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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防护服上的画     第 ...

  •   第二卷第十章防护服上的画

      2020年2月6日上午 09:15

      隔离一区的缓冲间里,林小夏在穿防护服。

      流程已经刻进肌肉记忆。洗手,戴口罩,戴帽子,穿防护服,戴手套,戴护目镜,戴面屏。每一步都精准,机械,像流水线上的工人组装零件。只是她组装的,是自己。

      穿好防护服,她走到镜子前,检查气密性。镜子里的人,全身包裹在蓝色的无纺布里,臃肿,笨拙,看不清面容,只有护目镜后一双疲惫的眼睛。她拿起马克笔,在胸前写下名字和编号。

      林小夏隔离一区 003

      写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纸上。那是几天前,一个康复出院的小女孩留下的,用蜡笔画的一幅画。画上,一个穿着蓝色防护服的“大白”,胸前画着一颗大大的、歪歪扭扭的红色爱心。旁边用拼音写着:“yī shū shū jiā yóu(医生叔叔加油)”。

      护士们把这张画贴在这里,当个念想。进出污染区时,看上一眼,心里能暖一下。

      林小夏看着那颗红色的爱心,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黑色名字。然后,她抬起手,在“林小夏”三个字下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很简单,一个圆,几道射线。金色的马克笔,在蓝色的防护服上,很显眼。

      画完,她端详了一下。有点幼稚,但……挺亮的。

      她推开门,走进污染区。

      上午的病房,相对平静。夜班的危重病人撑过了夜晚,白班的治疗还没开始,是一天中难得的喘息时刻。咳嗽声依然此起彼伏,但没那么密集。有些病人在睡觉,有些在发呆,有些在吃早饭。

      林小夏开始交接班。昨晚又走了一个,是5床,那个肾功能衰竭的老爷子。凌晨三点,心跳停了,没抢救回来。现在5床空了,床单换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死亡的气息,沉闷,凝重。

      她走到7床——现在是新的7床,昨天下午转进来的一个中年女人,轻症,但焦虑得厉害,整夜没睡,一直在问“我是不是要死了”。林小夏给她量了体温,37.8℃,血氧97%。很正常。

      “您看,体温不高,血氧也很好。别担心,按时吃药,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好。”林小夏尽量让声音温和。

      “可是……可是我胸口闷……”女人抓着她的手,眼神慌乱,“我听说这个病,一开始都好好的,突然一下就重了,要插管……护士,我是不是也要插管?”

      “不会的。”林小夏拍拍她的手,“每个人的病情都不一样。您现在是轻症,只要配合治疗,保持好心态,不会加重的。您要相信我们,也要相信自己。”

      女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但手还抓着她不放。林小夏又安抚了几句,才抽出手,走向下一床。

      9床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确诊三天,症状很轻,几乎不咳嗽,血氧一直99%。但她情绪低落,整天躺着,不说话,不玩手机,就盯着天花板。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小夏问。

      女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早饭吃了吗?”

      摇头。

      “不舒服?”

      还是摇头。

      林小夏看了看监护仪,一切正常。她想了想,在床边坐下。

      “想家了?”她轻声问。

      女孩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我家……我家就在医院对面那个小区。”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很小,“从窗户就能看到我家阳台……我妈每天上午会在阳台上晒衣服,下午会浇花……我看着她,但她看不见我……”

      林小夏心里一酸。她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向窗外。病房的窗户很高,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和对面楼房灰色的外墙。看不到阳台,看不到人。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确诊了,在隔离。她当时就哭了,说‘女儿别怕,妈妈在’。可是……可是她在哪儿啊?她在家里,我在这儿。我们隔着一栋楼,一条街,但我见不到她……”女孩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枕头上,“护士姐姐,我会死吗?我要是死了,我妈怎么办?她就我一个女儿……”

      “你不会死。”林小夏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你年轻,症状轻,很快就能好。好了就能出院,就能回家见妈妈。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去阳台晒衣服,一起浇花。所以现在,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女孩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林小夏说不清。但至少,她愿意说话了。

      “护士姐姐,”女孩抽泣着说,“你……你防护服上,画了个太阳。”

      林小夏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胸前。那个金色的小太阳,在蓝色的背景上,确实很显眼。

      “嗯,”她点头,“画着玩的。”

      “好看。”女孩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像……像真的太阳。暖和。”

      林小夏心里一动。她看着女孩苍白的脸,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有了个想法。

      “你想画吗?”她问。

      “画?画什么?”

