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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月光 霜式呼吸法 ...

  •   月翎雪是被嘴里的奇怪味道呛醒的。
      舌尖漫开一股尖锐的酸楚,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她皱着眉睁开眼,视线糊了片刻才慢慢落定。
      面前石面上摊着五六个野果子,红的绿的紫的挤作一堆,有几个被咬去半块,汁水顺着石纹淌出细细一道线。
      她动了动嘴,嘴里还含着小半块果肉。
      “呸,这什么玩意儿,这么……”
      “姐姐你醒啦!妈妈说姐姐要好好补补,这些都是杳杳捡回来的,杳杳每个都尝过了,给你喂的是最甜的!”
      霜杳蹲在果子堆边上,大尾巴慢悠悠扫过石面,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见她看过来,尾尖猛地一翘,绷得笔直,藏着点显摆的劲儿。
      月翎雪扫过果子,又扫了它一眼,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么好吃,哈哈……”
      “都是你捡的?”
      霜杳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个圈,脑袋抬得高高的。
      月翎雪没动。
      这些东西她不认得了,红的那颗模样像宗门里常有的朱果,个头却小了两圈,表皮泛着哑光,半点灵气都无。
      紫的椭圆,覆着一层细绒。最稀奇是那只绿的,圆鼓鼓像个小灯笼,她从未见过。
      霜华趴在洞口的阴影里,背对着她们,头也没回。
      “能吃。”
      月翎雪伸手拣了颗红的,指尖刚能握住,她迟疑一瞬,咬了一小口。
      牙尖咬破果皮的瞬间,酸意猛地炸开,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角挤成一团。
      霜杳歪着脑袋看她,耳朵一前一后支着,满脸认真。
      “姐姐,好吃吧!”
      月翎雪嚼了两下咽下去,嘴里止不住地冒口水,那股酸劲直冲鼻梁,连肋骨的刺痛都被盖过去了一瞬。
      她垂眼扫了霜杳一下,声音平得没起伏。
      “还不错,不错。”
      霜杳的尾巴甩得更欢了,扫得石面上的碎草叶打旋。
      月翎雪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嘴里,酸归酸,总归是果腹的东西,她又拣了颗紫的,咬了一小口。
      这颗温和许多,甜里带着点涩,汁水丰沛,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低头舔了舔指尖,又咬了一大口。
      霜杳叼起那颗绿的,轻轻放到她手边。
      月翎雪看了果子一眼,又推了回去。
      “我吃饱了,你自己吃。”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
      醒着的时候,月翎雪大多时候望着洞顶的石纹出神,看霜杳在干草堆上滚来滚去。
      小家伙活动范围窄,滚个两圈就能蹭到她胳膊边,毛茸茸的大尾巴“啪”地拍在她脸上,痒得她指尖微动。
      她偶尔会伸手揉一揉霜杳的头顶,小家伙就立刻眯起眼睛,喉咙里滚出细细的呼噜声。
      更多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着。
      肋骨的疼从针扎似的锐痛,慢慢熬成了沉钝的闷痛;手腕的肿消了一圈,按上去还有点木;后背的伤口结了痂,一到夜里就泛着痒,想挠,指尖抬到半空又落下。
      她用手指去抠石缝里的泥,抠出来,又按回去,来来回回。
      闷。
      风从洞口卷进来,带着外面草木的味道。
      她知道不该想,七宝琉璃宗的飞檐,宁风致的背影,林柔的轻笑,还有……荣荣。
      想了也没用,可念头不受控,白日里漫出来,夜里就钻进梦里。
      霜华大多时候不在洞里,清晨出去,黄昏才回,有时衔着果子,有时叼着水囊,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静静趴在洞口,目光从不落进洞里来。
      月翎雪看在眼里。
      她没问。
      这天傍晚,霜华回来的时候,尾尖沾着几片碎木叶。
      它照旧蹲在洞口,低头舔了舔前爪,月翎雪靠在石壁上,正默数洞顶的裂缝,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霜华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低,隔着风飘过来。
      “七宝琉璃宗在找你。”
      月翎雪抠着石缝的手指顿住了。
      “找了很多天,沿江一路搜,还派了人下水捞。”
      她指尖捏紧了衣角,布料皱成一团。
      “你喊骨头爷爷的老者伤得不重,宁风致也平安回宗门了。”
      月翎雪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出声。
      “还有另外一个带着剑气的老者,好像是叫尘心,现在常驻宗门。”
      霜华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宁荣荣那丫头,很安全。”
      月翎雪没说话。
      风从洞口吹进来,卷着霜华尾尖的碎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外面有树,有风,有七宝琉璃宗的人在找她。
      可她跨不出这洞口一步。
      她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有很多话想问,想问荣荣有没有哭,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是不是还抱着她的枕头才能睡。
      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她又回不去。
      霜华看了她一眼,竖瞳里映着洞口的夕光,淡金的一点。
      月翎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的乌青散了些,肿还没全消,指节泛着白。
      她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睡不着。
      脑子里的念头太杂,沉不下去,洞外虫鸣连成一片,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月光从洞口铺进来,在石地上拉出一道银白的边,线的那头是洞外,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月翎雪想翻个身,后背刚一用力,就是一阵闷钝的疼,她僵了一下,又慢慢躺回去,重新望着洞顶。
      忽然,一条尾巴从身侧伸过来,凉丝丝的,轻轻兜住了她的腰腹,避开了后背的伤口。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子便被轻轻托了起来,霜华叼着她后领的衣襟,力道放得极轻,七条尾巴稳稳托着她的腰背,一步步往洞口走。
      “咦?……去哪?”
