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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战书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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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微光初遇
第一章请战书
2020年1月24日除夕夜 20:17
苏宁推开护士值班室的门时,里面出奇地安静。
电视机开着,春晚热闹的背景音显得不合时宜地喧嚣。屏幕上,主持人正用饱满的嗓音说着“万家团圆”,镜头扫过观众席,一张张笑脸模糊成斑斓的光点。
值班室里只有三个人。
李老师傅靠在椅子上打盹,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护士长王梅背对门口站着,手机贴在耳边,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还有林小夏——苏宁今天第三次见到这个女孩——她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蓝色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都来了?”王梅挂断电话,转过身。
她的声音有些哑。苏宁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比昨天又深了一层。
“刚下白班的也通知了,”王梅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情况紧急,长话短说。”
笔尖划过白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江城封城了。”
五个字。
值班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李师傅醒了,坐直身体,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林小夏的手指停了下来。苏宁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口罩里变得沉重。
“一小时前接到的通知。”王梅的笔继续移动,写下“新冠肺炎”“人传人”“医疗资源挤兑”这些词汇,每个词后面都跟着触目惊心的问号和数据,“我们院被定为定点医院之一。发热门诊今晚十二点前必须完成改建,隔离病区三天内投入使用。”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
“护理部需要人。发热门诊第一批,隔离病区第二批。”她顿了顿,“自愿报名。”
沉默。
电视机里传来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外面的走廊有推车滚过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某个病房门口。除夕夜的医院,本该是全年最清闲的时候。
“我报名。”
声音响起的瞬间,苏宁自己都愣了一下。
另外三个人看向他。王梅的目光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林小夏抬起头,那双在防护口罩上方的眼睛睁大了些——这是苏宁今天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杏眼,眼角微微下垂,此刻映着日光灯惨白的光。
“去哪都行。”苏宁补充道,声音平稳,“我年轻,体力好。”
这是实话。男护士在医院永远是稀缺资源,尤其在需要体力的科室。三年急诊轮转,苏宁搬过的病人、推过的设备、值过的大夜,比同期女护士多出一倍。同事们常开玩笑说“苏宁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从不反驳。
只是这一次,这块砖要往火坑里搬了。
“好。”王梅在发热门诊后面写下“苏宁”两个字,笔迹很重,穿透了白板漆,“发热门诊今晚十二点开诊,你现在去四楼库房领防护物资。标准:二级防护,N95,护目镜,防护服。不会穿就找感控科的人教,必须合格。”
“明白。”
“李老师傅。”王梅看向老护士。
“我也去。”李师傅慢慢站起来,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动。发热门诊吧,让年轻人去更危险的地方。”
“师傅——”
“别劝。我干护士四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李师傅摆摆手,走到苏宁身边,拍拍他的肩,“小子,搭个伴?”
苏宁点头。老人手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护士服传来,干燥,温暖,带着常年消毒水浸泡后的粗糙。
王梅的眼圈有点红。她迅速低头,在发热门诊后又加了一个名字。
“还剩隔离病区。”她看向林小夏。
女孩一直安静地坐着。此刻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她的个子不高,站起来只到苏宁的肩膀,护士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我去隔离病区。”林小夏说。
声音很轻,但清晰。
“你确定?”王梅看着她,“隔离病区要收确诊和重症,感染风险最高,工作量也最大。而且……”她迟疑了一下,“你妈妈那边……”
“我跟她说过了。”林小夏打断她,语气平静,“她同意了。”
王梅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头:“好。隔离病区第二批,预计后天投入使用。你这几天先跟着苏宁他们熟悉防护流程,到时候第一批进。”
“谢谢护士长。”
“谢什么。”王梅苦笑,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三个名字并排:苏宁、□□、林小夏。
笔尖离开白板的瞬间,她似乎晃了一下。苏宁下意识上前一步,王梅已经扶住桌沿站稳了。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分配任务。苏宁,李师傅,你们现在去库房。林小夏,你去护理部拿最新的防护规范文件,复印十份,所有人手一份。我去协调其他科室的人手。”
“是。”
三个人应声,却没人动。
电视机里的春晚进行到歌舞节目,绚丽的色彩在屏幕上流淌。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还有人试图维持着年味。
“还有问题吗?”王梅问。
“护士长。”林小夏忽然开口,“您不回家吗?”
王梅怔了怔,然后笑了。这是今晚苏宁第一次看见她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她挥挥手:“去吧。动作快。”
21:03 四楼 防护物资库房
库房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十几个人,有医生有护士,都穿着便服,戴着口罩,彼此间隔一米站着。没人说话。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下浮尘缓缓沉降,像一场无声的雪。
苏宁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个年轻女医生,抓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和孩子的视频截图。她看了很久,然后熄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小伙子。”
苏宁回头。李师傅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
“还没吃饭吧?”老人递过来一份,“先垫垫。这一晚上有的熬。”
苏宁这才想起自己下班后直接回了值班室,晚饭还没吃。他接过袋子:“谢谢师傅。”
“别谢。以后互相照应。”李师傅撕开面包包装,就着口罩下沿小口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历过疫情。非典,知道吧?”
