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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宝城 好像闯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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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盖了满地,夜里冻过的石板路,走上去有些打滑。
宗门廊檐挂满红灯笼,一串接一串,从正厅拉到后院。
张嫂灶房蒸了三锅年糕,糯米混红枣的甜气飘得满院都是,混着点炮仗的硫磺味,暖烘烘的年味儿。
月翎雪路过厨房时,看见林柔站灶台前,袖口沾了撮面粉,正拿筷子给年糕翻面。
蒸汽扑脸,她额前碎发都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宁荣荣蹲灶台另一头,趁林柔转身揭笼屉的空当,踮着脚够笼屉边那块糕。
手指头还差半寸,后脑勺被轻轻拍了一下。
“小馋猫,又偷吃。”
宁荣荣唰地缩回手,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月翎雪靠门框上看着,没说话。
她心里有数,这小麻烦精这两天心思根本不在宗门。
下午,她坐在桌前翻剑谱,宁荣荣在旁边嘀嘀咕咕。
“姐姐!还有三天就过年了!”
宁荣荣下巴磕窗沿上,琉璃色眼睛盯着远处山门。
“今天七宝城有灯会,我想去。”
“嗯。”
“还有烟花。”
“嗯。”
“很好玩的。”
“嗯。”
“姐姐~”
月翎雪又翻了一页剑谱。
“嗯。”
宁荣荣哼了一声转头瞪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一点。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祖宗。”
月翎雪头都没抬。
“灯会,烟花,很好玩。”
“那我们去嘛。”
“不行。”
“为什么!”
“爸妈不让。”
月翎雪翻过一页。
“而且路远,你走不动。”
她知道说了白说。
五岁的小丫头眼里只有灯笼和糖。
宁荣荣从窗台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她旁边,两只手扒着椅子扶手,踮脚凑过来。
“我们偷偷去!不告诉他们,我能走的,我走得可快了,上次跟小沁去后山,比上上次快了半炷香呢!”
“后山跟七宝城能一样吗。”
宁荣荣闻言嘴角一撇,松开扶手往后退了一步。
月翎雪指尖在剑谱边角顿了顿。
来了,又是这招。
只见她站那儿不说话,眼尾慢慢泛上一层粉,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眼泪在里面打转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她最受不了宁荣荣这样。
在心里盘了一遍。
宁风致在前厅会客,都是宗门里的老掌柜,没个把时辰散不了。
古榕一早就去库房盘年货了,一下午都泡在那边。
林柔守着灶台,年糕蒸完还要蒸枣馍,至少还要忙一个时辰。
后山角门那两个值守弟子,今早被调去前院帮忙了,只剩个杂役老李,眼神早花了,平时两人去后山玩他都不拦。
去一个时辰,逛一圈就回。
她这么跟自己说。
总不能真让她哭出来。
“……就一次。”
听见这话宁荣荣眼睛唰地亮了。
“但不能去太久。”
宁荣荣才不管玩多久伸手就抱住了她。
“最喜欢姐姐了!”
“是吗,有多喜欢?”
月翎雪逗她。
“哎呀就是很喜欢嘛,快走啦!”
“等会儿。”
月翎雪扯了张纸,趴在桌上。
带荣荣出去逛逛,很快回,别担心。
字迹清晰,带着笔锋。
她折了两折,压在林柔常用的那只青瓷茶杯底下。
俩人绕到后山角门。
老李果然蹲墙根晒太阳,见了她们俩,抬了抬眼皮。
“两位小姐又去玩啊?”
“嗯,摘俩冻柿子。”
月翎雪面不改色。
老李挥挥手,没多问。
宁荣荣拉着她的手,一溜烟往下跑。
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七宝城比预想的远,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城门。
宁荣荣蹦蹦跳跳在前面,半程就开始喘,嘴硬不说,死活不让牵。
月翎雪也不戳破,等她脚步慢下来,自然伸手牵住。
好在很快到了城。
城里头比宁荣荣描述的还要热闹。
灯笼从城楼上挂下来,一串压一串,火光把城砖映得暖黄。
城墙根下摆满了摊子,糖葫芦、捏面人、烤红薯,热气混着烟气裹过来。
人挤人,肩膀碰肩膀,吆喝声此起彼伏。
宁荣荣眼睛都不够用了,左瞟瞟右看看,拽着她手腕蹦跶。
“姐姐你看!糖葫芦!还有那个面人!”
