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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边城月 ...

  •   上郡的冬天来得比咸阳早两个月。
      扶苏一行抵达边塞时,阴山吹来的风已经裹着冰碴,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目之所及,天是灰的,地是黄的,长城像一条匍匐在山脊上的巨兽脊骨,断断续续地延伸到视线尽头。
      “公子,前面就是大营了。”
      说话的是蒙恬派来接应的副将,姓杨,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嗓门大得能在风声里传出半里地。他骑在马上,指向前方那片灰扑扑的营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扶苏点头,没有多言。
      徐勉骑马跟在他身后。三年的侍书生涯让他的骑术精进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像第一次上马时那样脊背僵直。他眯起眼打量远处的军营——栅栏歪斜,哨楼上的旗帜被风撕了个口子,辕门外的拒马摆得稀稀拉拉,留出的空隙够两队骑兵并排冲进去。
      他在心里打了个分数:不及格。
      “杨副将,”扶苏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依然稳当,“营中士卒的冬衣可发齐了?”
      杨副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刚从咸阳来的长公子,第一句问的不是军械粮草,而是冬衣。
      “回公子,还……还差一些。今年匈奴袭扰得紧,粮道断了两回,棉衣只到了六成。”
      “剩下的四成,缺口在哪里?”
      杨副将张了张嘴,大概是没想到扶苏会追问,支吾了一下才道:“主要是东营那边的民夫和伤卒——军中惯常先保证战兵的供给。”
      扶苏没有立刻说话。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约莫半里地,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从今日起,先补民夫与伤卒。战兵有甲,尚有御寒之物;民夫无甲,伤卒体弱,等不得。”
      杨副将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复杂的意外。他看了扶苏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应了声“诺”。
      徐勉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没有做声。但他知道,扶苏在上郡的第一步,已经踩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大军营寨比想象中更加破败。
      辕门两侧的栅栏是用杂木拼凑的,粗细不一,绑扎的绳索已经朽烂发毛。哨塔上的士卒抱着长矛打盹,看见他们一行人进来才慌忙站直,差点把头盔晃掉。营内道路泥泞不堪,人踩马踏混着雪水,形成一片黑褐色的泥沼。几个士卒蹲在帐前用石灶煮东西,锅里的汤水浑浊发黄,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
      徐勉的目光扫过这一切,脑子里的记事簿在一页页翻动:栅栏需换,哨制需整,营道需修,伙食需查。但他没有开口。他是扶苏的侍书,不是监军。有些话,只能等扶苏问他,或者等到扶苏不在场的时候,他去找该找的人。
      中军大帐比咸阳宫的偏殿小了不知多少,帐内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一张漆案,几张坐席,一盏铜灯。案上的竹简倒是摞得整整齐齐,那是蒙恬留下的军务文书。角落里立着一柄长戟,戟尖擦得锃亮,是帐中最值钱的家当。
      扶苏在案前坐下,杨副将和几名营中将校分列两侧。徐勉站在扶苏身后,习惯性地落后两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蒙将军现在何处?”扶苏问。
      “回公子,”杨副将抱拳,“蒙将军率主力西出巡边,匈奴左贤王部入寇,估计还需半月方能回营。”
      “营中现有多少人?”
