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吻玻璃》莫行一空

32、第三十二章 雨下一整晚

　　在十二月，陈露珍病危。

　　一年的最后一个季节，在这天正好下起了初雪。

　　所有人都被窗外的雪景吸引，只有陈念好和李明霄从学校飞奔到医院，无心关注路边景色。

　　一路上，他们摔了几跤，膝盖都摔破了皮，却还是在湿滑的路面上奔跑。

　　陈露珍拉着李杨的手，眼神转动了一下，示意他看向抽屉。

　　“这里面有我给孩子们留下的信。”陈露珍表情痛苦：“只是很可惜，没能在身体好的时候多拍下几张照片。”

　　李杨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大大的黑色公文包里。

　　他握着陈露珍的手，感受着上面残存的温度。

　　“露珍啊，你，你，你别想太多。医生都还没下定论呢。”

　　这几个月，他们从各地医院辗转，陈露珍心里也明白，没有希望了。

　　可她又不忍心，又不舍得。

　　“杨哥，昨天晚上我梦到我妈妈来看我了，她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一起走，我拒绝了，我说我在这还有事情，还有你们。”

　　陈露珍眼下划过一滴泪。

　　“但是我知道，时间不多了，可能就是这两天吧。”

　　陈露珍又笑了笑，“你又骗我，我都听到了，医生都下了几次病危通知书了。”

　　“好好，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以后要劳烦你多费心了，要是他犯了什么错，你就想想我，想想他是我的儿子，不要对他太严格。凡事多体谅一下他，他还是个孩子。”

　　“霄霄呢，你多忍耐一下，他还没有长大，不懂事。”

　　陈露珍还想再说什么，两个孩子就气喘吁吁站在门口。

　　陈露珍对着他们露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招手让他们进来。

　　李杨强忍着眼泪，走出了病房。

　　“妈妈。”两人异口同声，声泪俱下。

　　两人跪坐在病床前，哭得说不上来。

　　旁边几个病床看见他们这个样子，只好拉上了帘子。

　　“好好，你是哥哥，我先跟你说。”

　　“嗯。”陈念好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没有看向陈露珍的脸，只是看向陈露珍那双消瘦到只剩下骨头的手，他用手托着妈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拼命感受着这时的温度。

　　“好好，你以后一定要把李叔叔当成你的父亲一样，等他老了要照顾他，他也很不容易，你和霄霄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定一定不能不联系，谁做错了，低个头，服个软就过去了。”

　　“知道了吗？”

　　陈念好看着陈露珍，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妈妈，我会的。”

　　“霄霄，你过来。”

　　陈念好跟李明霄换了个位置。

　　“霄霄，你知道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亲生母亲如果以后来找你，你一定要好好对她，她也不容易，都是做妈妈的，她也是爱你的。”

　　李明霄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李明霄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一起出来，他哭得不能自己。

　　“不要，不要，你就是我唯一的妈妈。”

　　“我只认你一个妈妈。”

　　李明霄克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

　　“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也是你的儿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这个时候说这个。

　　“霄霄。”

　　陈露珍声音虚弱但语气温柔。

　　李明霄哭声渐小，视线模糊地看过去。

　　陈露珍接过陈念好递过来的纸巾，轻柔地为他擦去泪痕。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也是我的孩子。”

　　陈露珍也流泪了。

　　她把李明霄的脸擦干净之后，就感觉自己没有了力气。

　　李杨从门后走了进来，眼眶血红，却没有再流泪。

　　陈露珍看着窗外的雪，又看着屋里面这几个她最重要的人。

　　她把他们几个人的手搭在一起，用最后的力量握了握，感受着这温暖。

　　良久，她才了无遗憾地闭上了眼睛。

　　陈露珍离开的时候，嘴角是向上的，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陈念好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妈妈是不是在人间的最后一刻还想到他们，想到一些温馨的时光，所以笑着走了。

　　下了雪之后，气温骤降，让人日子更难过。

　　举行葬礼那天，大雪封路，很多人虽然没办法在预计时间赶来，但还是在晚上来了。

　　李杨看着面前的黑白照片，艰难扯出一个笑，“露珍啊，你的朋友们，你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都来看你啦。”

