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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痕未干 ...

  •   扶苏第一次觉得徐勉不对劲,是在第十八天。
      那天咸阳宫下了一场秋雨,雨丝细密如织,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碎响,将整座宫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气里。扶苏从议事堂回来,靴底沾满了湿漉漉的梧桐叶,身后跟着的寺人收了伞,他径自往书房走。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徐勉站在他的书案前。
      准确地说,是站在书案侧面那架竹简架前,手里拿着一卷半展开的简册。那卷竹简是扶苏前日刚整理好的《韩非子》批注,还没来得及收进柜中。徐勉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读简册上的文字。他的手指按在竹简边缘,指尖沿着字迹缓缓移动,看得专注,连门被推开都没察觉。
      或者说,他根本没听见。
      扶苏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窗外的雨声绵密如线,将室内的安静衬得愈发深沉。他看见徐勉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什么——不是朗读,是默念,那种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默念,和宫中那些摇头晃脑慢慢啃竹简的文吏完全不同。
      扶苏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惊动徐勉,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徐勉将整卷简册看完,手指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将竹简卷好,放回原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放好后还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竹简的朝向,让它的标签朝外,和架子上其他简册保持齐平。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门口的人。
      徐勉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拱手:“公子。臣失仪。”
      扶苏走进来,将外氅解下递给身后的寺人。他没有回应徐勉的请罪,只是走到书案前坐下,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卷《韩非子》,你看得懂?”
      徐勉的声音很平静:“臣只是好奇,翻了几片。上面的字识不全。”
      “哦。”扶苏应了一声,拿起案上的茶盏。茶还温热,是他喜欢的温度。他垂眸看着茶汤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又问:“第几篇?”
      徐勉沉默了一息。
      “第四十。”他的声音依然平稳,“《难势》篇。”
      然后他就转身去端茶壶续水了,留下扶苏独自坐在案前,手里端着那盏没送到嘴边的茶。
      他信了徐勉那句“翻了几片”。
      但普通人翻竹简,是从头开始。徐勉拿起的却是靠后的那卷。
      第四十篇,正是他昨夜读到一半、随手搁在架子上没来得及合的那一卷。
      他是怎么知道的?
      扶苏没有追问,只是低头饮了口茶,将这件事压在心底。茶汤入口,甜丝丝的。他看了一眼茶盏,没有说话。
      这是第十八天。秋雨敲窗,咸阳宫的屋檐滴着水,沿着瓦当的弧度一串串往下落,打在地上的声音闷而绵长。
      徐勉端着茶壶退到了门外。他的脚步很轻,像猫。扶苏从竹简上方抬起眼睛,望着那个少年离去的方向。门没关严,秋雨渗透的凉意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
      扶苏收回目光,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但他没有继续看《韩非子》。他换了一卷。
      他想,他大概需要一个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叫徐勉的少年。
      机会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那日午后雨停了,扶苏照例去习武场练剑。这是始皇给他定下的规矩——每日读书两个时辰,习武一个时辰,雷打不动。扶苏的剑术在诸公子中算得上一流,但他从不以此为傲,只当作和读书一样的日课,该做便做。
      他提剑到场的时候,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武将子弟在练箭了。这些人是咸阳城中各家将领的子侄,被选入宫中做公子们的陪练,既是恩荫,也是人质。扶苏向来对他们客气,从不摆储君架子,但今日他刚走进场,就听见有人在说他的名字。
      “听说了么?长公子新收了个韩国余孽做侍书,前几天在宴席上,为了那小子把嬴成的手腕都攥青了。”
      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手里握着弓,弓弦还没拉开,嘴皮子倒是先开了。他叫蒙武,是蒙恬的族弟,比扶苏年长三岁,仗着家世,说话总有些没轻没重。
      “什么韩国余孽,”旁边的人笑着接话,“就是个十岁的小崽子。据说不肯跪公子,行了个拱手礼。”
      “不肯跪?”蒙武扬起眉毛,“长公子也忍得了?”
