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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根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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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第三年开春,徐勉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看懂的事。
他没有告诉扶苏,没有知会蒙恬,甚至连公孙朗都没通知。他只是带着季班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卒,沿着直道往南走了两百多里,在沿途的七个驿站各停留了一天。
回营后,他把一份舆图摊在扶苏面前。图上标注了从大营南下直道的所有岔路、小路、山路,每一条都用朱砂标了等级——哪条路马车能走,哪条路只能单骑,哪条路下雨即封,哪条路边有水源。
“这是做什么?”扶苏看着舆图。
“以备不时之需。”徐勉的声音很平稳,“边塞之地,天气多变,匈奴袭扰无常。若有一天需要迅速撤离或转移,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能省下很多时间。”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功课。但他标注的那几条路线,每一条的终点都不是咸阳——而是往东、往南,往远离政治漩涡的方向。他甚至在其中两条路线上标注了藏匿点,那是他和季班沿路勘察时找到的天然山洞和废弃猎户棚屋,足够容纳百人。
这是他为扶苏规划的逃生路线。不是为了应对匈奴,是为了应对沙丘。
扶苏永远不知道,这份舆图上每一条岔路的标注,都是徐勉亲自骑马探出来的。他骑了两百多里的马,屁股磨破了皮,在马鞍上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回来发了两天高烧,躺在自己帐中咬着被角强忍着不吭声。但完成后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出现在扶苏面前。
同样的事,他还做了另一件。
徐勉在上郡这三年,默默搭建了一张庞大的密信网络。信使不是军驿,是各地行商、流民、甚至还有归顺的匈奴牧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为徐长史做一件寻常的差事——送一封信、带一包药材、打听一个消息。没有人知道这些小事最后会拼成什么。从咸阳到上郡,每半月有一封密报传来;从上郡到沿途各驿站,每一个驿丞都收过“徐长史的土产”;从上郡到更远的地方,散出去的暗线有三条已经断了,五条还在运作,而那些断了的线徐勉会在舆图上用墨色勾掉,又在旁边补上一根新的。
他从来不在扶苏面前提这些事。
除了他,还有更多人在这三年里被徐勉精心编织到扶苏的根系网中。他的目标很明确:让扶苏身边围满死忠的能人,让这座边塞堡垒在日后那场惊涛骇浪中不至于孤立无援。
公孙朗是最早被种下的那颗种子。
上郡第一年初见时,公孙朗对扶苏只是冷眼旁观。徐勉让他去盯哨制整顿,是给他的第一个考验。公孙朗扛下来了,巡营风雪夜追细作,追了整整两百里,活捉回营。徐勉在案前给他记功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功劳簿上把他的名字从“骑都尉”改成了“前锋营都尉”。
两个字的变化,意味着他可以独立带一支骑兵。公孙朗看到文书后,只问了一句:“公子批的?”
“徐长史拟的,”扶苏说,“孤批的。”
公孙朗抱拳,说了一个字:“诺。”
上郡第二年秋天,徐勉把他派去东段烽燧做守将。那是最苦最累的一段——风最大、雪最厚、离匈奴最近。公孙朗在那里守了半年,匈奴骑兵两次突袭都没能破关。战后回营,扶苏亲自为他敬了一碗茶。公孙朗接过茶碗时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他在咸阳时是个不起眼的偏将,没人正眼看他,没人给他机会。现在他是扶苏麾下最能打的前锋营校尉。
他学会了一个词,叫“公子的人”。
蒙恬不用拉拢,或者说不需要刻意拉拢。他是大秦名将,朝堂沉浮数十年,站队的本能刻在骨子里。但他对扶苏的认可并非一蹴而就。
第一年回营看到整顿一新的营寨,他是意外。第二年共议直道方案时扶苏当众驳了他的意见,他是欣赏——不是欣赏被驳,是欣赏扶苏驳得有理有据。第三年匈奴突袭时扶苏坐镇中军三天不眠,令行禁止无一处差池,他是真正的信任。他给始皇写军报时不再只报军情,开始多写一行——“公子安”。
这话不是写给始皇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季班在第二年秋天又跑来找徐勉请求回钜子身边一趟。他说需要把自己在上郡积累的城防实测数据带回墨家总院,同时向钜子汇报扶苏对墨家的支持。徐勉二话不说就批了。
他没有告诉季班这趟回去能做多少事。他只说:“钜子问什么,你照实说。路上小心。”
季班背着木箱走了两个月,回来时身后多了七个工匠——三个守城技工、两个弓弩匠人、一个冶铁老匠,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徐勉直到她开口说话才知道她是季班的师姐,钜子首徒,专攻攻城器。她叫墨十三,名字是钜子取的。钜子捡到她的那年她十三岁,在楚地废墟里用破陶片给一块城墙砖画满了弩机射界。
“钜子说,”季班汇报时背挺得笔直,脸上放着光,“扶苏公子要守的不是一段墙,是一个国。让我们能来的都来。”
中军帐里,那个其貌不扬的女人打开自己的工具箱——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叠画在羊皮上的城防图、攻城器设计稿和长城防务推演沙盘。她对扶苏行了一个标准的墨家揖礼,声音平静如水:“墨家第十三弟子,愿为公子守城。”
扶苏起身绕过书案,还了一个揖礼。他弯腰的弧度比她还深三分。
徐勉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咸阳宫里那个弯腰捡瓦当的少年。多年过去了,扶苏还是没变——对谁都一视同仁,不管是将军还是工匠,都亲自弯腰还礼。这颗种在咸阳宫廊檐下的种子,如今在上郡长成了庇荫更多人的树。
上郡的第三年春天,扶苏去巡长城,途经民夫营时被一群戍边的女人孩子围住了。她们的丈夫父亲在长城工地上做徭役,她们在营地外种菜。一个扎两根乱蓬蓬辫子的小丫头捧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野桑葚,紫红色的汁液把碗沿染了一圈。
“公子,吃。”小丫头踮起脚尖,举着碗。
扶苏蹲下来,从碗里拿起一颗桑葚放进嘴里。酸得他眯了下眼睛,说:“好吃。”又问小丫头的名字,母亲在一旁搓着手说叫丫丫,没大名。扶苏蘸了点茶水在木柱上写了个字,那母亲不识字。徐勉在旁边替她念:“蕙。香草的意思。”
母亲眼眶一红,拉着丫丫要给扶苏磕头。扶苏扶住了她,却在起身时被另一只小手拽住了袍角。是一个比丫丫还小的男孩,光着脚,眼睛却是亮的。扶苏弯腰问他叫什么,男孩说“狗娃”——说的时候声震全营,浑然不觉这名字有什么不妥。扶苏一笑,蘸茶水在柱子上写“佑”字。
“愿你日后被上天庇佑。也愿你长大后,能庇佑天下人。”
狗娃听不懂,但他抱着扶苏给他的那根写了字的木片,笑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徐勉蹲在不远处清点民夫人册,余光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笔顿了片刻。一个孩子被庇佑,一个孩子被许愿成为庇佑别人的人——扶苏从来不是在施恩,他是在相信。他相信这些在尘土里打滚的孩子都是可以发芽的种子。
那天回到营中,扶苏对徐勉说起那两个孩子,眼底还带着笑。徐勉听他讲完,垂着眼睛说了句:“公子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见谁都想护着。”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轻声反问:“你不也一样。”
徐勉没有回答,继续研墨。他研墨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摩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只想护着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