“看见了看见了。”
“那边还有烤红薯!”
“给你买给你买。”
月翎雪拉紧她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人有些多,打个旋的功夫就能冲散。
城中心搭了老大一座灯架,几十盏灯笼垂下来,每盏底下系张红纸条。
宁荣荣拉着她挤到最前面,踮脚够最边上那张。
“我看看我看看。”
她扯下纸条,歪着脑袋念。
“两人靠土……打一字。”
“姐姐,这是什么字。”
月翎雪低头看了看。
“这个字念坡,两人靠土坡。”
宁荣荣捏着纸条想了半天,眼睛亮了。
“两个人靠土坡边上,不就是坐嘛。”
她把纸条举得老高。
“对不对爷爷?”
管灯的老头乐了,取下盏兔子灯笼递过来。
绢布做的,白乎乎两只长耳朵,肚子里点着小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绢布透亮。
宁荣荣两只手捧着,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看!兔子!”
“行啊,一猜就中。”
“那当然,我很聪明的。”
宁荣荣鼻子都快翘上天了。
她把灯笼举到月翎雪脸边比了比,笑嘻嘻的。
“跟姐姐一样好看。”
月翎雪伸手弹了下她脑门。
糖人摊子前排着小队。
月翎雪让宁荣荣站自己前面,她排在后面。
捏糖人的是个白胡子老头,糖稀熬得金黄金黄的,拉一拉扯一扯,转眼就捏出只凤凰,尾巴翘着,翅尖染了点红。
宁荣荣接过来,歪着头端详了好半天。
“再买一个,帮我挑个。”
老头抬头问。
“姑娘要啥样的?”
宁荣荣凑过来,手指头点了点样品里的狐狸。
“要这个。”
老头三两下就捏出来了。
尖耳朵,翘尾巴,琥珀色眼睛点了滴糖漆,活灵活现的。
月翎雪接过来,舔了下狐狸尾巴。
满意的眯了眯眼。
摊子边还卖烟花棒。
月翎雪买了两把,一人一把。
抽出俩根一碰,火星噼啪碎开,亮光照亮宁荣荣的侧脸。
琉璃色的眼睛里全是碎光,一闪一闪的。
月翎雪移开目光,拿烟花棒画了个圈。
火星落下来,拖成细细的亮线。
宁荣荣仰着头看,又低头看,手忙脚乱拿自己那根去接。
没接住,落了一手灰。
她却噗嗤笑了,露出一排小牙。
两根都快烧到头的时候,宁荣荣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开口。
火星嗤地灭了,最后一点亮光缩成个小红点,转眼就没了。
宁荣荣忽然拽了拽她袖子。
“姐姐你看那边!”
月翎雪顺着她指的方向偏头。
城门楼那边舞龙灯的过来了,锣鼓敲得震天响,龙头一甩一甩的,红绸带飘得满天飞。
她看了两息。
人挤得水泄不通,过去也挤不动。
“那边去不了,人太……”
话说一半,手里空了。
月翎雪心里咯噔一下。
猛地转回头。
身后空空的。
“荣荣?”