　　陈念好和李明霄始终跪在拜褥上，神情憔悴。

　　有陈露珍交好的朋友劝他们去吃饭，他们也像听不见一样，仍如雕塑般跪在地上。

　　最后到了后半夜，两人体力不支，晕倒了，才被人抱去休息。

　　葬礼结束后，陈念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去。

　　李明霄为了不打扰他也就在客厅打了一个地铺。

　　冬天的晚上睡着让人直打哆嗦。

　　由于缺课和上课分心，陈念好年纪排名掉到了三百多名。

　　老师给李杨打电话，李杨好说歹说保证了半天，才挂掉电话。

　　两人看着那扇紧闭不开的门，一齐叹气。

　　到了晚饭的时候，李杨把陈念好的饭往李明霄那边推了推。

　　“你给哥哥拿过去。”他对着李明霄说，视线望向陈念好的房间。

　　李明霄把饭端在手上，敲了敲门。

　　“哥，吃饭了。”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

　　李明霄就把饭又端了回来，对着李杨摇了摇头。

　　“他还是不吃。”

　　“这样下去不行的，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身体吃不消啊。”

　　李杨本想自己端过去，又接到催债电话，匆忙走到门外去，临走之前对李明霄说：“务必让你哥今天吃点东西。”

　　“好。”李明霄答应下来。

　　过了两个小时，饭冷了，李明霄又去热，热好了，端到陈念好门前。

　　“哥，吃饭了，吃一口吧，你这样下去，身体都饿坏了，妈妈肯定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陈念好这才打开门，把饭接了过去，吃了两口，又递了出来。

　　“霄霄，我真的没胃口。”

　　李明霄把饭放到桌子上，陈念好给他留了一条小缝，李明霄走了进去。

　　他看见陈念好一个人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李明霄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默默地陪着他。

　　到了晚上，李明霄又回到客厅睡觉。

　　李杨晚上回来了。

　　李明霄还没有睡着，整个人迷迷糊糊，就听见爸爸在对着妈妈的遗像说着什么。

　　再过一会儿，李明霄意识清醒了，才听清了这些话。

　　“露珍啊，好好今天还是不肯吃饭，我知道他只是太想你。”

　　“今天出去租了一辆车，继续跑出租。”

　　“家里面现在还有三十万的欠款，我会自己还完的。”

　　“你离开的第七天，你会回来看我们吗？”

　　“我和孩子们都很想你。”

　　第七天。

　　李明霄想到好像以前他小时候听说过在人死后的第七天，她的魂魄会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他也很想妈妈，很想很想见她。

　　李明霄强迫着让自己睡着了。

　　到了天微微亮的时候，李明霄意识逐渐清醒，他看见妈妈从哥哥的房间里走出来，关上了门，又朝着自己走过来。

　　李明霄多么想说话，想动，可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这一切，就看见妈妈帮他擦了擦眼泪，然后又用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李明霄就头脑昏昏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一场梦。

　　陈念好今天愿意吃饭了，吃了半碗饭。

　　他看着李明霄，脸色苍白，突然说：“霄霄，妈妈昨天晚上回来过，你知道吗？”

　　李明霄点了点头，他知道的，那绝对不是梦。

　　“她说要好好吃饭，我就好好吃饭。”

　　陈念好突然很委屈：“可是她没有说，以后的日子，我一个人到底该要怎么过。”

　　李明霄上前去紧紧抱住他。

　　“哥哥，你还有我呢，我也还有你还有爸爸，我们三个人，也能好好生活的。”

　　李明霄也很痛苦，可他不能表达出来，他想笑一笑，却也没办法笑出来。

　　陈念好很迟钝地回应着这个拥抱。

　　陈念好帮他把客厅的“床”收了起来。

　　“以后你还是到房间里来睡，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房间。”

　　“好。”

　　“还有……”陈念好看着他，眼含热泪，“谢谢你。”

　　“哥，我们是一家人嘛。”李明霄没什么能做的只能抱着陈念好。

　　到了下午，陈念好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

　　李明霄出去想找个赚钱的寒假工，可惜他成绩不好，又没有别的技能，去打工年龄没到。

　　正郁闷间，突然听见收废品的声音，他想起自己还可以捡瓶子，捡瓶子去卖，哪怕只能卖一块，两块，也可以去买点菜，解决一餐，为爸爸减去一点负担。

　　李明霄把家里做饭用的围裙穿上，就出门捡垃圾了，一个垃圾桶，一个垃圾桶的捡，一下午赚了足足十块钱。

　　李明霄本来满心欢喜的准备回家，结果大雪封路，他一跤摔倒在地上，便晕了过去。

　　这边人迹罕至，夜一点点深了。

　　李明霄意识清醒之后，雪已经很深了，他又自己爬起来，一点点，往家的方向挪动。

　　走到家楼下，整个人冷到发抖，受伤的腿仿佛没知觉了。

　　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走到家门口，却看见坐在门口等他的陈念好。

　　“霄霄，你回来了啊。”

　　“腿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