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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花 妈妈说,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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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月翎雪的伤早就好透了。
想出去溜达,林柔死活不让,就连去藏经阁看书也不准。
颧骨上那道疤都淡得只剩个白印子。
林柔还是不松口,非要她再躺三天。
这几天宁荣荣每天都来。
有时候端一碗补汤,有时候抱着小枕头赖在床边,什么话也不说。
有两回月翎雪假装睡着,偷偷睁开一条缝。
宁荣荣正盯着她的脸,小手指远远地比着那道疤,看它淡了几分。
第三天,大夫来复诊,说伤好利索了,多走动走动也好。
月翎雪听完更来劲了、
林柔拗不过,松了口。
“去可以,不许乱跑,不许看太久。”
月翎雪点头点得飞快,转头就跑。”
“这孩子,不准跑。”
“啊,噢噢。”
月翎雪忙慢下脚步,生怕林柔反悔。
七宝琉璃宗的藏经阁在宗门最西边。
三层老木楼,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铃叮铃响。
阁前两棵老银杏,枝繁叶茂,树下凉丝丝的。
守阁的霍老是个白须驼背的老人。
整天坐在门口藤椅里打盹,手里的书居然从来不掉。
“一层随便看,不许带出去,不许乱画乱折。”
月翎雪规规矩矩应了声。
藏经阁一层大得吓人。
几十排书架顶天立地,竹简、帛书、泛黄的纸本层层叠叠。
空气里全是旧纸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她随手抽了本最薄的,《大陆魂兽图鉴·卷一》。
翻到柔骨兔那一页,最后四个字映入眼帘:肉质鲜美。
......合着还是本菜谱。
等她把最后一页合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脑子里清清楚楚浮现出刚才看过的每一个字,连配图上兔子有几根胡须都记得。
她愣了一下,又抽了本《曼陀罗蛇习性详解》。
飞快扫了三页,合上书默背。
一字不差。
连标点符号都对得上。
她捧着书的手都抖了。
过目不忘。
上辈子她背书困难户。
考前背到后半夜,第二天进考场脑子一片空白。
这辈子倒好,看一遍全在脑子里。
没有系统怎么了,这比什么金手指都强。
她美滋滋地又抽了本《魂力基础导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得如饥似渴。
第一天准点待满两个时辰。
第二天准点。
第三天还准点。
到第六天,她已经把藏经阁第单个书柜的半柜书啃完了。
这天她抱着一摞书来还。
霍老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丫头,你一天看这么多书,能记住多少啊?”
“都能记住。”
霍老不信。
随手翻了本《药草初鉴》,翻到中间一页。
“第七页讲的什么?”
月翎雪张口就来。
“第三节,止血类药草,白芨,性微寒,味苦甘,归肺胃经,外敷可止血生肌,与三七配伍效果更佳。”
“配图是白芨的植株图,根茎是块状的,开淡紫色的花,长在阴湿的山坡上……”
她一口气背了小半页。
连配图上画了几片叶子都说得清清楚楚。
霍老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等她背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娃娃,是个天才啊。”
月翎雪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穿越送的新手大礼包。
她抱着今天要看的书,坐回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
阳光落在她深棕色的头发上。
就是苦了宁荣荣。
月翎雪每天一早就不见了,回来就睡,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她把桂花糕戳成泥。
把辫子拆了编、编了拆。
最后趴在桌上拿筷子戳米饭,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姐姐的伤早就好了!”她嘟着嘴。
“她都能去藏经阁看书了,怎么就不能陪我挖泥巴嘛!”
林柔戳了戳她的小脑袋。
“上回你拉着姐姐去后山挖了两个时辰,回来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忘了?”
宁荣荣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她不想让姐姐累着。
可是,真的好无聊啊。
这天午后,天突然阴了下来。
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吹得老银杏的叶子哗哗作响。
霍老慢悠悠地把窗户一扇扇关上。
月翎雪正捧着一本《大陆地理志》看得入迷。
翻到极北之地那一页,正琢磨着冰碧帝皇蝎长什么样,窗外突然黑了下来。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
她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又继续翻。
哦,要下雨了。
正好多看一会儿。
不一会儿,雨点打在窗棂上,哒哒哒的。
然后密了起来,细细斜斜地织着,把整座藏经阁笼在水雾里。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叮铃响,声音被雨幕滤得软软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槛外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宁荣荣站在雨里,穿着淡蓝色小襦裙。
裙摆湿了一大截,发梢滴着水。
一只手撑着把对她来说太大的青伞,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青伞。
跟着她的丫头早被她甩在了半路。
她踮着脚尖往里望,琉璃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
月翎雪翻书的手顿住。
宁荣荣跑进来,把怀里的伞递过来,伞柄被她攥得热乎乎的。
“我来给姐姐送伞!最好看的一把!跟我的是一对!”
“等很久了吧?”