      “约八千人。主力被蒙将军带走了两万,还有三万分驻在沿线各堡。”
      扶苏点头,又问了几句军务——粮草存量、马匹数量、伤卒人数。杨副将一一作答,虽然嗓门大,但数目还算清楚。其他几名将校则神色各异,有人好奇,有人审慎,站在最右边的一个鹰钩鼻青年偏将嘴角抿得很紧,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淡。
      “那位是?”扶苏顺着徐勉的视线看过去。
      青年偏将上前一步,抱拳:“末将公孙朗,营中骑都尉。”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寻常将校对储君应有的热络,倒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拍你的马屁”。
      徐勉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公孙——这是边郡将门的姓,祖上多半是跟着白起王翦打过硬仗的老秦人。这种人对咸阳来的空降上司最是不服,但若真正认可了谁,也是至死不叛的死忠。
      扶苏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有劳诸位。今日孤先看看营中,明日再议整军事宜。”
      众人退出帐后,扶苏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阿勉。你看出了什么。”
      这不是问句,是确认。两个人在这几年间已经有了某种仅属于他们的默契——扶苏知道自己看到的问题,徐勉一定也看到了,而且很可能比他看得更细。他不是在询问,是在验证自己观察到的情况。
      徐勉走上前一步。他将手里抱着的竹简搁在案角,然后开口,声音依然是惯常的冷静平稳。
      “辕门拒马间距过宽,哨制松懈,午时辕门卫士抱着矛打盹,臣进营时数了,六个哨塔只有两个有人瞭望。”他顿了一下,“营道排水的沟渠堵了一半,若开春雪化,营中会变沼泽。”
      扶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比对自己预估的还要糟糕。但他没有打断徐勉,只是静等他说下去。
      “粮草账目三个月没盘过了——方才杨副将答粮草存量时的数目和仓曹简册上的数字对不上,差了至少两百石。另外,伤卒营在营区最西北角,地势低洼,冬天最冷,夏天最潮。臣方才路过时望了一眼,帐帘没关严,里面有人咳嗽,声音很沉,不是风寒,是肺络受损。”
      扶苏的眉头渐渐蹙紧。他在席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面。过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徐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只有认真地在等。等这个总是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的人,把话说完。
      “你去办几件事。”扶苏说,“不必经我的手,直接去做。”
      徐勉点头。
      扶苏没有说“哪几件事”,徐勉也没有问。他们之间不需要逐条交代——徐勉知道该做什么。整顿哨制要从换拒马、增夜巡、重新排定哨塔轮值表开始,清查粮草要先封仓盘存、再找杨副将借调几个老卒逐一核对进出账,伤卒营的事则必须先找一个懂医的人实地看过。
      “公孙朗可以先用。”徐勉忽然说。
      扶苏看了他一眼:“他还未表态。”
      “正是因为他还没表态。此人目中桀骜,方才退帐时却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多看了一眼案上的屯田图册。他留下来,是想看公子是不是只来镀一层金、摸摸军务就回咸阳。”徐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整顿哨制的事,让他去盯。他不是对公子冷淡,是在等一个值得跟的人。”
      扶苏沉默片刻,嘴角微微弯起。
      “这也是你从那本‘翻了几片’的《韩非子》里学的?”
      “臣只是随便翻的。”徐勉面不改色。
      这是他第一次在扶苏面前说瞎话不眨眼。扶苏看出来了,但照旧没有戳穿他。
      徐勉转身出帐时,上郡的风迎面扑来。他用袖子挡住口鼻,眯起眼睛望了一眼远处的阴山。山脊上的雪线很低,白得刺眼。身后帐内传来扶苏翻动竹简的声音,笃笃笃,像一种安静而笃定的心跳。那声音让他的脚步在风里稳了几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整顿哨制只是第一步。他知道这座军营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千疮百孔——蒙恬是名将,但名将也有顾不到的死角。而他要做的,就是赶在那些死角变成致命伤之前,把它们一个一个堵上。
      上郡的风雪很大。但他从来不怕雪。
      他在心里把自己要做的事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哨制。第二,粮草账目。第三,伤卒营迁移。第四,找公孙朗谈话,试探他对扶苏的真实态度。第五——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大帐。帐帘没有完全落下来,透过那一线缝隙,他看见扶苏独自坐在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烛火映在那张清隽的脸上,将眉间那道竖纹照得分明。
      第五,不能让扶苏太累。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反复提醒自己——这只是职责。他是扶苏的侍书,是长史,是谋士。他做这些是因为他熟知历史走向,想要改变悲剧的结局。但每天深夜,当他提着剑独自走过营中那条泥泞的长道,从仓曹回自己的帐中,远远看见中军大帐里还亮着灯,看见那个伏案的侧影被烛火投射在帐布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多看一眼,就多走慢几步。走到最后,几乎要停下来。
      然后他会逼迫自己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的帐中,把帘子严严实实地落下来。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但分内的事,不会让他在每次扶苏对他笑的时候,都假装低头去整理竹简。分内的事,也不会让他在扶苏偶尔无意间拍他的肩膀时,心跳停掉一拍,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在表示信任。
      信任。
      他在黑暗中摊开自己的手掌,借着漏进来的月光,看着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茧。这是他在咸阳时没有的茧。穿越前他握笔,穿越后他也握笔。但现在他握的是剑。
      他不喜欢剑。但他更不喜欢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上郡的夜很长。风吹过营帐的布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埙。他闭上眼睛,在入睡前最后一刻闪过脑海的画面,永远是扶苏坐在案前的侧影,烛火在眼睛里跳,安静地、温暖地、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
      而他藏着太多扶苏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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