旁边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红光晃得人眼晕,没人应声。
“宁荣荣,这不好玩。”
周围全是陌生人的脸,被灯笼映得通红。
糖葫芦摊、面人摊、烤红薯摊,吆喝声一声接一声。
没有熟悉的茶棕小脑袋。
没有淡蓝色的棉袄。
没有举着凤凰糖人的小手。
月翎雪手里的狐狸糖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一只耳朵断在旁边。琥珀色的糖漆裂成两半。
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半截,指尖发麻。
她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那股力量猛地涌上来,感官瞬间拉满。
风声、脚步声、叫卖声、孩子的笑、锣鼓声、讨价还价声,上百种声音一下子砸进耳朵里,嗡嗡地响。
太阳穴突突直跳,针扎似的疼。
她正想往前探,右手食指突然烫了一下。
是那枚戒指,宁风致特意给她们打的,说是靠近会有感应。
动了动心神,那说明人还没走远。
再次闭眼细细感受。
鼻子里塞满了烟火气、汗味、糖味,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咬了咬下唇。
一层一层往下剥。
锣鼓声,剥掉。
叫卖声,剥掉。
脚步声,剥掉。
剥到第五层的时候,剩下一丝极淡的味道。
很远,很轻。
桂花糕的甜,混着点猫毛的腥气,还有……酒气。
右边。
她转身就走,穿过两条街,闭眼再感受,然后拐进条没挂灯笼的暗巷。
味道越来越浓。
她脚步放快,月狐瞬影发动,悄无声息滑进暗处。
巷子里风很大,裹着酒气往脸上扑。
然后她听见了。
“你谁啊……别碰我!我姐姐待会……唔唔……”
宁荣荣的声音。
月翎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丫头,跟叔叔走,叔叔给你买好吃的。”
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酒气冲天。
她没再想。
右手一翻,凝霜出鞘。
剑身覆着层薄冰,寒气“轰”地在暗巷里炸开,墙根的积冰咔嚓裂了道缝。
白雾顺着剑刃散开,巷子里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三步,跨到巷口。
那男人一手捂着宁荣荣的嘴,一手拎着她,正往巷子深处拖。
宁荣荣两只手死抠他手背,小腿乱蹬。
兔子灯笼早就掉在地上,被他靴子踩得稀巴烂。
绢布裂开,蜡烛灭了,只剩团皱巴巴的白布。
月翎雪没说话。
手腕一翻,剑尖斜着划过去。
男人胳膊上立刻多了道口子。
血刚渗出来,瞬间就结了层薄冰,寒气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
他嗷地怪叫一声,手一松,酒壶掉地上摔得粉碎,酒水混着血渗进石缝里。
他低头看见胳膊上的冰碴,又抬头看见巷口的剑光。
剑刃上的薄冰映着远处的灯笼光,一闪一闪的。
他抱了几句粗口,抱着胳膊转身往巷子深处跑了。
月翎雪没听清他骂的什么,也没追。
只是收了剑,伸手扶住宁荣荣的肩膀。
“你乱跑什么!”
声音出口她又后悔了。
因为宁荣荣被她吼得浑身一颤,肩膀往后缩,眼泪“啪嗒”就砸了下来。
她愣了半晌,松了手,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声音哑了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不怕了,我在的。”
宁荣荣埋在她怀里,没出声,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
巷子里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碎纸嘎吱响。
月翎雪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另一只手拉过她手掌看。
掌心蹭破了一大块皮,血丝渗出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帕子,一圈一圈缠上。
又低头看她膝盖,棉裤磨出个洞,里面红了一片,还好没破皮。
叹了口气,直起身,扣住她手腕,拉着就走。
五指箍得很紧。
宁荣荣踉跄了一下,小跑着跟上。
走出暗巷,灯笼的红光重新扑过来。
舞龙的锣鼓声还在响,比刚才更近了。
月翎雪没停。
拉着她穿过人群,往来时的路走。
她就安安静静跟着,没闹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偷偷抬眼瞄月翎雪。
侧脸绷着,没笑,也没看她。
拉着她的手还很紧,箍得她手腕有点疼。
突然鼻子有点酸。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
以前闯祸,撒个娇姐姐就笑了,这次好像不一样。
她手指轻轻勾了勾月翎雪的袖子。
月翎雪没理她。
经过个灯笼摊子,各式各样的灯挂了一排,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烛光在绢布后面晃来晃去。
月翎雪停下脚步。
