏宁卡住了。
“我看了新闻,”女人继续说,声音发抖,“武汉那边死人了。年轻的人也会死。我是不是也会死?”
“刘小姐。”李师傅走到床边,老人微微弯腰,隔着面屏看着病人,“你现在体温38.9℃,是发烧,但不是高烧。你有咳嗽,但血氧饱和度是96%,呼吸频率20,都在正常范围。我们在这里,就是来帮你的。”
他的声音很慢,很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你看见外面的那些设备了吗?”李师傅指向护士站,“心电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我们有药,有设备,有这么多人守着你。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好好休息,多喝水。剩下的,交给我们。”
女人盯着他,泪水从眼角滑下来,但肩膀不再发抖了。
“真的吗?”
“真的。”李师傅说,“我当护士四十年,从不说假话。”
女人慢慢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但苏宁看见,她蜷缩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3床血压突然升高!”护士站的呼叫传来。
苏宁和李师傅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00:47
工作像一台按下启动键的机器,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测体温,量血压,抽血,输液,安抚,解释,记录……苏宁已经不记得自己处理了多少个病人。汗水浸透了刷手衣,黏在皮肤上,每一次抬手都像在扯着一层湿透的纸。护目镜里的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视野总是模糊的。口罩边缘勒得脸颊生疼,呼吸越来越费力——那不是缺氧,是二氧化碳在口罩里积聚,每一次吸气都像在重复呼吸自己呼出的废气。
最难受的是渴。
两个小时过去,喉咙干得像要裂开。防护服里体温升高,水分快速流失。苏宁舔了舔嘴唇,尝到汗水的咸味。他看向护士站角落的饮水机,那里有一次性水杯,但他不能过去。脱下这套装备需要十五分钟,穿回去又需要十五分钟。半小时,在这时候太奢侈了。
“苏宁。”李师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杂音很大,“5床呼吸困难加重,血氧掉到90%了。”
苏宁正在给8床抽血,针头刚扎进血管。他稳住手,抽出暗红色的血液,拔针,按压,贴胶布,一气呵成。
“马上来。”
5床是个中年男人,体型肥胖,此刻正大口喘气,脸色发紫。床头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数字一跳一跳地下降:90%...89%...88%...
“上氧!”苏宁喊道。
护士推来氧气瓶,面罩扣在病人脸上。流量开到5L/min,监护仪上的数字缓缓回升:90%...91%...最后停在92%。
“准备建立静脉通路。”李师傅已经准备好输液包,“可能要上呼吸机,先开放气道。”
静脉穿刺。病人的血管本来就细,又因为脱水而塌陷。苏宁跪在床边,隔着三层手套摸血管——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触感。他只能凭经验,靠眼睛看皮肤下隐约的青色轮廓。
第一针,没中。血珠渗出来。
“对不起。”苏宁说。
病人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继续……”
第二针,苏宁屏住呼吸。针尖刺入皮肤,角度稍微调整——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回流,在输液管里形成一小段血柱。
“好了。”他固定针头,接上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呼……”病人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苏宁也松了一口气。他想擦汗,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手套上是血,是可能携带病毒的□□。他只能甩甩头,让汗水沿着发际线流下去。
“小伙子,不错。”李师傅在旁边说,“三层手套还能一针见血。”
“运气好。”苏宁站起来,膝盖一阵酸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跪了多久。
护士站的对讲机又响了:“B区需要支援,有个病人情绪失控!”
“我去。”李师傅说,“你继续处理A区。”
老人转身离开,白色的背影有些蹒跚。苏宁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什么,从防护服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是临出门前李师傅塞给他的,用塑料袋单独包装的水果硬糖。
隔着三层手套,他笨拙地撕开包装,把糖塞进嘴里。糖是柠檬味的,酸酸甜甜,瞬间刺激了唾液分泌。他含了一会儿,让糖在嘴里慢慢融化,干裂的喉咙得到一丝湿润的慰藉。
然后他继续工作。
02:15
换班的人终于来了。
是四个同样全副武装的护士,防护服上写着“第二批”。带队的是个高个子,胸前的名字是“陈涛”。
“交班。”苏宁的声音已经哑了。
“辛苦了。”陈涛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缓冲区准备了水和吃的。”
缓冲区是用屏风临时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在污染区和清洁区之间。苏宁和李师傅互相帮助脱防护服——这是最危险的步骤,每一步都要洗手,动作要慢,顺序不能错。
先脱掉最外层手套。手消毒。摘面屏——手只能碰后面的松紧带,不能碰前面。手消毒。脱防护服——从里往外卷,边卷边脱,污染面永远朝外。手消毒。脱鞋套。手消毒。摘护目镜——手只能碰后面的带子。手消毒。摘掉N95口罩——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手只能碰松紧带,不能碰口罩前面。最后摘掉帽子和最内层手套。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最后摘掉口罩的瞬间,冰冷的空气涌进肺里。苏宁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的脸颊上,口罩的压痕深深刻进皮肤,形成两道紫红色的沟壑,边缘已经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更衣室里,第一批下班的几个人瘫在椅子上,没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同样的压痕,每个人的刷手衣都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苏宁走到饮水机前,一口气喝了三杯水。水是温的,滑过干裂的喉咙时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不管,继续喝,直到胃部胀满。
角落里放着盒饭,已经凉透了。他拿了一盒,打开,是米饭和两样炒菜,油已经凝固成白色的块状。他机械地往嘴里塞,尝不出味道,只是补充能量。
“慢点吃。”李师傅在旁边说,老人也在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嚼二十下,“胃受不了。”
苏宁点头,但速度没减。他不知道下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吃完饭,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身体很累,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但大脑异常清醒,眼前还在闪过那些画面:监护仪跳动的数字,病人恐惧的眼睛,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汗水滴落在护目镜上的晕痕……
“睡不着?”李师傅问。
“嗯。”
“正常。我第一次上夜班抢救病人,结束后三天没睡好,一闭眼就是心电图。”老人顿了顿,“但得睡。不睡就没体力,没体力就救不了人。”
苏宁睁开眼睛。李师傅已经吃完了饭,正用湿纸巾擦脸——小心翼翼地避开脸上的压痕。
“师傅,”苏宁忽然问,“你害怕吗?”
