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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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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天,扶苏让军厨给全军加了菜——每人多一块炙羊肉。他将士们在大校场上席地而坐。月光很亮,照得旗杆的影子像一根墨线。秦军不许饮酒,他便以茶代酒,站在旗杆下朗声说了一句话:“孤在这里三年,诸位跟着孤辛苦了。”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就一句话。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三千甲士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不再打响鼻。
公孙朗坐在前排,粗陶碗端在手里,碗面映着一小片月光。他对旁边的季班说:“我公孙朗这辈子不认多少上头的人。公子是一个。”
没有人注意到,徐勉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端着茶碗,却一口没喝。他静静望着月光下那个被三千人注视的背影,眼神里没有兴奋,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像是过了今夜,明早就要出发。
三年。他在心里说。我只剩不到一年了。
三年后的秋天,朝廷来了一道诏书。不是伪诏——是货真价实的始皇诏书,任命扶苏为北地郡守,兼领上郡军政。这意味着扶苏不再只是“监军”,而是名正言顺的一方之主。诏书到时,扶苏跪接,面色平静。但起身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宣读诏书,不是召集将校,而是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青年。
“这是你的功劳。”
“臣只是——”
“是你的。”扶苏打断了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他知道于理不该这么说——诏书是陛下署印,蒙恬佐理军务,满帐将士皆有功绩。可他偏要在众人面前,把这份他从来最看重的来自父皇的肯定,说成属于徐勉。
徐勉垂下眼睛,没有再反驳。帐外阳光正烈,照得辕门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他站在扶苏身后,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袍角,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了句:“今晚整理交接文书,公子别忘了。”
扶苏点头,转身去接见前来道贺的将校们。
徐勉留在原地。日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人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北地郡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任命的含金量——在真实的历史上,扶苏从未等到这道诏书。它来得太晚,晚到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又来得太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所有后路铺完。诏书下来了,扶苏正名了,始皇的信任何以最后才到?还是说,沙丘的暗流比历史记载的更加汹涌,始皇已在用最后的时间为扶苏铺路,而赵高李斯也加快了动作?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来不及了。
他在袖中收紧了手指。骨节握得太用力,指节发白,但脸上依然是那个冷静沉稳的徐长史。
当天夜里,他把自己关在帐中,铺开那份舆图,在直道南段的几条岔路上重新描了一遍朱砂。描完最后一笔,他将笔搁在笔山上,望着舆图出神。
桌上摊开的还有另一卷竹简——那是他刚拟好的《北地军务移交册》,每一条都是帮扶苏铺路。可除了他,没人知道他在册末夹了一小片没有编入正文的竹片,写的是他万一不在时的应急部署。收件人写着扶苏。他把竹片藏在舆图夹层里。舆图是扶苏每天都要看的,如果他突然不在了,扶苏一定会看到。
他还写了两封私信。一封给蒙恬,一封给公孙朗。信都很短,措辞冷静,没有丝毫个人情绪,只说若有变故,请二位将军务必护公子周全,不必管臣。他在给蒙恬的信里附了舆图上最短路线的标注——那条路从这里到阴山,沿途全是险隘,却可以避开所有大路。他在信末写了四个字:万一用到。他本想说“勿告公子”,最终忍住没写——不必嘱托,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信写完,他没有封,只是放在案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中秋的月亮还很圆,挂在阴山山脊上,像一颗银白的棋子。夜风带着寒意,他穿的单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没有回去加衣服。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中军大帐里透出的灯火,将他的一双眼染成极亮极亮的琥珀色。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光。
也是最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