“要哪个。”
宁荣荣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手指头指了指最大的那只兔子灯。
月翎雪付了钱,拿下来塞她手里。
她两只手捧着,想哭又没敢瘪嘴。
街上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热闹。
烤红薯的香,糖葫芦的甜,风里飘来飘去。
俩人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又走了一段,宁荣荣忽然站定不走了。
月翎雪侧头看她。
她两条胳膊抬起来,眼巴巴看着月翎雪。
要抱。
月翎雪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伸手把她抱起来。
宁荣荣搂着她脖子,脸埋进肩窝。
她收紧胳膊,另一只手还提着那只兔子灯笼,晃来晃去的。
往回走的路好像比来时长。
走到半路歇了一次,城门口歇了一次,山脚下又歇了一次。
宁荣荣趴在她肩膀上没动静,灯笼里的蜡烛早灭了,只剩团皱巴巴的绢布。
月翎雪抱着她,一步一步踩雪走。
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巷子里的画面。
害怕。
真的害怕。
是她托大了。
总觉得自己有了武魂就厉害了,看住个五岁小孩还不容易。
就去一个时辰,能出什么事。
真出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侥幸。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这么想着,又把宁荣荣往怀里又紧了紧。
快到山门的时候,远远看见门柱边站着个人。
林柔披着件灰布外衫,手里捏着那张纸条。风把她头发吹得乱飞。
月翎雪脚步顿了一下,把宁荣荣放下来。
林柔走过来,先低头看宁荣荣的膝盖,又看了看她包着帕子的手。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
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火气。
月翎雪捏了捏耳垂,刚要开口,宁荣荣已经扑林柔怀里去了。
“妈妈!有坏人!我追小猫跑进巷子里,那个人想把我带走!然后姐姐用剑把他打跑了!”
宁荣荣越说越激动,连比带画,那人手多大,酒气多臭,巷子多黑,姐姐的剑多亮。
说到最后打了个嗝,眼泪又掉下来,整张脸埋林柔衣襟里。
林柔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抬起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我派了三波人找你们。”
林柔开口,声音有点哑。
“后山找遍了,山下路口也找了,谁能想到你们跑七宝城去了。”
月翎雪低下头。
“是我不好,我想带她逛一圈就回,没看住人,是我的错。”
林柔看了她几秒。
月翎雪没抬头,等待着林柔的责骂。
一息、两息……
“先带她回去上药,我去告诉你爸爸人找到了。”
说完转身走了。
宁荣荣泪珠子还挂在脸上,脑袋垂得低低的。
月翎雪扯了扯她袖子。
“还要抱吗。”
宁荣荣抬头看她,拿袖子抹了把眼泪。
“要。”
进了厢房,宁荣荣坐床沿上,两只手搁膝盖上。
帕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个小馒头。
“姐姐。”
“嗯?”
“……你生气了吗。”
月翎雪没应声,去拿药膏。
拧开盖子,拆开帕子,轻轻给她抹。
厢房里静悄悄的。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宁荣荣往她这边挪了挪,又挪了挪,肩膀挨上她胳膊。
“姐姐,别生气了,我错了。”
月翎雪顿了顿,抬眼看着她,末了叹了口气。
“没生气。”
“你骗人。”
“真没有。”
“那你一路上都不说话。”
“……荣荣。”
月翎雪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回头看不见你的时候,在想什”
宁荣荣摇摇头。
油灯又跳了一下。
月翎雪挤了坨药膏在指腹,低头给她掌心抹开。
宁荣荣嘶了一声,缩了缩手。
“如果你真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动作放轻了点,一点一点把药膏揉开。
宁荣荣鼻子抽了一下。
“以后,不准随便松开我的手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颗小石子,砸进宁荣荣心里。
她瘪了瘪嘴,眼泪“唰”就下来了。
忽然就难受得不行。
她抱住月翎雪的胳膊,声音哭的瓮瓮的。
月翎雪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睡吧。”
哄了一阵。
等她呼吸平稳了,轻轻把她脑袋挪到枕头上。
掖了掖被角,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灯笼只亮了一半,昏昏暗暗的,走了会儿,在林柔门前停下。
抬手,敲了两下。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