老人擦脸的手停了停。他看向苏宁,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静。
“怕。”他说,“但我更怕后悔。”
“后悔?”
“后悔没来,后悔没尽力,后悔看着人死在我面前我却什么都没做。”李师傅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件事是必须做的。做了可能会后悔,但不做一定会后悔。”
他站起来,拍拍苏宁的肩:“睡会儿吧。四小时后还要接班。”
老人离开了。苏宁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终于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他想起林小夏。
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黑暗降临。
05:30
苏宁被对讲机的电流声吵醒。
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直到看见身上湿透的刷手衣,脸上的刺痛,和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同事,记忆才像拼图一样归位。
发热门诊。除夕夜。疫情。
对讲机又响了,是护士长的声音:“所有第一批人员,十五分钟后到更衣室集合,准备接班。”
苏宁爬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脸色苍白,眼睛通红,脸上是口罩压出的紫红色痕迹,有几处已经破皮结痂。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兵。
更衣室里,第一批的人陆续到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压痕,但没人抱怨。大家沉默地换上新的刷手衣,开始新一轮的防护流程。
这一次,苏宁穿防护服的速度快了一些。十五分钟,全套装备穿戴完毕。他在镜子里检查自己:帽子完全包住头发,口罩气密性良好,护目镜位置正确,防护服没有破损。
然后他拿起马克笔,在胸前写下名字。
“苏宁”。
两个字,黑色的,在白色的防护服上格外醒目。他想了想,在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别怕”。
06:00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发热门诊的灯依然亮着,像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孤岛。苏宁跨过警戒线,重新进入那个充满咳嗽和呻吟的世界。
A区,1床的年轻女人还在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5床的胖子戴着氧气面罩,血氧维持在93%。8床的老太太醒着,看见苏宁,朝他招招手。
苏宁走过去,隔着面屏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老太太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递过来。是一个苹果,红色的,表皮光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姑娘给我的。”老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不吃,给你。你们辛苦。”
苏宁愣住了。他隔着三层手套接过苹果,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老太太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快去忙吧。”
苏宁把苹果放进防护服口袋。那里已经有一袋糖,是李师傅给的。现在多了一个苹果。
他继续工作。测体温,记录,发药,安抚。天快亮的时候,新收了一个病人,是个十几岁的男孩,高烧40度,意识模糊。苏宁和另一个护士一起给他物理降温,冰袋敷在额头、腋下、腹股沟。男孩在昏迷中挣扎,嘴里喊着“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护士轻声哄着,尽管她自己可能比男孩大不了几岁。
苏宁按住男孩乱动的手,感受着那皮肤下滚烫的温度。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心率130,呼吸28,血氧95%。
“会好的。”他说,不知道是说给男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07:30
天亮了。
晨光从发热门诊的窗户渗进来,是灰白色的,稀薄的光。它照在病床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医护人员白色的防护服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疲惫的柔光。
对讲机里传来交班通知。第二批的人来了,同样全副武装,同样在胸前写着名字。
苏宁和李师傅再次互相帮助脱防护服。这一次动作更熟练,但也更疲惫。摘掉口罩的瞬间,苏宁深吸一口气,清晨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更衣室里,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压痕更深了,破皮的地方渗着血。刷手衣能拧出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还站着,还能走,还能思考。
他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微信。
一条是母亲发的:“儿子,新年快乐。注意安全。”
一条是高中同学群发的拜年红包。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名字他认识。
林小夏。
信息是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一句话:
“苏宁护士,你们那边怎么样?注意防护。”
发送时间是03:14。
苏宁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一切正常。你也是,注意防护。”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柜,拿出那个苹果。红色的苹果,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微小的太阳。他走到洗手池前,洗了手,然后开始吃苹果。
很脆,很甜,汁水饱满。他小口小口地吃,感受着糖分在口腔里扩散,顺着干裂的喉咙流下去。
窗外,天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淡金色,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千家万户的窗户反射着晨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斗,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