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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掀动 ...

  •   那年秋天,边防出了件事。东段烽燧的一个哨长私自放走了一个匈奴牧人。那个牧人赶着羊群越过了边境线,按秦律,越境者可以当场射杀。哨长见他带着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没忍心,不但没放箭,还给了他半袋干粮。这事被巡边的监军校尉查到,报到了大营。
      按秦军法,私纵敌境者以通敌论处,当斩。
      扶苏接到案卷时,沉默了很久。徐勉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翻开简册又合上,合上又翻开。那个哨长叫冯喜,就是去年过年时拽着扶苏袖子抹泪说“你第一个过年还记得给我们多发块肉”的老卒。
      “军法如山。”扶苏的声音很轻,“孤不能因私废公。”
      徐勉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扶苏带着亲卫去了东段烽燧。他没有直接提审冯喜,而是走访了烽燧里的所有士卒,问了他们平日巡逻的路段、换岗的时辰、冬天取暖的柴火够不够。最后他把监军校尉单独叫到一边,谈了一刻钟。
      监军校尉出来时,脸色铁青,但没有反驳。
      当天下午,扶苏升帐,当着烽燧所有士卒的面宣布处置:冯喜违军令私纵越境者属实,按律当斩。但查冯喜在边三十年,战功卓著,且此次纵人是因见对方携带幼童、动了恻隐之心,非通敌图利。援引秦军法中“功过相抵”条款,免其死罪,降为卒,杖二十。
      杖刑在烽燧前的空地执行。冯喜跪在地上,挨了二十杖,哼都没哼一声。打完,扶苏亲手扶他起来,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
      “冯叔,”扶苏低声叫他,没有叫他“冯卒”,“你的命,孤替你保了一次。下次不能再犯了。”
      冯喜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这件事传回大营后,军中反应两极。有人感动,觉得公子仁慈体恤;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公子执法不严,开了坏头。徐勉把这些话一一收集起来,呈给扶苏时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意见:“当严则严,当宽则宽。军心所向,不在条文,在人心。”
      扶苏看了,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徐勉:“你这是在替孤说话?”
      “臣在陈述事实。”
      扶苏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但徐勉知道他在想什么。扶苏在想,这个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在护着我。从咸阳到上郡,从侍书到长史,徐勉替他做了那么多事,却从不说一句“我为你好”。他只是沉默地挡在前面,把所有危险都筛掉,然后退后两步,说一声“公子裁”。
      也是在那个秋天,徐勉教会了扶苏喝酒。
      不是真的喝酒——军中禁酒令严格如铁,他不敢违禁。但他用蜂蜜和一种当地叫“酸枣子”的野果发酵,酿出了一种度数极低的果饮。严格来说不是酒,但比茶多了几分醉意,比水多了几分甜涩。
      他第一次拿给扶苏喝是在一个没有月的夜晚。扶苏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去歇息,看见徐勉端着一只陶杯进来。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闻起来酸甜,带着一点发酵的微醺。
      “这是什么?”
      “果饮。”徐勉面不改色,“臣自己做的。”
      扶苏接过来喝了一口,扬起眉毛。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了徐勉一眼。
      “你还会酿酒?”
      “不是酒。是果饮。”
      “含酒精吗?”
      “极少。”
      “那就是酒。”扶苏弯起眼角,又喝了一口。
      那晚他们坐在帐外的草地上,背靠着同一根旗杆。夜风从阴山方向吹来,带着草叶和沙砾的气息。天上的星星很亮,比咸阳的星星亮得多——没有宫墙遮挡,没有烛火争辉,整条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片碎银洒在深蓝的绸缎上。
      扶苏望着星空,忽然开口:“孤以前在咸阳,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咸阳灯火太盛。”徐勉说,“灯亮了,星就暗了。”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徐勉意识到这句话可能触到了什么——咸阳的灯火,那是扶苏回不去的地方。
      “阿勉,”扶苏的声音很轻,“你说父皇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孤在这里……做得怎么样。”
      徐勉转过头。旗杆的阴影落在扶苏脸上,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他忽然明白了——扶苏不是在问始皇知不知道他的政绩,是在问:父亲有没有为他骄傲过。
      “知道。”徐勉说,“蒙将军每月的军报都会呈陛下御览。”
      扶苏没有回应。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粗陶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小时候,父皇教我写字。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秦’字。他说这个字很难写,上面是‘秦’,下面是‘禾’,意思是秦国的土地要养活天下人。他写了三遍,我写了三遍。第三遍写完,他看了看,说——‘尚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他从来没有说过‘好’。”
      徐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秦始皇的性子——铁血手腕,横扫六合,一生不相信眼泪,不表达温情。他爱扶苏,只是他不知道怎么爱。他以为把扶苏送到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保护,以为给扶苏最好的老师就是栽培,以为在朝堂上对扶苏格外严厉就是磨砺。但他从来没想过,扶苏要的不是这些。
      一顿饭,一句“你做得好”,一个拥抱——这些秦始皇给了扶苏吗?史书上没有写,但徐勉知道答案。
      “臣觉得,”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得很轻,“陛下心里,早就说了无数个‘好’,只是嘴上说不出来。”
      扶苏转过头,看着他。徐勉没有回看,只是望着头顶的银河。
      “臣没有父亲,不知道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但臣知道,陛下把三十万大军交给公子,不是惩罚。是信任。”
      扶苏低下头,将陶杯里剩余的果饮一饮而尽。
      “阿勉,”他放下杯子,“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的家人。”
      徐勉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他最怕的话题——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没有能说的话。他总不能告诉扶苏,他的父母在两千年后,在他穿越的那一刻就已经永别了。他总不能告诉扶苏,他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想起母亲在厨房里炖汤的背影,想起父亲看新闻时皱着眉头吸烟的样子,想得骨头缝都在疼。
      “没什么可说的。”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把这个话题封死,“臣自幼父母双亡,是族人养大的。”
      换作任何人,听到这个回答都会追问几句。但扶苏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他不是不关心,他是知道——徐勉不想说的事,没有人能让他开口。他的温柔从来不是追问,是允许每个人保留自己的秘密。
      “以后,”扶苏望着星空,“孤在这里就是你的家人。”
      徐勉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就会涌出来。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被风掀动的草叶,看着月光在草地上画出的银白色波纹。然后他听见扶苏轻声说了一句更轻的话。
      “阿勉,你怎么哭了。”
      徐勉抬手摸了摸脸,指腹沾上湿意。他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略带嘲讽的笑。
      “果饮太酸。酸得掉眼泪。”
      扶苏看着他,没有戳穿。他只是把自己的外氅解下来,披在徐勉肩上。氅上还有扶苏的体温,混着墨香和边塞青草的气息,像一层很轻很暖的盔甲。然后他坐下来,靠在离他更近的地方。
      两个人背靠着同一根旗杆,望着同一片星河。风从阴山方向吹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旗杆上的旗帜在风中舒卷,星辰在头顶缓缓转动,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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