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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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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在杰诺的实验室里。
不,不是“睡”——是他们两个没有让我走。
杰诺破天荒地放下了工作,把工作台上的仪器推到一边,腾出一小块空地。斯坦利从某个角落翻出一条毯子——一条用兽皮和帆布碎片拼凑的、粗糙但厚实的毯子——铺在地上。然后他们俩一左一右地坐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你们在美国都做了什么?”我问。
杰诺靠在墙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什么——一个回路,一个公式,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模型。
“活了。”杰诺说,“然后建了这个地方。种了粮食,造了设备,研究石化原理,配制复活液——”
“他配制了复活液。”斯坦利在旁边补充,“但不敢用。”
“为什么不敢用?”
“因为没有足够的测试数据。”杰诺说,眉头皱了起来,“我用石化燕子做过实验,复活液确实能解除鸟类的石化。但人类的剂量和鸟类的剂量不同,而且我不知道石化时间的长短是否会影响复活液的效力。如果剂量不对,轻则复活失败,重则——”
“重则什么?”
“重则——复活了,但意识没有恢复。”杰诺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一个空壳。有生命,但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
没有我。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了。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说。
“不是在等。”杰诺说,“是在准备。等我们有了足够的数据,足够的技术,足够的资源——我会去找你。”
“不是‘我们’。”斯坦利说,“是我。”
“有什么区别?”杰诺看了他一眼。
“我去找她。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文明的火种。如果你在航行中出事,一切都完了。”
“你的意思是,你死了就无所谓?”
“我的意思是,”斯坦利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命比我的命重要。”
“不对。”杰诺说,语气突然变得尖锐,“我们三个的命一样重要。没有谁比谁更重要。”
“这是理性判断。”
“这是你的判断。不是我的。”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我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你们两个,”我说,“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吵架?”
“没有吵架。”两个人异口同声。
“你们刚才就是在吵架。”
“我们在讨论方案。”杰诺说。
“方案的差异。”斯坦利说。
我叹了口气。
“三千七百年了,”我说,“你们还是这样。”
“哪样?”杰诺问。
“一个非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一个非要用最坏打算保护别人。”
两个人沉默了。
“她是对的。”斯坦利说。
“哪部分?”杰诺问。
“两部分都是。”斯坦利说,“但我们不会改变。”
“因为不需要改变。”杰诺说。
我看着他们两个。
银白色的头发和金色的头发,在油灯的光里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来自不同源头但流向同一片海洋的河流。
“杰诺。”我说。
“嗯。”
“斯坦利。”
“嗯。”
“我今天不想说话了。”
“那就不说。”斯坦利说。
“好。”杰诺说。
沉默。
我们三个人坐在毯子上,背靠着墙壁,肩并着肩。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杰诺的头靠在了我的左肩上。
斯坦利的头靠在了我的右肩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动。他们的呼吸慢慢同步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终于校准了所有的齿轮。
我的左手被斯坦利握住。
我的右手被杰诺握住。
跟八岁那年一样。
跟十四岁那年一样。
跟十七岁那年一样。
跟石化前那个晚上一样。
有些东西会消失——城市、文明、记忆、语言、一切人造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这颗子弹。
比如这张图纸。
比如这三个人的、永远不会断开的回路。
我在油灯的微光中闭上眼睛。
三千七百年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保持思考了。
不,不对。
我还是要保持思考的。
因为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所有日子,我们还要一起想很多很多的事。
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怎么解开石化的谜。
怎么找到石化之源。
怎么——
怎么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