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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杰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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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诺的实验室建在山谷深处,一间半地下的小屋,屋顶用木头和泥土覆盖着,从外面看像一个小山包。斯坦利说这是为了防止被空中的侦察发现——虽然我不知道在这个连鸟都没有几只的石之世界里,还有什么东西需要防备。
“杰诺在里面。”斯坦利在门口停下来,“他最近在做一个实验,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
三十多个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实验室里很暗,只有工作台上的一盏油灯在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松香、金属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工作台上摆满了仪器和零件——蒸馏器、烧杯、线圈、齿轮、弹簧,还有一箱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墙上贴满了图纸和公式,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很多,散在肩膀上,用一根皮绳随意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色的、被化学试剂腐蚀出好几个洞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长长的石化疤痕。他的背微微驼着,头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写东西。
用一支自制的羽毛笔,在一本用木板削成的“笔记本”上写。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书写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
“杰诺。”我叫他。
笔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写。
“斯坦利,”杰诺说,没有抬头,“我说过,我工作的时候不要打扰我。”
他的声音。三千七百年后,我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沙哑了一些,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人才会有的滞涩。但语气还是那种语气——不耐烦的、专注的、“我在做重要的事情你不要烦我”的语气。
“不是斯坦利。”我说。
笔彻底停住了。
杰诺缓缓抬起头来。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石化疤痕——额头上一个巨大的X形,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他的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井。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但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变了。
从“疲惫”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相信”,从“不相信”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
变成某种我无法命名的、涌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他说。
就一个字。
“我。”我说。
杰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朝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像是不确定自己应该继续走向我还是停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颤抖。
杰诺·英菲尔德的手指会颤抖?那个五岁就能用镊子组装收音机的人?那个能用千分之一秒的精度操作实验仪器的人?那个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脆弱的人?
他的手指在颤抖。
“你来了。”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来了。”我说。
他又走了一步。
我们现在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虹膜的蓝色不是均匀的,中间深,边缘浅,像一片深海的断层。他的睫毛还是银白色的,长而密,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你瘦了。”我说。
“你也瘦了。”他说。
“你多久没吃饭了?”
“不记得了。”
“多久没喝水了?”
“不记得了。”
“多久没睡觉了?”
“三十多个小时。”他终于说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在靠近我脸颊的位置停下来。手指在发抖,整只手在发抖,像一个从未触碰过任何人的、害怕触碰也渴望触碰的人。
“你脸上的疤痕。”他说。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左脸颊。
指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他的指尖划过我脸上的石化疤痕——从颧骨到下颌,一道弯曲的、像泪痕一样的痕迹。
“疼吗?”他问。
“不疼。”我说,“已经不疼了。”
“石化的时候呢?”
“没有感觉。”
“意识呢?”
“保持了。”我说,“一直都在保持。你在邮件里说的。保持思考。我做到了。”
杰诺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融化了。像冰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冰层,涌了上来,漫过了堤坝,淹没了所有的防御。
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
两只手捧住了我的脸。
他的掌心是凉的,像他十三岁那年吻我时一样凉。因为他不喝水,不吃饭,不照顾自己,把自己所有的热量都给了那些实验、那些公式、那些他坚信能改变世界的科学。
但这一次,我不需要给他我的温度。
因为斯坦利已经从身后走过来,一只手放在杰诺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三个人的体温在三只手上交汇,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被时间验证过的真理。
“杰诺。”斯坦利说。
“嗯。”
“她回来了。”
“我知道。”杰诺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我知道她会回来。”
他的手指从我的脸颊移到我的下巴,轻轻地、像托起一件易碎品一样托住我的脸。他的蓝眼睛看着我的眼睛,瞳孔里有油灯的火光在跳动。
“你不许再走了。”他说。
这是一句陈述句,不是请求。
“我不走。”我说。
“永远?”
“永远。”
杰诺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比任何表情都更接近“幸福”的东西。一种“我的计算终于得到了验证”的满足,一种“我的假设终于被证实”的安心。
一种“你在这里,所以我的世界是完整的”的确认。
“Elegant。”他说。
“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额头贴上我的额头。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跟我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的鼻尖碰到我的鼻尖,呼吸拂在我嘴唇上,凉凉的,带着化学试剂的味道。
“我只是觉得,”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这一刻很雅致。”
“雅致?”
“对。”他说,“雅致。”
然后他吻了我。
三千七百年后的第一个吻。
不是干燥的,不是生涩的,不是带着焊锡味道的。是湿润的,是确定的,是带着眼泪的咸味的——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也许我们都在这一刻哭了。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停留了很久。没有加深,没有变化,只是贴着,像两块石头被同一道绿光击中后永远凝固在一起。
斯坦利的手始终放在我的肩膀上。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