      “所以说公子仁厚呗。”第三个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蒙武拉开弓,瞄准靶心,嘴里的话却比箭更刺人:“仁厚?我只听说,储君当威仪自持。公子这样的脾气,日后怎么镇得住六国旧地?”
      箭离弦,正中靶心。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蒙公子,你方才说的话在下有些没听清,能否再说一遍。”
      蒙武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场边,穿着低阶侍从的青灰深衣,身量还没长开,肩膀单薄。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只有一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你谁?”蒙武皱眉。
      “徐勉。”少年的声音平稳,“公子扶苏侍书。”
      周围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就是他”。场上的弓弦声停了,只剩下晨风拂过箭靶的猎猎声响。
      “哦,就是你啊。”蒙武放下弓,上下打量他,“怎么?我方才说的哪句话惹到你了?”
      “不是惹到我。”徐勉向前走了两步,“是想请蒙公子把刚才的话复述一遍,一字不差。”
      他站在蒙武面前,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却没有丝毫仰视的卑微。
      蒙武看着他,忽然笑了,回头对同伴说:“这小崽子倒有胆色。”
      然后他转回来,弯下腰,凑近徐勉的脸。距离近到徐勉能闻见他呼吸中的酒气,促狭而傲慢地开口:“我说——储君该有威仪。公子这副脾气,镇不住天下。怎么?你要去告状?”
      “不告。”徐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清,“只是想提醒蒙公子一件事。”
      “什么?”
      “陛下立公子为储君,”徐勉的眼睛沉着如古井,“当年蒙恬将军亲口说过,‘公子仁厚,有长者之风’。蒙公子方才的话,是在质疑陛下和令兄两个人的眼光。”
      蒙武的脸色变了。
      “你想好,”徐勉的声音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些话捎给御史台。”
      演武场边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沙砾摩挲地面的细响。方才还在起哄的几个子弟都收了声,弓弦搭在弓臂上迟迟不敢拉,眼睛全盯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
      “你——”蒙武直起身,手指握成了拳头。
      “阿勉。”
      一个清越的声音从演武场入口传来,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扶苏穿着玄色劲装,长发以革带束于脑后,手按剑柄站在场边,晨光在他背后铺开,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他已经在那里站了片刻——从“请蒙公子把刚才的话复述一遍”的时候就在。
      蒙武看见扶苏,脸色从白变红,后退一步,低头行礼:“公子。”
      扶苏没有看他。他走到徐勉身边,低头看了这个少年一眼。徐勉微微扬起脸,对上他的目光,他没有在徐勉眼里看到告状之后的得意,也没有看到被欺负之后的委屈。那双冷静的眼睛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老成。
      但他看见徐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缩,攥紧了一小片袖口的布料。
      扶苏将这一幕收在眼底。
      然后他转身,对蒙武说:“蒙武。”
      “在。”
      “你方才说的话,孤也听见几句。”扶苏的声音波澜不惊,“孤的脾性如何,自有父皇定夺,不劳蒙公子操心。至于蒙恬将军——孤今日便修书一封,向他致谢。你若有兴致,孤可以在信末附上你的原话。”
      蒙武的脸色彻底白了:“公子——在下酒后之言——”
      “酒不是借口。”扶苏的声音依然很轻,对着他一个人说,也对整个人群,“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他转身,手自然而然搭在徐勉肩上。
      “阿勉,走。”
      他搭上少年肩膀的那一刻,掌心下的肌肉绷了一瞬。少年的肩还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硌在他掌心下,像是还没长开的雏鸟翅骨。徐勉微微僵了一下,却没躲。
      扶苏没有收手,就这么搭着他的肩,将他带离了演武场。
      回廊上梧桐叶落了一地,两个人前后走着。徐勉低声道:“臣方才——”
      “下次不必如此。”扶苏打断他。
      徐勉脚步微顿,以为扶苏在怪他多事。他垂下眼睛,想要解释什么,却听见扶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方才在演武场又轻了几分:“下次这种话,你心里知道就好。不必当众说。蒙武此人记仇,他不敢动孤,未必不敢动你。”
      徐勉愣住了。
      他仰起头,看见扶苏也在低头看他。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认真的担忧。那担忧很淡,藏在惯常的沉稳之下,却还是被徐勉捕捉到了。
      “他不是记仇,”徐勉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是记打。这种人,只有让他知道代价,他才会收手。”
      扶苏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沉吟了半晌,又问:“你方才那些话,是从哪里学的?”
