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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锋 ...

  •   清明过后,上郡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蒙恬的粮草官,姓杜,四十出头,一脸精明的瘦长脸。他来报账,说直道粮车损耗过大,沿途盗匪猖獗,问公子能不能增派兵士押运。扶苏刚要点头,徐勉忽然插了一句:“粮车从哪条路走?”
      杜粮官说了一个地名。徐勉没有接话,低头翻了两页案边堆积的账册,抬起头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条直道去年损耗三成,前年两成半,”他把一本简册搁在案上,“你方才说沿路多盗,但这条道过去五次只遭过一次劫。杜仓曹——损耗的粮食,到底去哪了。”
      帐内静了一瞬。杜粮官脸上的精明凝固了。
      粮草案查了一个半月。
      徐勉领着公孙朗手下的护卫,沿着直道一站一站倒查账目。他发现这支粮队每次出车都在沿路某处驿站停留一夜,该驿站驿丞是杜粮官的小舅子。而驿站记录上写的转运粮食数量,和军营实收数量之间,差了六百石。
      这是典型的“路上漂没”——管粮草的官把粮食以“路耗”名义截留,低价倒卖给边地商人,钱装进自己口袋,粮账用假册抹平。秦法对贪墨的惩处极重,但蒙恬出征在外,营中监管松弛,这支粮队已经啃噬军粮一年有余。
      人赃俱获那天,杜粮官跪在中军帐前叩头如捣蒜。辕门外围满了听见风声的士卒,数百双眼睛望着监帐方向,公孙朗按剑站在徐勉身后。徐勉拿着竹简走出帐,没有看地上的人,只是望着在场的人群,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他当着全军的面宣读了杜某的罪行,条条有据,笔笔可查。
      这是扶苏到上郡后处理的第一桩大案。他没有杀杜粮官,而是按秦军法将其革职鞭刑,连同站驿驿丞、买家商人一并办了,追回赃粮三百八十石,其余折价入军仓。
      公孙朗事后问徐勉:“怎么不砍了?杀一儆百更痛快。”
      “追回粮食比杀人有用。杀了他,剩下的窟窿谁填?”徐勉头也不抬,“再者,在朝中盯着公子的眼睛太多。杀人落人话柄,依法办事才站得住。”
      军中肃然。
      那些原本觉得“咸阳来的公子不过走个过场”的将校,从此对扶苏多了一层敬畏。不是敬畏他仁厚,是敬畏他身边那个沉默清瘦的青年——这人查账比廷尉府的刀笔吏还细,说话比御史台的言官还密不透风。而他每次呈案时都会在案末附一小片竹条,上面用小字写着三个字:“公子裁。”
      军中敬畏的不是徐勉。是用他之人。
      第二个人到得更晚一些,是夏天的事了。
      那天徐勉正在营门口清点新到的冬衣布料,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一匹瘦黄马在辕门前停下来,马上跳下来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少年,灰头土脸,嘴唇干裂,背上背着一只木箱,木箱比他人还宽,用草绳捆了好几道。
      辕门卫兵拦住他。少年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一片木牍递上:“在下季班,墨家弟子,求见扶苏公子。”
      卫兵还没说话,徐勉已经把木牍接了过去。上面只写了三行字——一行是墨家钜子亲笔的荐语,一行是“季班,钜子十二弟子之一,精守城术”,最后一行更短:“望公子善待。”
      墨家。
      徐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少年。季班大概十六七岁,身量还没长足,脸上的稚气没脱尽,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聪明的亮,是单纯的亮。那种单纯让徐勉想起另一个人——他在咸阳宫第一次见到的扶苏,也是这种干净的、不加掩饰的赤诚。
      “墨家的人怎么会来边塞?”徐勉问。
      季班挺了挺胸,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遍:“钜子说了,扶苏公子是大秦唯一肯听‘兼爱非攻’的人。公子在上郡筑城安民,正是我们墨家——”
      “行。跟我来。”
      季班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自己准备了一路的慷慨陈词只用上了一句。他背起木箱追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军营——拒马的间距、哨塔的高度、营路的排水沟,他看得很快,眼睛里闪烁着专业的兴奋。
      徐勉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他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让这个少年住了口。不是因为季班说扶苏是“唯一肯听兼爱非攻的人”——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会觉得是奉承。但墨家的人不说奉承话。他们只会说实话。
      中军帐里,扶苏正在批阅文书。看见徐勉带进来一个背着木箱的少年,他停下笔,温和地望着来人。
      季班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抬头时说:“公子,钜子让我来。他说你在修长城,我来帮你守住它。”
      扶苏没有问“你一个小孩子能守什么”——他只是起身绕过书案,弯腰把季班扶了起来,顺势看了看少年风尘仆仆的模样。回头对徐勉说:“阿勉,找人给他打盆热水。”
      当晚季班被安排在一个偏帐休息。他放下木箱时木箱撞在地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打开后周围的人全部屏住了呼吸——那是满满一箱图纸。不是竹简,是画在羊皮和绢帛上的城防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弩机射界、甕城墙高、滚石槽角度,每一张都画得精密如后世的设计蓝图。
      他拿出最上面那张在案上铺平:“这是第一张——公子要守的长城,现在的修法只能挡匈奴牧民,挡不住攻城器。给我三个月,我能让这段城墙多扛三轮冲车。”
      徐勉站在案边,低头看着那些图纸。他的目光从弩机射界扫到垛口倾角,从滚石槽的弧度看到烽燧递传的火炬排列。季班画的某种城防弩机底座结构,和他在后世考古报告中读到过的秦军连弩基座——几乎相同。那具连弩在历史中因为一场沙暴被埋入黄沙,此后失传两千年。
      但此刻它就在这张羊皮纸上,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徐勉把图纸交还季班,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明日开始。先从东段最薄的那截城墙修起。人手、木料、铁料,我替你调。”
      他转身走出偏帐,扶苏跟了出来。月光洒在营道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扶苏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那只修长的手隔着布料传过来温热的触感,让他停住了脚步。
      “阿勉,”扶苏的声音很轻,“这个季班……你是怎么想的?”
      “公子是说——”
      “你知道这段时间这些事在咸阳会传成什么样吗。”扶苏的手指收紧了些,声音却更轻了,“追赃、整顿军纪、现在又收用墨家的人——孤不怕被弹劾。孤是怕你被盯上。”
      徐勉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月光下扶苏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忽然很想伸手去把它揉平。但他只是垂下眼睛,说了一句很多年前在咸阳宫里说过的话:“臣不怕。”
      风从阴山方向吹来。夏季已深,上郡的夜晚终于不再结冰。两个人并肩站在营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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