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见》荷花与都

1、初见 他就是扶苏

　　始皇帝十二年的秋天，咸阳宫的梧桐叶比往年落得早了一些。
　　徐勉跪在未央殿外的青石阶下，膝盖硌得生疼，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低着头，余光扫过面前那道高高的大殿门槛——黑漆红边，铜钉历历，高得足以绊倒任何一个心不在焉的觐见者。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半个时辰。
　　不是因为犯了什么大罪。领他来的寺人说得含糊：六国余孽案牵连，宗□□筛查，待罪之身。十二个字，就把他从穿越后的混沌里直接扔到了这座宫殿的阶下。
　　“待罪之身”——他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来。他一个熬夜写论文猝死的现代人，穿越过来还不到一个月，连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都没接收完整，能犯什么罪？
　　但他没笑。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什么时代。始皇帝十二年，秦灭六国不过数年，焚书坑儒还没发生，扶苏还没有被贬上郡，历史上那场悲剧还远在天边。但这座咸阳宫里，已经埋下了所有悲剧的种子。
　　“殿下传你进去。”
　　寺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尖细而漠然。
　　徐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寺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拍灰这个动作，在这个时代似乎不够恭敬。徐勉没理他，径直跨过门槛。
　　殿内比他想象中更空旷。高大的穹顶压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缩脖子。两排列队的侍从垂手而立，衣裾曳地，安静得像俑坑里的陶俑。
　　他在殿中央站定。
　　然后他看见了他。
　　扶苏坐在漆案之后，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暗纹曲裾，长发束冠，面容清隽。他正在看竹简，右手握笔，左手按着简册的边角，食指上沾着一点墨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难题。
　　阳光从殿侧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上，将他低垂的眉眼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
　　徐勉愣住了。
　　他从历史的记载中见过这幅画面。后世那幅像素模糊的明代摹本里，扶苏就是这副模样——清隽、温文、眉目间带着与杀人如麻的父皇截然不同的温润之气。史书上说他“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但史书没说，真实的扶苏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人想起雪夜里的烛火。
　　领路的寺人按着他的肩膀——显然是要他跪下。
　　徐勉膝盖没弯，只硬邦邦地行了个拱手礼。
　　“臣徐勉，参见公子。”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他听见周围有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在低语“无礼”。寺人的手指收紧，掐进了他的肩窝。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简时带起的细微声响，落在安静的殿里，却让所有窃窃私语都平息了。
　　“不必跪。”
　　扶苏放下了笔，站起身来。他比徐勉高出将近一个头，走过来的时候衣袂微微拂动，带着一股很淡的墨香。
　　徐勉不得不微微仰头。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角度看着眼前的人——不是从后世那些像素模糊的画像里，不是从史书那些简短的文字里，而是从真实的、面对面的一臂距离里。
　　他看见扶苏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清澈得能望到底，却又不是空洞的清澈。那里面盛着某种沉静的光芒，像深秋的湖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觉得温暖。
　　“你叫什么？”
　　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清越，带着少年变声期尾声特有的微哑。
　　“徐勉。”
　　“哪两个字？”扶苏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高高在上的大秦长公子，倒像一个好奇的学长。
　　“徐行不疾的徐，勉力为之的勉。”
　　扶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淡，一闪而逝，却让整张清隽的面孔都柔和了几分。
　　“读过书？”
　　徐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保持低调——这是他穿越后给自己定下的第一条规矩，结果刚到扶苏面前就掉了书袋。他迅速回想十岁孩童该有的文化水平，亡羊补牢地补了一句：“认得几个字而已。”
　　扶苏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警惕，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一种安静的好奇，像在看一册还没打开的书。
　　然后扶苏转过身，对身后的侍从吩咐了一句什么。徐勉没有听清——他的目光落在扶苏的右手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将竹简合拢，食指上的墨迹还没干，在竹简边缘印下浅浅的指纹。
　　他看见扶苏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薄茧。那是一只写字的手，也是一只握剑的手。而此刻那只手正稳稳地握着竹简——就像史书里说的，这是一个能文能武的储君。
　　扶苏转过身，对着他，看他的眼睛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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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跟在扶苏身后，而是稍稍落后两步。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找到的最安全距离——既不至于疏远到怠慢，也不至于亲近到越界。
　　从大殿到偏殿的廊道不长，但扶苏走得不快。廊下的梧桐叶被秋风扫落，在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箔。徐勉低头跟着，偶尔抬眼看一下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
　　他想起那篇没写完的论文。
　　那是凌晨三点，宿舍楼里只剩下他这一扇窗还亮着灯。他坐在电脑前敲下最后一行字——“扶苏之死，表面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本质上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强权时代的必然悲剧。”然后他想写“假如有人能帮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没落下，心口忽然一阵剧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在咸阳宫里待罪的稚童。
　　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觉得荒谬。他只是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确认了自己的处境——始皇帝十二年，穿越，秦朝——然后立刻开始制定计划。他是学历史的，秦国的大事年表刻在他的骨髓里。他知道再过几年焚书坑儒就会发生，知道扶苏会因此被贬上郡，知道沙丘政变那个致命的夜晚。他知道太多，多到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但他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真实的扶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研究了这么多年，写了那么多论文，撕了那么多稿纸，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位悲剧储君了。但此刻，走在这个活生生的扶苏身后两步远，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扶苏停下来，让路给一个抱着竹简的老寺人。那个寺人佝偻着背，抱着一大捆竹简走得踉踉跄跄，看见扶苏下意识就要跪。扶苏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不必行礼，稳着些。”
　　寺人连声道谢，蹒跚着走了。
　　徐勉把这一幕收在眼底，没有做声。但走出几步之后，扶苏又停了下来——这次不为别的，只是看见廊檐下的瓦当被风吹落了一片，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呼吸。弯腰、拾取、放回，一气呵成，做完就走，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意是否有人在看。
　　徐勉却看了很久。
　　瓦当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秦篆，他隔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他看见扶苏放回去的时候特意把有裂痕的一面朝下，让完好的那一面朝上。
　　他想起后世的人常说扶苏“仁厚”，说这个词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丝可惜，仿佛仁厚是一种缺点，是一种不适合做帝王的软弱。
　　但此刻，他看着扶苏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不是扶苏太软弱，是这个世界太硬了。
　　一个会在无人注视时弯腰捡瓦当的人，要如何在一个杀人如麻的时代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