      “画在防护服上。随便画什么,太阳,小花,爱心,或者写句话。画了之后,我穿着它走来走去,所有人都能看到。”林小夏说,“算是一种……鼓励?”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可是……我没有笔……”

      “我有。”林小夏从防护服口袋里掏出那支金色马克笔——她画完太阳后顺手塞进去的,“给。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女孩接过笔,手有点抖。她看着林小夏胸前的空白处,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林小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很简单,五个花瓣,一根花茎。画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这是什么花?”林小夏问。

      “不知道……就随便画的。”女孩放下笔,脸有点红,“画得不好看……”

      “好看。”林小夏认真地说,“很温暖。谢谢你。”

      女孩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虽然很浅的笑容。

      林小夏站起来,继续工作。但她胸前的防护服上,多了一朵小花。金色的,小小的,在蓝色的背景上,随着她的走动,一闪一闪。

      10:40 护士站

      陈静在护士站写记录,一抬头,看见林小夏走过来。她目光落在林小夏胸前,停住了。

      “你画的?”陈静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9床的病人画的。”林小夏说,“她心情不好,我让她画着玩,分散注意力。”

      陈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胸前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别影响工作。”她淡淡地说。

      “不会。”林小夏松了口气。陈静没反对,就是默许了。

      她走到11床。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老师,确诊五天,症状不重,但话特别多,逮着医护人员就问东问西,从病毒原理问到国家政策,从治疗手段问到出院标准。护士们都有点怕他,嫌他烦。

      “11床,量体温了。”林小夏说。

      男人立刻坐起来,推了推眼镜:“护士,我问一下,我这个体温啊,昨天一天都在37度5左右,今天还是这样,是不是说明病毒在我体内处于稳定期了?这个稳定期一般持续多久?会不会突然进入进展期?”

      林小夏一边给他量体温,一边耐心解释:“体温只是其中一个指标,还要看血氧、咳嗽症状、影像学变化。您现在血氧很好,咳嗽也轻,CT复查如果有吸收,就说明在好转。别太焦虑。”

      “那CT一般多久复查一次?我看网上说,有的病人一周复查就吸收了,有的要半个月。这跟什么有关?病毒载量?还是个人免疫力?”

      “都有关。每个人情况不同,复查时间医生会根据病情决定。”林小夏记录□□温:37.6℃。然后把血氧仪递给他。

      男人夹上手指,还在问:“护士,我看你防护服上画了东西。是你们医院的标志吗?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林小夏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小花,又看了看男人好奇的眼神,心里一动。

      “是病人画的。”她说,“9床的小姑娘,想家了,心情不好,我让她画着玩。她说,画了之后,看着暖和。”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林小夏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笑,而是真的、温和的笑。

      “挺好。”他说,“小姑娘有才。画得……嗯,很有生命力。”

      林小夏也笑了。她记录下血氧:98%。然后,她看着男人,忽然问:“您想画吗?”

      “我?”男人指了指自己,有点惊讶,“我画什么?我画画可不行,只会画火柴人。”

      “火柴人也行。或者,写句话?”林小夏把马克笔递过去,“写句鼓励的话,给其他病人看。算是一种……心理互助?”

      男人接过笔,摘下笔帽,看着林小夏防护服上剩余的空地。他想了想,然后抬手,在“林小夏”名字的另一侧,写了一行字:

      “相信科学,保持信心,共克时艰。”

      字迹工整,有力,是老师的板书风格。

      写完,他端详了一下,点点头:“嗯,这样好。咱们这儿,不光要治病,也要治心。病人看多了这些正面的话,心情能好点。”

      “谢谢您。”林小夏接过笔。

      “谢什么,应该我谢你。”男人摆摆手,“你们太不容易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我虽然不懂医,但懂点教育心理学,没准能帮上忙。”

      林小夏点头,离开11床。现在,她的防护服上,左边是一朵小花,右边是一行字。看起来有点花哨,但……莫名地,她觉得脚步轻快了一些。

      12:00 午饭时间

      午饭是统一配送的盒饭,在清洁区吃。林小夏脱下防护服,洗完澡,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很累,但心里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刘薇端着饭盒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见林小夏的脸,她愣了一下。

      “林姐,你……你脸上怎么有颜色?”

      林小夏摸了一下脸,没摸到什么。刘薇递过来一面小镜子,她接过来一看——脸颊上,口罩压痕的旁边,沾着一点金色的痕迹。是马克笔的颜料,可能是画太阳时不小心蹭到的。

      “没事,蹭了点颜料。”她拿湿纸巾擦掉。

      “颜料?”刘薇想起来,“哦,对了,我今天听说,你让病人在你防护服上画画?真的假的?”

      “真的。”林小夏打开饭盒,是土豆烧鸡和青菜,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

      “陈护士长没说你?”

