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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起沙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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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将尽的时候,上郡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
徐勉在灯下修补一卷散开的竹简。这是扶苏手抄的《诗》,已经翻烂了,竹片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编绳断了三回,每回都是徐勉重新穿好,放在扶苏案上。扶苏每次看到补好的竹简,都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他的手很稳。十多年了,他学会了这个时代一个侍书该会的一切——研墨,削简,穿绳,辨识小篆的每一种变体。他的手艺足够好,好到没有人会怀疑这些活计不该出自一个侍书之手。
但他的心从来不在这些活计上。
他的心里装着一本倒背如流的《史记》。
《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他的目光越过竹简,落在帐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上。七月已经过了。信使从沙丘到上郡,快马需要五到八天。也就是说——那件事已经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信使是清晨到的。
辕门的瞭望哨先看见了远处腾起的烟尘。烟尘很急,马蹄很快,不是寻常的驿报。哨兵吹了号角,营门打开了。
一个满身尘土的使者滚下马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诏令——上郡监军、公子扶苏接旨——”
扶苏从帐中出来的时候,衣带还没系好。他是跑出来的。徐勉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脸上有一种罕见的急切——那种急切不像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长久等待之后终于落地的释然,像一个等了一辈子审判的人终于听见了法官的声音。
使者的声音在安静的大营里传开: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朕所为。以不得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没有人说话。营帐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徐勉站在人群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来过这一刻。他无数次在梦里、在半睡半醒之间、在看史料走神的时候,预演过这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冲上去,把诏书抢过来撕碎,大声说出沙丘的秘密。他以为自己至少会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我明明告诉过你了”的悲愤。
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比愤怒更深的无力感。他提前知道了一切——提前十多年就知道了。他把真相写下来,递到扶苏手上。扶苏烧了它。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那些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从来不是诏书是真是假。
是扶苏愿不愿意做他自己。
蒙恬第一个出声。他的声音像炸雷,把所有人的沉默都震碎了:“此诏有诈!”
他一把夺过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他跪下了。铁甲撞击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公子!”他的声音在发抖,“蒙恬愿率三十万大军,随公子东向,清君侧,正朝纲。公子只需一句——只需一句,末将万死不辞!”
身后,副将们齐刷刷跪下。然后是参将、校尉、千夫长、百夫长——铁甲声像雷一样从辕门滚到营尾,三十万人的膝盖同时砸在地上,大地都在颤抖。
“请公子起兵!”
“清君侧!正朝纲!”
声音排山倒海,一浪接一浪。
扶苏站在那片跪倒的盔甲中间,手里握着帛书,没有动。
徐勉看着他的背影。他离扶苏只有三步。他能看见扶苏的后颈——那一段从衣领里露出来的皮肤,在晨光里显得异常苍白。他知道扶苏在想什么。他知道得太清楚了。因为扶苏会怎么想,他已经想了十多年。
仁者爱人。仁者不愿杀人。
三十万大军东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支用来抵御匈奴的精锐将被投入内战,意味着长城防务空虚、匈奴乘虚南下,意味着刚刚统一的天下再次血流成河,意味着那些被秦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六国遗民会趁机揭竿而起。赢面极大——但代价呢?
代价是更多的人死在扶苏脚下。代价是他用一生反对的东西——苛政、杀戮、以暴制暴——将借着他的手重新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他如果起兵,就不是扶苏了。他如果不死,就不是那个被徐勉从两千年外赶来守护的人了。
这就是这出悲剧最残忍的地方。
不是他被逼到了绝路。是他自己选择了绝路。因为他别无选择——不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而是因为他的信念不允许他选择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