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见》荷花与都

2、相识 认识扶苏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但更安静。两张漆案对放着，靠墙的竹简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成捆的简牍。扶苏走到案后坐下，示意他在对面落座。
　　徐勉看了看那张矮案，又看了看扶苏身边那几个面色不善的侍从，没有坐。
　　“臣站着就好。”
　　扶苏没有勉强，只是问：“宗□□说，你的父亲原是韩国旧吏，六国覆灭后携家归顺。但有人告发他私藏韩国宗庙器物，有复辟之嫌。”
　　徐勉沉默了一瞬。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的穿越只有不到一个月，原主的记忆只零零碎碎回来了一些碎片——一座灰砖小院，一个穿曲裾深衣的中年女人，还有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他知道那是原主的家人，但连面容都记不真切。
　　“公子，”他开口，嗓音有点干，“臣年幼，不知父亲之事。”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的不知道原主父亲是否私藏了韩国器物，但他的的确确——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扶苏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审视，更像是打量，带着些许好奇。然后扶苏说了一句让徐勉意外的话。
　　“宗□□查了三个月，没有实证。你父亲的案子已经结了。”他停顿了一下，“但你已经被送到这里来了。依制，待罪者的家眷需在宫中服役三年。”
　　徐勉抬起头。
　　“臣明白。”
　　扶苏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一个十岁的孩子——至少在扶苏眼里他是十岁——听到“宫中服役三年”，正常反应应该是茫然、恐惧，或者松一口气。但徐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接受一个早已知道的结局。
　　“你不怕？”扶苏问。
　　这是扶苏第二次用这个句式。
　　第一次是对那个小宫女说“不必怕”。这次是对他说“你不怕”。同一个字，对宫女是对恐惧的呵止，对他，却是真的在问——你不怕吗？
　　徐勉垂下眼睛：“怕也无用。”
　　扶苏没有立刻接话。
　　殿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风吹梧桐的沙沙声，窗棂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然后扶苏说了一句话，让徐勉愣住了。
　　“你方才说，认得几个字。”扶苏把刚才看的那卷竹简递过来，“读一段。”
　　徐勉接过竹简。简册入手微凉，竹片被削得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端肃。他扫了一眼，认出是《尚书》里的《尧典》篇——“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他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然后他开了口。
　　“臣不敢读。”
　　“为何？”
　　“臣只是待罪的稚童，”他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不敢在公子面前卖弄。”
　　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深——嘴角微微弯起，眼尾泛起一道浅浅的细纹，眼底的沉静被笑意搅动，变成了一片温柔的碎光。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
　　“你很聪明，”扶苏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也很谨慎。谨慎到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徐勉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惶恐。”他垂下眼睛，把自己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扶苏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温柔的好奇。就像方才那个小宫女撞到他怀里时一样——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假思索的宽容。
　　“从今日起，你跟着我。做我的侍书。”
　　徐勉抬起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罪的稚童，案犯之后，被领到长公子面前——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发配去哪个角落做杂役，而不是被留在主人身边做侍书。但他看见扶苏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谢公子。”他拱手。
　　“不必谢。”扶苏转过身，朝书案走去，“你若不识字，我教你便是。”
　　徐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向书案的背影。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扶苏的肩头。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宽肩窄腰，脖颈修长，明明是少年的身量，却已经有了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史书上说扶苏“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但史书没有说的是，他还会为陌生人弯腰捡瓦当，会温声告诉小宫女“不必怕”，会对一个待罪的稚童说“你若不识字，我教你”。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背影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徐勉垂下眼睛。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做冷静的旁观者。他穿越两千年而来，原本只是旁观，现在却成了入局者。
　　而他最怕的——最不想面对的——是这一切的结局。
　　两年后焚书坑儒，三年后扶苏被贬上郡，四年后沙丘政变。
　　扶苏会在上郡的风雪里饮下毒酒，以一种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方式离开这个他拼命守护的世界。
　　他认识的那个少年，会死。
　　徐勉深深吸了口气。他朝那个背影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两步不远，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到无法回头的位置。
　　“公子。”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
　　扶苏回头：“嗯？”
　　“没什么。”
　　风从廊下穿过，将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咸阳宫的秋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