      “没有。她看见了,没反对。”

      “那就好。”刘薇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其实我觉得挺好的。你看那些病人,天天躺在那儿,不是发烧就是咳嗽,要不就是胡思乱想。有点事做,分散注意力,心情能好点。”

      “嗯。”林小夏点头。

      “那你明天还让他们画吗?”

      “看情况。如果病人有兴趣,就画。没兴趣,不勉强。”

      刘薇想了想,说:“那明天我也试试。我防护服上还空着呢,让病人画点东西,没准他们能开心点。”

      “好。”林小夏笑了笑。

      吃完饭,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又得进去。下午的工作更忙,要输液,要发药,要处理各种突发情况。但林小夏发现,今天下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当她穿着那件画了小花和标语的防护服走进病房时,病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依赖或恐惧,而是多了一点……好奇?亲近?

      13床的老太太,平时很少说话,今天主动叫住她:“护士,你衣服上那朵花,是谁画的?”

      “9床的小姑娘画的。”林小夏说。

      “画得挺好。”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年轻时也会画画,绣花。现在手抖了,画不了了。”

      “那您会绣什么花?”

      “牡丹,荷花,梅花……都会一点。”老太太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我孙女最喜欢我绣的荷花,说好看。”

      “等您好了,回家给孙女绣朵荷花。”林小夏说。

      老太太笑了,点点头:“好,好。”

      17床的中年男人,病情比较重,一直戴着氧气面罩。看见林小夏过来,他指了指她胸前的字,竖起大拇指。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肯定,林小夏看懂了。

      就连一向严肃的赵一鸣医生,查房时看见她防护服上的字,也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字写得不错。”

      是那个老师写的。林小夏想解释,但赵一鸣已经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下午四点,林小夏去给9床的女孩换药。女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正在看手机,嘴角带着笑。看见林小夏,她立刻坐起来。

      “护士姐姐!我妈刚才跟我视频了,她说她在阳台上看见我了!虽然看不清脸,但看见一个蓝色的影子在走动,她说肯定是我!她还说,看见我防护服上有东西在反光,问我是什么。我说是我画的小花!她笑了,说等她能出门了,给我买一盆真的花!”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有了血色。林小夏心里一暖。

      “那就好。你要快点好,早点出院,就能和妈妈一起挑花了。”

      “嗯!”女孩用力点头,然后看着林小夏的防护服,小声说,“护士姐姐,我能……再画一朵吗?画一朵给我妈妈的。她喜欢向日葵。”

      林小夏笑了,拿出马克笔:“画吧。画哪儿?”

      女孩接过笔,在林小夏的右肩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一朵向日葵。圆圆的盘子,长长的花瓣,还有几片叶子。画得比上午那朵小花好多了,看得出用心了。

      “好了。”女孩放下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这样,妈妈就能‘看见’我送她的花了。”

      “她会喜欢的。”林小夏说。

      离开9床,林小夏继续工作。右肩上那朵向日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18:30 下夜班

      终于下班了。林小夏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缓冲间,开始脱防护服。面屏,手套,防护服,一层层脱掉。当那件画满了小花、向日葵和标语的防护服被卷起来,准备扔进医疗废物桶时,她停顿了一下。

      有点舍不得。

      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一次性的防护服。几个小时后,它会被运走,焚烧,变成灰烬。上面的画,也会消失。

      但今天,它承载了一些别的东西。一朵想家的小花,一句鼓舞人心的话,一朵送给妈妈的向日葵。还有那些看到它的人,眼睛里短暂亮起的光。

      那些光,也许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过。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件防护服,然后把它卷好,扔进垃圾桶。

      咔哒。桶盖合上。

      她洗手,洗澡,换上干净衣服。走出更衣室时,刘薇在门口等她。

      “林姐,明天我上班,也带支马克笔。”刘薇说,眼睛里有光,“我也让病人画。画点开心的。”

      “好。”林小夏点头。

      两人一起走向休息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远处,隔离二区的楼也亮着灯。苏宁就在那里。

      林小夏想起他昨天发来的信息。她还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恭喜”?太轻飘。说“注意休息”?太官方。她最终没回。

      但现在,看着那栋楼的灯光,她忽然想,如果苏宁看到她的防护服,会画什么?会写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也能看到一些光。哪怕是从别人防护服上看到的,一朵小花,一行字,一点颜色。

      那也能让人暖和一点。

      就像今天,那朵小花,那行字,那朵向日葵,让这个冰冷、压抑的病房,有了一点点温度。

      虽然微不足道,但聊胜于无。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云散了,星星露出来,几颗,很淡,但很亮。

      像防护服上,那些金色的、小小的画。

      微弱,但坚持闪着光。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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