苏宁点头。2003年,他七岁,只记得学校放假,家家户户飘着醋味。
“那时候防护没现在好,消息也没现在灵通。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李师傅嚼着面包,声音有些含糊,“害怕是正常的,不丢人。但不能让害怕绊住脚。”
队伍往前挪动。库房门开了又关,出来的人怀里抱着大堆的白色蓝色包装,面无表情地匆匆离开。
“师傅,”苏宁轻声问,“您那时候怕吗?”
李师傅沉默了很久。
“怕。”他终于说,“怕自己倒下,怕传染给家里人,怕病人救不回来。但怕归怕,活还得干。”
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捏扁:“护士这行就是这样。平时是白衣天使,战时就是白衣战士。战士能临阵脱逃吗?”
不能。苏宁想。所以他站在这里。
轮到他们了。库管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眼睛红肿,但动作麻利。她看一眼苏宁和李师傅,什么也没问,转身从货架上搬下两套防护用品。
“防护服,鞋套,N95口罩,外科口罩,护目镜,面屏,手套三层。”她一件件点过去,“都在这儿了。会穿吗?”
“培训过。”苏宁说。
“再培训一遍。”阿姨从柜台后走出来,“看着,我只教一次。”
她拆开一套防护服,抖开。那是一身连体的白色装备,质地轻薄,在灯光下泛着塑料的光泽。
“先洗手。七步洗手法,一步不能少。”阿姨边说边示范,“然后戴医用防护口罩,检查气密性——呼气,感觉边缘有没有漏气。有漏气就调整鼻夹。”
苏宁跟着做。口罩的松紧带勒在耳后,金属鼻夹需要塑形到完全贴合鼻梁。他呼气,热气在口罩内壁凝结成小水珠。
“然后戴帽子,头发必须全包进去。接着穿防护服——注意,从下往上提,动作要轻,别扯破了。拉链拉到顶,密封条贴好。然后戴第一层手套,把手腕处包住。接着戴护目镜,戴面屏。然后穿鞋套。最后戴第二、第三层手套,每层都要包住袖口。”
一套流程下来,苏宁的额头已经渗出细汗。防护服密不透风,体感温度瞬间上升了至少五度。护目镜压在鼻梁上,很快起了雾。
“就这样。”阿姨看着他,“穿着这个,不能吃东西喝水,不能上厕所,不能碰任何非消毒区域。一般连续工作四到六小时必须换班,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明白了。”苏宁说,声音在口罩里发闷。
“脱比穿更重要。”阿姨的表情严肃起来,“每一步都要手消毒,从污染区到半污染区到清洁区,每一步的顺序不能错。防护服外面全是病毒,脱的时候碰一下自己,前功尽弃。记住了?”
“记住了。”
阿姨这才点点头,又搬来两套:“这是备用。防护服紧张,能省就省。但如果破了、湿透了,必须马上换,别逞强。”
“谢谢。”
苏宁抱起那堆沉重的装备。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转身要走,阿姨忽然叫住他。
“小伙子。”
苏宁回头。
阿姨从柜台下摸出两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成人纸尿裤。她的表情有些尴尬,但眼神坚定。
“拿着。”她塞进苏宁怀里,“用得上。”
苏宁愣住了。
“发热门诊刚改建,缓冲区还不完善。穿着防护服没法上厕所,到时候就知道了。”阿姨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
苏宁抱着那堆东西走出库房。李师傅在门口等他,手里也抱着同样的装备,怀里也多了那包成人纸尿裤。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走廊的尽头,林小夏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看见他们怀里的东西,她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步伐。
“领好了?”她问,目光扫过那些白色蓝色的包装。
“嗯。”苏宁点头,“你呢?”
“文件复印好了,一会儿分发。”林小夏的目光落在防护服上,停留了几秒,“你们什么时候去发热门诊?”
“十二点开诊,十一点前要到位。”
林小夏看了眼手表——21:40。她沉默片刻,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最新的穿脱流程。和以前培训的有些不一样,你们先看看。”
苏宁单手接过。文件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谢谢。”
“不用。”林小夏摇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注意安全。”
她转身要走,苏宁叫住她:“林护士。”
林小夏回头。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注意安全。”苏宁说。
林小夏怔了怔,然后点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她抱着文件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苏宁低头看手里的文件,首页用加粗字体印着标题:
《新型冠状病毒肺炎防护用品穿脱流程(第一版)》
下面是一行小字:请严格遵守,你的安全关乎所有人。
“走吧。”李师傅说,“去值班室换衣服。还有时间看看流程。”
苏宁点头。两人抱着沉重的防护装备,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苏宁最后看了一眼走廊——林小夏的身影刚好消失在转角,白色的护士服下摆一闪而过。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苏宁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吃年夜饭了吗?看春晚没?注意安全,戴口罩。”
后面跟着一个红包,封面写着“压岁钱,平安健康”。
苏宁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告诉母亲自己报了名要去发热门诊,想说自己领了防护服和成人纸尿裤,想说别等我吃年夜饭了你们先吃。
但他最终一个字都没打。
他只是点开红包,收款,然后回复:“吃了,在看。你们也注意防护。新年快乐。”
发送。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冷空气涌进来。苏宁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紧怀里的防护装备。
那上面,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崭新的塑料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未知与危险的气息。
今夜,这座城市有千万扇窗亮着灯。
而他们,要成为守灯的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