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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蒙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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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蒙恬率主力回营。
这位大秦名将翻身下马,甲胄上的匈奴血迹还没干透,就大步走进中军大帐,铠甲铿锵,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时带起一阵风。
然后他愣在了帐门口。
眼前的大营和他走之前判若两处。辕门的拒马换了新的,圆木削尖整齐排列,间距窄到不容一匹马侧身挤进。哨塔上的旗帜换了新的,巡卒每一刻钟一班,换岗时口令交接,不再有人打盹。营道两侧的排水沟清过了,即便刚下过一场雪,路上也不再泥泞。伤卒营从西北角迁到了东南高燥处,帐外晾着刚洗过的伤布,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晃动。
蒙恬走进中军帐,看着扶苏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旁边那个清俊的青年正低声说着什么。扶苏抬头看见他,站起来相迎。
“蒙将军辛苦了。”
蒙恬抱拳行礼,然后直起身,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到他身旁的徐勉。他看了徐勉几息——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神情平静,站在扶苏身侧不卑不亢,腰背挺得笔直。他身上的长史袍服干干净净,袖口却磨出了毛边。
“你是徐勉。”蒙恬说。这不是问句。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听杨副将说了不少。
“见过蒙将军。”徐勉拱手,不卑不亢。
蒙恬看着他,忽然问:“拒马的间距是你定的?”
“匈奴突骑的惯用战术是集中一点突破辕门,旧距太宽,两队骑兵可并行,新距缩减至原来一半,一组最多容三匹马。”徐勉答,“若将军觉得不妥,可以再调。”
蒙恬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扶苏,忽然笑了一声。
“公子,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能人?”
扶苏也笑了,侧头看了徐勉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邀功,没有客套,只有一种藏在平静底下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有点骄傲,又像是在忍住不夸。
“自己送上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没有看蒙恬。
在看徐勉。
当晚蒙恬在中军帐与扶苏长谈至深夜,将边军实况和盘托出。匈奴左贤王部此番入寇只是试探,真正的大患在明年开春;粮草虽够,但运粮道过长,沿途损耗过半,需要重新疏通直道;各堡驻军分散,需加强烽燧联络。徐勉坐在一旁记录,偶尔补充一句,每一句都在关键处。蒙恬看了他好几眼,最后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军中做个军师?”
徐勉垂下眼睛:“臣是公子的长史。”
他没有说“愿意”还是“不愿意”。但蒙恬听懂了,笑着摇头:“罢了罢了,当我没问。”
帐帘落下。扶苏坐在案前,忽然开口:“阿勉。”
“臣在。”
“蒙将军问你要不要去,你说你是孤的长史。”他看着竹简,嘴边的笑意烛火都映不住,“若将来有更好的去处,你——”
“没有。”徐勉打断他。这在他做长史这么多年来是极罕见的僭越,他明知道不该打断,但还是截断了那个句子。
扶苏抬起眼。徐勉知道自己失了分寸,垂下眼睛,声音恢复平静:“臣去换壶热茶。”
他转身快步走出大帐,站在帐外冷风里,握着茶壶的指节慢慢收紧。帐里传来扶苏翻动竹简的声音。那道身影被烛火投射在帐布上,微微弯着背,像一棵在风雪里站了很久的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阵不该有的悸动,然后转身掀开帐帘,端着热茶走了进去。
茶是刚煮的,加了一点蜂蜜,温度刚好。
扶苏接过来喝了一口。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翻过一页竹简,忽然说了一句:“以后蒙将军再问你,你就说,你的去处,只有孤这里。”
徐勉站在他身侧,安静了一息。
“臣知道。”
上郡的夜风从帐外掠过。烛火晃了晃,没灭。
那年冬天,徐勉在上郡过了第一个不在咸阳的年。扶苏在大年三十那天给将士们每人多发了一份肉,亲自下到各营去走了一圈,在伤卒营蹲下来和一个断了腿的老卒聊了一刻钟。老卒叫冯喜,是跟着王翦灭楚的老兵,打完仗后没田地可归,就在边军一直待着,一待二十年。他拽着扶苏的袖子,抹着泪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沙砾磨在瓦罐上:“公子,我打了三十七年仗,你是第一个过年还记得给我们多发块肉的。”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站在后面的徐勉看见扶苏耳朵尖冻得通红,默默转身回了营帐。半个时辰后,他拎着一个包袱回来,里面是一副鹿皮手套。他把它放在扶苏案角,没说谁送的,只道:“臣刚领的军资。”
扶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副手套。他没说破鹿皮手套从来不是军资标配,只是当着徐勉的面戴上,左右看了看。
“正好。多谢。”
大年初一,扶苏带人去给修长城的民夫送粮。那段长城已经修了五年,十万民夫像蚂蚁一样在风雪中背石筑土。徐勉跟在队伍里,亲眼看见有人赤脚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发黑,在雪地上印出深浅不一的凹痕。他什么也没说,当天晚上就去找了杨副将,在兵册上查到这批民夫中有数百人曾是齐国染坊工匠。
三日后,他以前世对古代纺织技术的了解为基础,改良了当地的简易纺车,在民夫营中设纺织棚,从伤卒中挑选有手艺的老匠人,以工代赈,用边塞的羊毛织出第一批粗毡布。扶苏去看了,回来的时候眼底有光:“伤卒有事做,民夫有鞋穿,一举两得。阿勉,你怎么想到的?”