月翎雪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
“没有!”她立刻摇头,又小声补了一句。
“……就等了一小会儿,我怕姐姐没有伞,会感冒的。”
月翎雪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撑开伞,青色伞面在雨中绽开。
“走吧,我们回家。”
霍老坐在藤椅上,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撑着同样的青伞,肩并肩走进了雨幕里。
一个淡烟色,一个淡蓝色。
在灰蒙蒙的雨里慢慢飘远。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滑溜溜的。
两旁的银杏叶被雨洗得碧绿,偶尔一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地上。
宁荣荣走在月翎雪左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努力跟上月翎雪的步子。
安静了没三分钟,她就开始絮絮叨叨。
“姐姐姐姐,后山歪脖子树下长蘑菇了!这么大!”她比了个碗大的圈。
“小沁说有毒不能吃,可我看着白白胖胖的,肯定好吃。”
“那个叫白毒伞,吃了会看见小人在跳舞,还会肚子疼的。”
月翎雪话出口,自己先愣了愣。
藏经阁里翻过的书,随口就用上了。
“哇!那我想看小人跳舞!”
“……不行。”
“哦。”宁荣荣蔫了一秒,又精神了。
“那姐姐,魂兽会不会做梦呀?上次我看见一只柔骨兔在睡觉,耳朵一动一动的,肯定是在做梦。”
“可能吧,说不定梦见了好多好多胡萝卜。”
“那十万年魂兽做梦,会不会梦见自己变成人呀?”
月翎雪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宁荣荣。
小姑娘仰着脸,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一个四岁的孩子,随口就说出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月翎雪沉默了一瞬,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十万年魂兽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变成人。”
“那它们变成人以后,还会记得自己做过的梦吗?”
“应该会记得吧。”
“那就好,”宁荣荣松了口气。
“要是做过的梦都忘了,多可惜。”
月翎雪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走着走着,宁荣荣突然停下来。把自己的伞收了,随手往旁边的草丛里一丢。
“反正都湿了,”她仰起脸,雨丝落在她眼睛里,笑得眉眼弯弯。
“我先走咯。”
说完就往前跑。
“哎!”
月翎雪追上去,手里拿着伞愣是追不上。
索性也把伞丢了。
两个人手牵手在雨里跑了起来。
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宁荣荣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在雨里传出去很远。
月翎雪也跟着笑,跑起来歪歪扭扭的。
“姐姐!发!”
“是花!花!花!”
“发!发!”
两个人的笑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被风卷着飘满了整个七宝琉璃宗。
那天晚上,雨下得更大了。
白天那声闷雷,到底还是追到了夜里。
雷声轰隆隆的,一声接着一声,贴着屋顶滚过去。
月翎雪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
手指紧紧扯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
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炸雷响起,震得窗户嗡嗡响。
她抖得更厉害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宁荣荣穿着小寝衣,怀里抱着兔子枕头。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脸。
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小得意。
“我就知道姐姐害怕。”
宁荣荣抱着枕头哒哒哒爬上了床,把兔子枕头摆在月翎雪的枕头旁边。
往下一躺,侧过身面对着她。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别怕,”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月翎雪的肩膀。
“妈妈说过的,雷是神放的烟花。”
月翎雪眨眨眼。
雷是神放的烟花。
窗外雷声还在轰隆隆地响,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划破夜空。
可看着宁荣荣那张认真的小脸,那些可怕的雷声,真的就变成了天上炸开的烟花。
“嗯,烟花。”
她伸出手,把宁荣荣往怀里揽了揽。
宁荣荣顺势拱进来,小脑袋抵在她下巴上。
发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暖烘烘的。
又一声雷响。
宁荣荣又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怕不怕,又放了一朵大的。”
月翎雪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闷闷地笑了。
“嗯,好响。”
“那肯定是最大最漂亮的那朵!”
“有道理。”
“姐姐你看,又亮了一朵!”
“……荣荣。”
“嗯?”
“你怎么知道我怕打雷?”
宁荣荣在她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有一回打雷的时候,姐姐躲在妈妈被窝里,浑身都在抖。”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呀,”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却还是带着那股笃定的温柔。
“姐姐怕的东西我都记得,青蛙也怕,打雷也怕,上次厨房的大鹅追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月翎雪沉默了。
原来她都记得。
有人把她藏起来的小害怕,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里。
她低下头,在宁荣荣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
“嗯……姐姐不怕……荣荣在呢……雷是烟花……”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翎雪抱着她,听着窗外的雷声。
闪电还在亮,雷声还在响。
可怀里这个暖烘烘的小东西,把所有的恐惧都隔绝在了外面。
她低头看着宁荣荣熟睡的脸。
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雷声也慢慢远去了。
只剩下檐角的滴水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往心里落。
她抱着宁荣荣,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颈间的旧玉佩贴着胸口。
在雷声间隙里,泛过一丝极淡的光,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