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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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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勉在扶苏身边待了七天之后,得出一个结论——
史书上对扶苏的记载,全都是对的,又全都是错的。
说扶苏“仁厚”——对。但史书没写他仁厚到什么程度。扶苏会在深夜给病马添草料,被马踢了一脚也不生气,揉着淤青继续添;会为了等一个老寺人把话说完而耽误自己的宴席,为此被始皇点名批评“不重威仪”;会在巡营时发现一个士兵鞋破了,当场把自己的备用靴子脱下来给对方穿。
说扶苏“刚毅而武勇”——也对。徐勉亲眼见过他在习武场上十箭九中靶心,被年纪大他数岁的武将子弟挑衅时三剑逼退对方,却不伤分毫,收剑入鞘后还主动伸手扶起了跌坐在地的对手。蒙恬在场看到这一幕,当场对左右说:“公子有仁者之勇,不可限量。”
说扶苏“信人而奋士”——也对。扶苏对待身边的人确实极好。但这种“好”,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与其说是一种笼络,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
他似乎觉得自己应该对所有人好。
徐勉在第七天的晚上发现了这个秘密。
那是他第一次值夜。按规矩,侍书需轮流在扶苏书房外守夜。子时过后,咸阳宫沉入最深最沉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漏的滴水声和巡逻甲士靴底摩擦青石地面的细微声响。
他靠在廊柱上打盹,忽然听见书房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立刻醒了。
透过门缝看进去——扶苏还没有睡。书案上的烛火依然亮着,扶苏伏在案上,右手还握着笔,竹简散落了一案。刚才那声闷响,是镇纸从案上滑落,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徐勉犹豫了一瞬,然后推门进去。
扶苏没有抬头,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他走到案边,弯下腰去捡镇纸。那是一方铜镇,雕成虎形,入手沉重冰凉。他把镇纸放回案上,正想悄悄退出去,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的竹简,然后他停住了。
那骈散相间的文字里,藏着扶苏这些天来所有秘而不宣的郁结。
扶苏在写策论。
竹简上的字迹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扶苏写字工整端肃,一笔不苟。但此刻案上这些竹简,字迹潦草凌乱,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简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下来。
徐勉看了几行。
“臣闻明主不掩人之善,不隐人之过。儒者或有短长,不可一概论之。愿陛下察之。”
他认出来了。这是扶苏为那些将被坑杀的儒生写的谏书。
他知道这份谏书的结果。
始皇没有采纳。扶苏跪了两个时辰,谏书被摔在地上,散落的竹简滚了一地。始皇拂袖而去,留下的只有那句话——“好自为之”。
这是史料上记载的事情。徐勉研究过,也写过。但史书说的是“扶苏谏,始皇怒”。六个字。六个字能装下什么?装不下一个少年储君深夜伏案时颤抖的笔锋,装不下他被父亲否定的痛苦和失望,装不下他明知道结局依然选择去做的倔强。
徐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认识这个人只有七天。在这七天里,扶苏在他面前永远是沉稳的、从容的、温和的。他会笑,会说“不必跪”,会问他“你怕我”,会温声告诉宫女“不必怕”。
但在没有人的深夜,他也会累。
会握着笔睡过去,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梦里都不得安宁。
徐勉轻轻放下策论竹简,拿起旁边另一卷。这卷更潦草,字迹也小,像是随手记下的只言片语。他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上面写着——
“今日见一老卒于道旁行乞,问之,乃王翦旧部。伐楚有功,受伤而退,乡里不恤,辗转至此。予钱若干,不能解其苦。嗟乎,秦以法治国,法能治罪,不能治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阿勉今日帮我整理简册,分类井井有条,远胜宫中老吏。此子必非凡品。不知为何,看他总觉得莫名安心。”
徐勉盯着那行字——“阿勉”。扶苏在私下记事的竹简里这样称呼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展开,轻轻披在扶苏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扶苏还是醒了。
“嗯?”扶苏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阿勉?”
徐勉退后一步,拱手:“公子该歇了。”
扶苏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肩上多出来的薄毯,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徐勉,似乎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他笑了,带着疲惫,也带着些许不好意思。
“看入神了,忘了时辰。”
徐勉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去换热的。
“不必忙了——”扶苏的话还没说完,徐勉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从茶房端了热茶回来,扶苏已经将案上的策论收好了。薄毯被整齐地叠放在一旁,扶苏正揉着自己的手腕。
“茶。”徐勉把茶盏放在案上。
扶苏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愣了一下。徐勉知道为什么——他在茶汤里加了一点蜂蜜。这个时代的人喝茶很少调配,都是清饮,但他在茶房里找到了一小罐野蜂蜜,顺手加了些进去。
扶苏没有问,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茶盏。
“你有心事。”扶苏忽然说。
徐勉一愣。
“臣没有。”
“你有。”扶苏的语气很笃定,但也很温和,没有逼迫,只是陈述,“这七天,你一直在观察我。砚台永远提前研好墨,茶盏永远刚刚好的水温,我伸手要取哪卷竹简,你总能比我自己更早一步递过来。”扶苏微微偏头看他,“你在观察我,判断我,然后预判我的需要。”
徐勉沉默了。他确实在做这些事。他用了七天时间观察扶苏的一切习惯:什么时辰起床,喜欢喝几分热的茶,批阅文书时习惯先看哪一堆,右手握笔时左手会不自觉地去摸砚台的哪个位置。
但他没想到扶苏会注意到。
“而且你总是站得很远。”扶苏忽然说出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两步——你总是站在我身后两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徐勉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两步”这个距离,这是他从穿越第一天就设定好的安全距离,足够看清一切,却又不至于被卷入太深。
但扶苏看出来了。
“臣只是——”他顿了一下,“谨守本分。”
扶苏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温和的光芒,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
“你不需要这样。”扶苏的嗓音被夜色和疲惫浸得微哑,像砂纸轻轻蹭过软木,不刺耳,却让徐勉的心口微微发麻,“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小心。”
徐勉沉默了。
然后他低下头,遮住自己所有的表情:“臣去换一壶新茶。”
他端着茶盘退出书房的时候,听见扶苏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廊下的风声盖过。但徐勉还是听见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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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扶苏受邀参加一场小型宴席。不是什么大场合——几位公子和咸阳城里的年轻贵族子弟凑在一起,地点在偏殿,人不到二十个。
但他没想到会出事。
“徐勉?”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席间响起,“就是那个韩国余孽的儿子?”