      霜华没应声,带着她走出洞口,绕到一片小小的空地,四周树木围着,头顶没有枝叶遮挡,月光直直落下来,满地银白,连草叶的边缘都泛着光。
      月亮很圆。
      霜华把她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石头凉丝丝的,月光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薄霜。尾巴缓缓松开。
      月翎雪坐稳了,石面的凉意隔着布料透上来,伤口处有点不舒服,但还能忍。
      霜华趴在她面前,七条尾巴在身后铺开,银白的毛浸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冰蓝。
      “坐好。”
      月翎雪挺直了背。
      “闭上眼睛。”
      她合上眼。
      “呼吸。”
      “……呼吸?”
      “跟着我的节奏。”
      霜华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脑海里,很轻,很慢,像月光漫过石面。
      吸气,慢,数到三,停。
      月翎雪跟着吸了口气,屏住。
      她缓缓吐出来。
      第一遍,没什么异样。
      脑子里还是乱的,荣荣泛红的眼角,黑血魂王的笑,江水灌进鼻腔的冷,七宝琉璃宗檐角的铃。
      “别想。”
      霜华的声音打断她。
      “呼吸。”
      月翎雪咬了咬下唇,重新跟上节奏。
      吸气,慢,数三,停,呼气,更慢,数五。
      第二遍。
      念头的声音轻了些。
      第三遍。
      她忽然感觉到了。
      皮下漫开一点极淡的温热,和运转魂力的感觉全然不同,魂力是热的,顺着经脉走,像一条线。
      这股暖意是散的,从肌理里慢慢渗出来,像冬天挨着暖石,温温的,不烫人。
      她的呼吸自然而然跟着那股暖意走。吸气时暖意升一点,呼气时暖意沉一点,一呼一吸间,温意在身体里缓缓流转。
      指尖却凉。
      月光落在指尖,凉意从指腹钻进去,顺着手指往掌心走,和那股暖意轻轻撞在一起,融在掌心。
      霜华没再出声。
      月翎雪不知道练了多久,或许一刻,或许半个时辰。直到霜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才缓缓睁开眼。
      月亮还挂在天上。
      石上的月光没挪位置,虫鸣还在响。
      可身上的不适感,确实轻了。
      肋骨还是断的,手腕还是肿的,后背的痂还是硬的。
      可那股一直沉在伤口深处、钝钝的、挥之不去的疼,淡了一层。
      不多,但清清楚楚。
      月翎雪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月光的凉意,正一点点散开。
      “还能这么练?”
      霜华没答,声音淡淡的。
      “等你伤好了,还能学别的。”
      尾巴又兜了过来,轻轻托住她,霜华照旧叼着后领,一步步把她带回洞里,放在干草堆上,动作放得很轻。
      月翎雪靠着石壁坐着。
      身体里那股暖意还没散,从胸口往四肢漫开,淡淡的,一直留着。
      她闭上眼睛。
      练过之后,整个人都静了,伤口的疼沉到了最底下,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也跟着歇了。
      霜杳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她胳膊边,四只小爪子缩在胸前,尾巴圈着自己的鼻子,睡得正熟。
      月翎雪听了一会儿它均匀的呼吸声,轻得像风擦过草叶。
      指尖还留着石面的凉,身侧是小狐狸暖融融的毛。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挨。
      可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捏紧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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