徐勉帮他挂好外氅,声音平淡:“臣瞎想的。”
扶苏笑意更深,没有追问。但他低头时发尾拂过徐勉正替他挂氅的手腕,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徐勉的动作顿了不到半拍。他垂下眼睛,把氅挂好,退后两步,继续研磨。没有人注意到他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谷雨过后,边塞稍微暖和了些。公孙朗策马回营复命,他巡边大半个月,带回来一个消息:匈奴左贤王部的斥候在边境活动频繁,似乎在试探什么。扶苏在军务会上决定增派两支巡逻队沿长城北线布防,公孙朗主动请缨领其中一支,临走前忽然走到徐勉面前。
“徐长史,”公孙朗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干脆利落的调子,“上次你说要整顿哨制,我以为是走过场。”
“现在呢。”徐勉抬起头。
“比我想的有用。”公孙朗抱拳,转身就走。
徐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笑了。这是他在上郡第一次笑。不是因为公孙朗的认可,而是因为这个人会变成扶苏的死忠。他看见了种子发芽的样子。
而他需要更多种子。
沙丘的阴影在咸阳的朝堂上悄悄凝聚,赵高和李斯的名字像两条毒蛇盘踞在始皇身侧。徐勉比任何人都清楚,上郡这片风雪里筑起的成果,终将在某一天被来自千里之外的伪诏一刀斩断。他要做的不仅是帮扶苏在这里站稳脚跟,还要在暗处织网,把所有能拉拢的人都拉拢到扶苏身边,在所有可能出现破口的地方提前堵上。
他不需要扶苏知道这些。扶苏只要继续在光明里做他的储君就够了。而他自己,会在暗处守好每一道不被看见的门。
当晚,徐勉在灯下翻开一卷空白的竹简,开始写一封信。信是写给咸阳宫中某位老寺人的,措辞隐晦,只有寥寥数行,大意是询问始皇近来的身体和朝中动向。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名义,而是借了杨副将老家亲戚的名义——这是他来上郡之后布的诸多暗线之一。
写完信,他吹干墨迹,将竹简卷好,用蜡封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外,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那里的灯也还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夜风将他的袍角吹起来。四月的边塞夜里还很凉,但他没有回去加衣服。他只是望着那盏灯,想着灯下那个人的眉眼,想起他说“以后蒙将军再问你,你就说,你的去处,只有孤这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愿多想。不是不懂,是不敢。
他这一生,在穿越之初就已经和某种东西捆绑在一起。那不是爱情,也不只是知己之情。那是誓约——他跨过两千年,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是为了让那个人活下去。在那个目标完成之前,他没有资格去想任何超出“长史”这个身份的事。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帐中。竹简被卷得很紧,蜡封按得很死,像他藏在心底的每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那封信被混在军报中送出,往南而去。没有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就像没有人知道徐勉的袖口里永远藏着一小截磨尖的竹片。那是他在上郡第一年被一个夜闯后营的细作逼出来的习惯——从那天起,他再也不允许自己没有防备。
这些事,扶苏都不知道。
扶苏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茶盏里永远有温度刚好的新茶,案头永远有整理好的文书,营务永远在前一天晚上被徐勉筛过一遍再呈到他面前。上郡三年,扶苏胖瘦未变,徐勉却瘦了十斤。他把每一斤肉都变成了扶苏肩上少扛的重量,却从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