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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东巡 ...

  •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

      诏书抵达上郡那天,天色灰败,阴山上的雪线一夜之间往下压了三百尺。徐勉正在仓曹核对冬衣账目,杨副将亲自跑来找他,脸色比天色更沉。

      “咸阳来人了。”

      徐勉放下竹简。他没有问“什么事”——能让杨副将亲自跑腿的,不会是寻常公文。他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袍袖,将竹简合拢放在案角,动作平稳如常。

      “人在哪里?”

      “中军帐。公子已经过去了。”

      徐勉迈步出帐。从仓曹到中军帐只有三百步,他走了很久。不是路变长了,是他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节拍上。上郡的秋风灌进袍袖,凉意从手腕攀到肩膀,他没有瑟缩。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中军帐外的亲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面色紧绷。徐勉走到帐门口,正好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尖细的嗓音——不是寺人,是谒者。始皇东巡,朝廷临时设了谒者台,专门负责传诏。

      他掀帘进去。

      扶苏跪在帐中,面前站着一个赭衣谒者,手捧黄帛。蒙恬站在一侧,手按剑柄,面沉如水。看见徐勉进来,扶苏微微侧头,对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向谒者。

      “臣接诏。”

      谒者展开黄帛。徐勉在扶苏身后跪下,低下头。他的手指按在膝前的夯土地上,指尖微微陷进泥土里。帐内很安静,安静得只剩谒者尖细的嗓音和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知道诏书的内容。

      不是因为他提前看了——而是因为这两千年来,每一个读秦史的人都知道这封诏书的每一个字:始皇第五次东巡,命扶苏回咸阳主持冬至祭典。看似寻常的诏令,却是沙丘政变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始皇的车驾将从咸阳出发,出武关,过云梦,上会稽,最后折返平原津。他会在那里病倒,被赵高和李斯密不发丧,尸体放在辒辌车里,和满车的鲍鱼一起运回咸阳。所有诏书会在辒辌车的颠簸中被改写、替换、伪造。

      而扶苏此刻跪在地上,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谒者读完诏书,扶苏双手接过,叩首:“臣领诏。”

      谒者被请去偏帐歇息。扶苏站起来,将诏书放在案上。蒙恬上前一步:“公子何时动身?”

      “明日。祭典在冬至,不能误。”

      “臣派五百精骑护送公子回咸阳。”

      “不必。”扶苏摇头,“东巡期间咸阳空虚,边军不宜轻动。带五十人足矣。”

      蒙恬皱眉,正要再劝,徐勉忽然开口:“公子。”

      扶苏转过头。徐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扶苏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指节泛白。

      “臣以为,蒙将军的提议可以斟酌。”徐勉的声音平稳如常,“直道沿途多山路,秋雨过后山洪频发。五十人太少,一旦路上遇到塌方或盗匪,难以策应。不必五百,但至少带足两百人,分前后两队,前后呼应。”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臣请随公子同行。”

      扶苏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扶苏的眼神从徐勉的眉头掠过,又落到他紧蜷的指节上,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你留在上郡,”扶苏的声音很轻,“这里的军务离不开你。”

      “臣——”

      “阿勉。”扶苏打断他,语气温和,像在劝一个倔强的孩子,“冬至祭典前后咸阳事务繁杂,孤到那边自有宫中的人接应。你在这里替孤看好边军,比跟孤回去更有用。”

      徐勉沉默了很久。站在旁边的蒙恬感到两人之间有一种他插不进嘴的沉默,退后一步,将目光移向别处。

      然后徐勉垂下眼睛,拱手:“臣遵命。”

      当晚,扶苏在帐中交代临行事务。他将北地郡守的印信交给徐勉,嘱咐了几句日常军务——粮草调度、烽燧轮值、民夫营的冬衣补给。徐勉一一记下,笔迹工整如常。两个人都没有提诏书的事,仿佛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暂别。但徐勉注意到,扶苏在交代到最后时停顿了一下。

      “阿勉。”

      “臣在。”

      扶苏从案下拿出一柄短剑。剑鞘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他把短剑放在案上,推向徐勉。

      “这柄剑,你留着。”

      徐勉看着那柄短剑,没有伸手。他认得这柄剑。这是扶苏十四岁时始皇赐给他的生辰礼,剑身上刻着一个“苏”字。扶苏从不离身。

      “公子此去咸阳,路上也需防身——”

      “孤有佩剑。”扶苏打断他,“这把剑太短,不适合阵战,更适合——”他顿了一下,没有说“更适合什么”。“你留着。就当是……替孤保管。”

      徐勉接过短剑。剑鞘上还残留着扶苏的体温,那点温度从指尖渗进去,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心口,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低下头,把剑挂在腰间。剑身短小,贴着腰侧,像一条冰冷的肋骨。

      “臣会保管好。”

      扶苏点头,看着他说:“上郡的冬天快到了。记得加衣。”

      徐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在心里说——这三年,每天早上在你案头放热茶的是我,每晚给你研墨铺简的是我。你问过我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把你的酪浆悄悄放我帐门口,把你的外氅披在我肩上。现在你要走,记得的反而是提醒我加衣。

      “臣不冷。”他说。

      扶苏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烛火在他眼底跃动,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沉静,像上郡冬夜的星空。徐勉看着他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想再说一句什么,又觉得任何多余的话都会让自己露出破绽。转身退出帐外,冷风灌进喉咙,他闭了一下眼睛,把所有压不下去的东西全部锁回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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