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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解冻 ...

  •   扶苏到上郡的第一个月,瘦了整整一圈。

      不是伙食不好——蒙恬虽不在,杨副将把公子的一日三餐安排得不算差,有肉有粟,偶尔还有边民献上来的酪浆。但徐勉每天收拾食案时都发现,送进去的饭菜,端出来时只动了一半。

      扶苏不说。他照常巡营、批文、见将校,照常对每个人温和有礼,照常在军务会上条分缕析。但徐勉注意到,他握笔的手在停顿时会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在没人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望向南面,不是看咸阳的方向,而是看天。

      那是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茫然。

      徐勉没有劝。他知道扶苏需要的不是“公子多吃点”这种话。扶苏在咸阳宫里被贬时没有垮,在千里跋涉中没有垮,在边塞的朔风里没有垮——但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不是被抛弃的。

      这个人不能是蒙恬。蒙恬虽忠,但他首先是秦始皇的臣子,他说一百句“陛下是磨砺公子”,在扶苏听来都像是安慰。

      这个人也不能是徐勉自己——至少不能直接说。他知道自己在扶苏心里的分量还不够撬动那种根深蒂固的自我怀疑。

      他需要等一个契机。

      那个契机来得比预期中更早。

      到上郡的第四十三天,咸阳来了一封公函。不是私信,是廷尉府发来的例行文书,通报朝中人事变动。这种公函每隔半月会发往各郡县和驻军大营,内容千篇一律,历任收件人都是扫一眼就归档。

      但徐勉没有扫一眼。他把那卷竹简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因为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名字——淳于越。

      博士淳于越,因在廷议中当面为儒生辩护、触怒始皇,被罢去博士职,贬为庶人,逐出咸阳。

      徐勉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他研究秦汉史十年,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淳于越是扶苏的老师。当年扶苏入蒙学,始皇帝钦点的三位授业师傅,淳于越排第一。他是齐地大儒,七十岁的老头子,教了扶苏六年《诗》《书》,是扶苏仁政思想的真正启蒙者。

      而现在,这位老师被逐出了咸阳。

      “你要把这个给公子看?”杨副将凑过来,皱着眉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必须是好消息。”徐勉合上竹简。

      他走进中军帐时,扶苏正在批阅粮草册。烛火比平时暗了些,灯油快燃尽了,扶苏没有叫人来添,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公子。”徐勉把公函放在案上,“咸阳来的。”

      扶苏接过竹简,展开。他看得很慢,眉头从舒展到微蹙,从微蹙到深锁。看到“淳于越”三个字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竹简。

      “老师他……”扶苏的声音很轻,“他年过七旬了。”

      徐勉走到案侧,拿起灯油壶,给铜灯添油。灯芯吸足了油,火焰重新亮起来,将帐内照得通明。他没有回应扶苏的感慨,只是像在自言自语般开了口。

      “陛下贬了淳于博士,却没有杀他。”

      扶苏抬起眼睛。

      “淳于博士在廷议上当面为儒生辩护,按秦律,廷前失仪可下狱,诽谤朝政可处死。”徐勉的声音平稳如记账目,“他只是被贬为庶人。还能活着走出咸阳。臣以为,这是陛下的仁慈。”

      烛火跳了一下。扶苏看着徐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忪。

      “陛下的性子,公子比臣清楚。他要杀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他不杀一个人,却很少有人去想为什么。”

      徐勉将灯油壶放回原处,退后两步,恢复到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淳于博士能活着离开,是因为他是公子的老师。”

      扶苏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风卷过营帐,布幔微微晃动,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然后扶苏站起来,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外面的夜空。

      “阿勉,”他没有回头,“你有没有觉得,孤是被父皇丢掉的。”

      直白、脆弱、不加任何储君的修饰。扶苏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陛下若真想丢掉公子,有更干脆的办法。”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扶苏的背影微微僵住了。徐勉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知道这样直白可能失仪,但扶苏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像解一道算术题一样,替他拆开那些杂乱的数字、理出清晰的逻辑。

      “废太子、削爵位、圈禁、赐死——古往今来有无数种办法。但陛下选的是让公子来上郡监管三十万大军。”他的语气平淡,一笔一划都在给扶苏钉钉子,“这三十万大军是大秦最精锐的边军,蒙恬将军是陛下最信任的统帅。把公子放到这里,是贬谪,还是托付,公子可以再想想。”

      扶苏转过身来。他的眼眶微红,却没有泪。他看着徐勉,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亮。

      “你是说——”

      “臣什么都没说。”徐勉垂下眼睛,“臣只是觉得,陛下不杀淳于博士,因为那是公子的老师;陛下把公子送到这里来,因为这里远离咸阳。陛下身边的有些人,离咸阳越远越安全。臣愚钝,只能想到这里。”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扶苏听懂了。

      他站在那里,良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公函,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蹙起。看完后他放下竹简,抬头看着徐勉,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阿勉,你又瘦了。”

      徐勉一愣。

      “臣没——”

      “你自己照照镜子。”扶苏的语气难得地带着几分不悦,不是对朝政的不悦,是对他,“你是不是比在咸阳时又瘦了些?”

      徐勉确实瘦了。上郡的饮食不比咸阳,他不挑食,但四十多天顿顿粗粟咸菜,加上白天巡营晚上理账,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下颌线比来时更锋利了,手腕也更细了一圈。但他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臣从小就这样,吃不多。”

      扶苏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第二天中午,徐勉在自己帐门口发现了一只陶罐。罐子里是半罐酪浆,加了蜂蜜,还温着。他捧着陶罐站在帐门口,风吹过来,酪浆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知道是谁送的。

      他没有问,也没有去谢。只是转身回帐,把陶罐放在案角,继续整理粮草账目。但那天他整理账目的空隙间,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那只陶罐。

      陶罐粗朴,没有纹饰,是边地最常见的样式。但里面的酪浆,甜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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