      他问的不是“你怎么敢说”,而是“从哪里学的”。这是扶苏特有的好奇——不审判,只了解。
      徐勉垂下眼睛,避开那双清澈眼底的倒影:“臣没见过世面。只是觉得,人不能让人欺负。”
      扶苏笑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赞赏。他收回了搭在徐勉肩上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写得一手好字,”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方才路过书房,看见案上的竹简。你方才在写字?”
      徐勉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臣只是在临公子的字迹。”
      “临得怎么样了?”
      “还不像。”
      扶苏没有回头,只是弯了弯眼角:“那便继续临。”
      徐勉在他身后抿紧了嘴唇。他不知道扶苏有没有看见案角那卷废弃的竹简——那是他临摹扶苏批阅文书时的字迹,一遍一遍,写废了半卷。他写的不是《韩非子》,不是《尚书》,只是临摹扶苏的每一个字。像是以这种方式,把那个人的痕迹一点点刻进自己的血肉里。
      雨后的廊檐还在滴水,落在青石阶上,断断续续,像更漏,数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时辰。
      从那天起,他发现扶苏开始不动声色地“照顾”他。
      不是刻意的照顾。扶苏从不会做那种让人不自在的事情。他只是开始在一些细微的地方多看他一眼——比如在他研墨研得太久手腕微颤时,头也不抬地说“墨够用了,去歇着吧”;比如在深夜批阅文书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合上竹简说“今日就到这里”;比如在他被其他侍从排挤打扫最难清理的回廊时“恰好路过”,停下脚步对管事说“这处离书房近,以后就归徐勉打扫,别人不必来”。
      他的书房门口从此多了一个固定的值位。
      徐勉就站在那个值位上,看着咸阳的秋风冬雪来了又去,看着梧桐叶落尽了又发芽,看着扶苏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一天比一天深。
      那是焚书坑儒之前最后的平静。
      扶苏依然每隔几日写一封谏书,托人呈给始皇。始皇依然不批复。那些谏书石沉大海,但扶苏仍在写。徐勉替他整理案头时看见那些简册越堆越高,每一卷都写得工工整整,措辞恳切,引经据典。扶苏写,徐勉就替他研墨。两个人一个写一个研,谁都不说话。
      有一天徐勉发现扶苏在写一句话——“臣闻明主……”然后停了笔。
      那道墨痕拖得很长,显然是在犹豫。扶苏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公子在写什么?”徐勉明知故问。
      “谏书。”扶苏抬起头,看着他,“你可知道朝廷要焚毁民间诗书百家语?”
      徐勉当然知道。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焚书坑儒、扶苏力谏触怒始皇、被贬上郡。他等了快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可他不能剧透,历史修正力不会容他开口,只会让他头痛欲裂、短暂失明。
      “臣知道。”他只说了三个字。
      扶苏望着他,眼底意外渐渐沉成郑重:“你觉得孤该不该上书?”
      徐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放下。
      “臣只说一件事。”
      “你说。”
      “公子是储君,不是陛下。”徐勉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陛下要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但陛下将来会老,会有需要被后世记住的事。到那一天,需要有人在陛下身边,说一句‘陛下还记得吗’。”
      他顿了一下,看着扶苏的眼睛。
      “那个人,只能是公子。”
      扶苏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跃动。他忽然问徐勉:“如果孤被贬了,你会怎样?”