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年纪和扶苏相仿,生得倒不丑,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宠坏的倨傲。他叫嬴成,是宗室子弟,论辈分是扶苏的远房堂弟。
徐勉端着茶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没有抬头,继续给扶苏斟酒。
“我听说他父亲私藏韩国宗庙器物,妄图复辟。”嬴成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酒意,“这等叛臣之后,怎么配站在长公子身边?”
殿内的热闹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贵族子弟面面相觑,有人偷眼看扶苏。嬴成是宗室子弟,身份不低,平时又受宠,这种场合下,不太有人愿意出这个头来得罪他。
扶苏放下酒爵,声音不重,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嬴成。”
“殿下,”另一个年轻人开口,语气比嬴成客气得多,却更致命,“嬴成酒后之言,不必当真。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扶苏和徐勉之间来回扫了一趟。
“徐勉到底是罪人之后。殿下若是念着他可怜,发去杂役房便是。留在身边做侍书……怕是会惹人非议。”
“什么非议不非议的!”嬴成借着酒劲站起来,脸红脖子粗,“殿下,这种人留在身边,迟早会害你!”
他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地冲过来。
徐勉看见他的手朝自己伸过来——不是打,是推搡,像赶走一只碍事的虫子。
他没有躲。不是不能,是不想给扶苏惹麻烦。他低着头打算挨过去,这种羞辱和他在现代看过的职场霸凌、学术圈的冷暴力比起来,并不算更坏。
但那只手没有落在他身上。
扶苏站了起来。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知道下一秒,嬴成的手腕已经被扶苏稳稳地攥住了。扶苏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扣在嬴成的腕间纹丝不动。
“嬴成。”扶苏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不看嬴成,而是看着在场所有人,“徐勉是我的人。谁动他,就是动我。”
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嬴成涨红了脸,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扶苏的手像铁箍一样,牢牢地锁着他的手腕。直到嬴成的酒意被疼醒了几分,嘶声道:“殿下——你——”
扶苏松了手。
他没有看嬴成,转过身,对着徐勉:“不用理会。”
徐勉低下头:“是。”
但他低下头的那一刻,看见扶苏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刚才用那只写字的手,用了太大的力气,去攥住一个宗室子弟的手腕。
回到书房后,徐勉站在案前。扶苏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不解。
“我只是想不通。你父亲的事与你何干?你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来到这里并非你的过错。他们为什么要为难你?”
徐勉愣住了。他看着扶苏脸上那种真真切切的困惑,那不是储君在质问朝堂的不公,而是扶苏作为一个“人”,在最朴素、最本能的层面上感到不解——一个人为什么要为难另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扶苏,这世上有些恶意根本不需要理由;想告诉他,人心本就是趋炎附势的东西。
但最后他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案边,把被打乱的竹简重新摞好。然后他开口,声音和动作一样平静:“公子不必为臣得罪人。”
扶苏抬起头,看着这个只认识了几天的少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整理竹简的动作很轻,很稳。
“你不是‘人’。”扶苏忽然说。
徐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是徐勉。”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事实上的错误。仿佛他很不满徐勉把自己归类为“人”这么敷衍的范畴,非要帮他纠正过来——你是徐勉,你就在这里。
徐勉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垂下眼睛。他的手指继续整理竹简,动作依然和刚才一样稳。但心里那块结了冰的湖面,第一次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那之后扶苏和嬴成的矛盾就在宗室子弟的圈子里传开了,传到始皇的耳朵里也只是早晚的事。但扶苏没有后悔,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徐勉却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名字。他没有报复,没有告状,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研墨,铺简,斟茶,掌灯。照旧站在扶苏身后两步远,不多不少。
但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扶苏批阅文书到深夜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换一盏新烛上去。比如扶苏伏案睡着时,他会轻手轻脚地把薄毯披上去。比如扶苏出门前,马鞍会被他提前检查过,水囊里的水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想,他不能让扶苏知道他藏着什么。
他不能告诉扶苏:我是来自两千年后的人。我见过你的结局。你的悲剧是我读了两千年的意难平,你是我在这个冷漠的时代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把扶苏忘记在廊下的竹简悄悄收好,放在第二天的案头。只能把扶苏受凉时沙哑的嗓音记在心里,第二天茶盏里多加了几颗枸杞。只能把扶苏被他一句无心的话逗笑时的眼尾弧度反复回味,然后告诉他那是他看错了。
扶苏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在廊下,他回头的那一眼,让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第一次在为历史人物心痛之外,多了某种纯粹的、难言的心动。
徐勉把这些都藏在研墨的动作里,藏在两步远的距离里,藏在每一次垂下眼睛时密密的睫毛阴影下。他做得很小心,小心到几乎骗过了自己。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个秦朝人的肉身,承受着一份两千年的遗憾;再用这份遗憾作为燃料,去照亮那个少年身前短短几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