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王优惠

6、第1047次谎言 千次轮回，

　　晚霞把江面染得通红，晚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得刺骨。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苏念红透的眼眶，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话，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连喘气都觉得胸口扯着疼。

　　“你是不是……已经陪我走过很多次这样的傍晚了？”
　　“我总觉得，我失去过你好多次。”
　　“我一想到你会走，心就好痛好痛。”

　　她仰着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长长的睫毛湿哒哒贴在脸上。那双我看了一千零四十七次的眼睛里，再也不是初见时的害羞和心动，全是止不住的难受和慌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破碎感。

　　她记不清具体发生过什么，抓不住那些被时间抹掉的画面，可她的心里清楚，自己好像一次次弄丢了我。哪怕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灵魂深处却刻着每一次离别的疼，每一次看着我消失的恐慌。

　　以前一千多次循环，我最怕的是她永远记不住我，我所有的付出都像一场没人知道的独角戏。可现在，当她真的因为我，变得这么难受、这么不安，我才明白，这比我自己受千万次的苦，还要疼上一万倍。

　　我宁愿她一直傻乎乎的，开开心心过好这一天，永远不用体会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是我，是我当年为了救她，打破了时间规则，把她也拖进了这场无休止的折磨里。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苏念……”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疼。我多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她，可我不敢。

　　我比谁都清楚，时空规则死死地盯着我。只要我说出半个关于时间循环的字，苏念就会彻底消失。不是零点那种化作光点的重置，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被抹掉，再也不会出现。

　　我能忍受永远困在7月15日，能忍受一次次看着她忘记我，可我受不了再也见不到她。

　　我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停在她脸颊前，怎么也不敢碰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不哭，念念，别哭。”

　　我拼尽全力压下心里所有的崩溃，努力挤出温柔的样子，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我在呢，我一直都在，我不会走的，永远都不会。”

　　“你没有失去我，从来都没有，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只能说谎。用这第1047次谎言，掩盖所有残酷的真相，把所有痛苦都自己扛下来。

　　可苏念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伪装。

　　她盯着我发红的眼睛，看着我不停发抖的手，看着我明明笑得温柔，却满脸疲惫的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我悬在半空的手，小小的手掌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一松手，我就会立刻消失。

　　“你骗我。”

　　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浓浓的绝望，“陆知珩，你在骗我。”

　　“你看我的眼神，根本不是刚喜欢上一个人的样子。”
　　“你看我的时候，就像马上要和我永远分开一样。”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她不是在生气地质问，更像是在苦苦哀求，求我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心彻底乱了，所有的克制和伪装全碎了。一千多次循环的孤独、绝望、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多想不顾一切，把一切都告诉她。

　　告诉她我被困在了7月15日，重复了一千多次；
　　告诉她我每天看着她爱上我，又每天看着她忘记我；
　　告诉她我为了救她，放弃了所有未来，永远困在了这一天。

　　可我不能。

　　我只要一开口，眼前的一切就会彻底消失，她也会彻底消失。

　　苏念见我不说话，攥着我的手更紧了，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害怕：“你是不是很快就会消失？是不是明天醒来，你就不认识我了？”

　　我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把她紧紧拉进怀里，双臂死死地圈着她，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不会的，念念，不会的。”

　　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压抑了一千多次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声音沙哑又崩溃，“我不会不认识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就算你忘了我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会一次次找到你，一次次爱上你。”

　　苏念靠在我的怀里，感受着我不停颤抖的身体，听着我压抑的哭声，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她伸出手，紧紧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江面的凉意。

　　我们就这么在漫天晚霞里相拥而哭，一个带着千次轮回的无尽痛苦，一个带着灵魂深处莫名的悲伤。

　　没人知道，这场拥抱有多珍贵，也没人知道，这场拥抱很快就会迎来终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越来越浓，城市里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

　　我抱着怀里的苏念，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呼吸，心里清楚地知道，午夜零点的钟声，越来越近了。

　　这一次，她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反复失去的痛苦。

　　零点一到，她又会彻底忘记今天的一切，忘记这场相拥，忘记她的疑惑和眼泪。

　　而我，只能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困在这座时间的牢笼里，继续下一次的循环。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又悲凉：“念念，别怕。就算你忘了，我也会再来找你。”

　　“一次又一次，永远都不会放弃。”

　　苏念在我怀里，哭着轻轻点头，小声呢喃：“不要走……陆知珩，不要离开我……”

　　我闭紧双眼，任由眼泪不断滑落，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我不会走，永远不会。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根本做不到。

　　我留不住时间，也留不住她的记忆。

　　午夜零点的钟声，终究还是会准时响起，把这一天的所有温柔和悲伤，全部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