      徐勉端起茶盘,垂下眼睛:“上郡有雪,咸阳也有。臣不怕雪。”
      他没有回答会不会跟着去。但扶苏听懂了。扶苏没有再问,重新提起笔,将刚才没写完的那个字补全。墨迹接上前面的拖痕,像一道愈合的伤口。
      始皇帝三十四年,焚书令下。咸阳上空弥漫着焚烧竹简的焦臭,黑烟遮天蔽日,三天三夜不散。儒生们被抓的抓、逃的逃,整个宫城笼罩在压抑的恐惧中。
      扶苏在那天早朝上当众出列,撩袍跪下。
      “儿臣以为不可。”
      这句话在安静的朝堂上炸开。徐勉没有资格入殿,他站在殿外的廊下,和一群侍从挤在一起。隔着高高的殿墙,他听见扶苏的声音——清越、平稳、一字一句,引经据典论证“儒者不可一概而论”,从教化的功用说到人心的向背。他听见扶苏说到最后忽然停顿,满殿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而他只是轻轻合上了眼睛。
      他看过这一段的记录。“扶苏谏,始皇怒。”六个字。
      现在他站在咸阳宫阴冷的廊下,听见大殿里传来始皇摔奏简的声音。大殿的门被推开,宦官寺人们垂着头鱼贯退出,紧接着是群臣。最后所有人都走了,殿门重新合上,只有扶苏还留在殿内。始皇没有传他,他便一直跪着。
      那天下午,徐勉就站在廊柱后面,等着。从正午站到日暮。他没有进去——没有传召不得入殿,扶苏也不会希望他进去。但他没有走。太阳偏西,廊下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秋风卷起梧桐叶,吹过他脚边,吹过他身侧,他没有蹲下去捡。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两个时辰后,扶苏被寺人架了出来。他跪得太久,腿已经站不直,两个寺人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很直,脸上仍然没有怨恨。看见徐勉的那一刻,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像是反过来安慰他:“你也在。”
      徐勉走上前,替他披上一件外氅,什么都没说。
      回书房的路上,扶苏脚步很慢,但没有让他扶。把寺人打发走后,他一个人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竹简,开始批阅文书。
      徐勉退出书房时,抬头望了一眼咸阳宫的天。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风比方才更冷了,带着余烬的焦臭。他站在廊下,深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转身推门进去。
      他把那盏加了一点蜂蜜的热茶放在扶苏手边,像往常一样。
      扶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失落,但依然很安静,像深秋的湖水。他看着徐勉,忽然开口:“你还在这里。”
      这不是问句,是感叹。像一个走很久夜路的人,忽然发现身后还跟着一盏灯。
      徐勉垂下眼睛,不知如何接这句话。过了片刻,他听见自己说:“上郡的雪,臣不怕。”
      扶苏怔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却比殿上方才任何一个表情都真实。
      “好。那你便随孤去。”
      两天后,诏书下达——扶苏被贬上郡,任蒙恬大军监军。咸阳的梧桐叶在秋风中落了满地,扶苏跪在殿前接诏,始皇没有露面,让寺人传了话,还是那四个字——“好自为之。”
      扶苏叩首,起身,转身。宫城门口,几十名随从正在装束行李,扶苏只带了几名贴身侍从和一小队护卫。他走到自己的马前,检查了鞍辔,正要上马,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徐勉骑着一匹青色驮马,马背上捆着他的行囊,正费力地驱马赶来。他从前没骑过马,穿越来之后也没机会学,是出发前临时抱佛脚跟着马夫学了半天上马下马的姿势。他骑在马上脊背僵直,缰绳握得太紧,嘴角绷成了一条线,显然很紧张。
      但他追到了宫门口。
      扶苏牵着马,看着那个少年远远地策马赶来,马蹄踏碎了秋风。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看着徐勉在马上故作镇定的样子,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藏在眼底,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腹,驱马行到队伍最前面。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扶苏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宫。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发现。他身后的徐勉却恰好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更亮,也更深。
      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身后。又像是终于可以去某个地方,保护某个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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