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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那缕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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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烟比看起来更远。
我们在覆盖着藤蔓和灌木的废弃公路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接近了它的源头。西瓜走在我前面,小小的身影在齐腰高的野草中时隐时现,西瓜皮头盔偶尔反射一下阳光,像一颗在地上滚动的绿色弹珠。
“姐姐,有房子!”她突然停下来,指着前方。
我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
不是房子。
是飞机。
一架飞机的残骸,半埋在泥土和藤蔓中,机身上的油漆已经全部剥落,露出灰黑色的金属。机翼断了一截,驾驶舱的玻璃碎了,里面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但那架飞机的形状,即使在三千七百年后,依然能让人认出它曾经在天上飞过。
“这是什么?”西瓜仰着头问。
“飞机。”我说,“人类以前用来飞上天空的工具。”
“飞上天空?像鸟一样?”
“比鸟更快,比鸟更高。”
“好厉害……”西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飞机的机身。金属表面粗糙得像砂纸,时间在上面留下了暗红色的锈迹,“这个东西还能飞吗?”
“不能了。”我说,“它死了。”
烟不是从飞机残骸里冒出来的。
是从更远的地方。
我绕过飞机残骸,继续往前走。西瓜跟在我身后,脚步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到了。
烟是从一个山谷里升起来的。站在山脊上往下看,能看到谷底有一条小溪,溪边有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上有几间用木头和石头搭建的房屋,房屋周围是一片整齐的农田。
有人在这里生活。
不是石神村那种原始部落式的生活——石神村的房屋是用茅草和木头搭建的棚屋,农田是刀耕火种的粗放式耕作。这里的农田被整齐地划分成规则的方形,田垄笔直,间距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这不是原始人能做到的。
“姐姐,下面有人!”西瓜拉住我的袖子,指着谷底。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有一个人正从最大的那间房屋里走出来。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身形——高挑、瘦削,穿着一件深色的、像风衣一样的衣服。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不是杰诺。杰诺的身形我太熟悉了,即使在三千七百年的距离之外,我也不会认错。这个人的肩膀比杰诺更宽,站姿比杰诺更随意,走路的方式也不同。
不是杰诺。
“我们下去看看。”我说。
“会不会有危险?”西瓜难得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有危险就跑。”
“跑得过吗?”
“跑不过就变成石头。”
“姐姐!”
我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头盔。
“开玩笑的。跟紧我。”
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脚下的碎石哗哗作响,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某种预警信号。果然,还没走到一半,空地上就出现了动静——两个人从那间最大的房屋里走出来,站成一排,看着我们的方向。
其中一个举起了什么东西。
一把枪。
不是弓箭,不是十字弓,是一把真正的、金属的、能发射子弹的枪。
“站住。”举枪的人喊道,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
我站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枪——我确实害怕,但让我站住的不是恐惧,是声音。那个举枪的人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军人式的简洁和不容置疑。
不是斯坦利。
但很像。
“我们没有恶意。”我举起双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两个从石化中醒来的人。一个银白色头发的科学家,和一个金色头发的军人。”
沉默。
举枪的人和他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举枪的人问。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我叫——”我说。
话没说完。
身后的西瓜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我转过身——一道影子从旁边的树林里窜出来,速度极快,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豹子。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扣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安静。”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不是举枪那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更近,更轻,更熟悉。
像某种来自遥远记忆的回声。
我僵住了。
捂住我嘴的那只手——干燥的、温暖的、指节分明的——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松开了。
那只手从我的嘴边移开,但没有完全离开。它向上移动,穿过我的头发,停留在我的后脑勺上。
轻轻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转过来。”那个声音说。
我转过身。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成了白色。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枚被打磨过的金币。脸上的石化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呈一个弯曲的M形。
但他还是他。
三千七百年后,他还是他。
“斯坦利。”我说。
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从骨头里涌上来的颤抖。
他看着我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从我的额头移动到我的眼睛,从我的眼睛移动到我的鼻梁,从我的鼻梁移动到我的嘴唇,从我的嘴唇移动到我的下巴。他在看我,用那种狙击手式的、精准的、专注的、把全世界都排除在外的目光看我。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一种“你还在,你还活着,你还是你”的确认。
“你来找我了。”他说。
这是一句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他知道我会来。
他一直都知道。
“对。”我说,“我来了。”
斯坦利的手从我的后脑勺滑到我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
然后他把我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不是温柔的,不是小心翼翼的。它是一个用尽全力、不留余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的拥抱。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背上,五指张开,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在呼吸,一下一下,很深,很慢,像在确认空气真的能进入肺部。
“三千七百年。”他说,声音闷在我头顶的头发里,“你在石头里待了三千七百年。”
“你也是。”我说。
“我数了。”
“数什么?”
“天数。”他说,“从石化到醒来,一共三千七百年,零四个月,零十六天,零九小时,零十二分钟。我数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哭泣。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把脸埋进斯坦利的胸口,用他的衣服擦眼泪和鼻涕。他也不躲,也不动,只是抱着我,一只手按在我后背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而这个噩梦,做了三千七百年。
“你们认识?”
举枪的那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枪已经放下了,别在腰间。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棕色短发,脸上有好几道石化疤痕,眼神犀利,像一个习惯了在危险中生存的人。
“认识。”斯坦利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他的手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从五岁就认识。”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斯坦利一眼,然后看了斯坦利放在我身上的手一眼。
“她是?”他问。
“她是我要等的人。”斯坦利说。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石化前的那个晚上,在弗吉尼亚的走廊上,杰诺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找到她。
——我会找到她的。
我们都在等。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杰诺呢?”我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斯坦利的表情变了一瞬间。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在实验室。”斯坦利说,“他不知道你来了。我今天出来巡逻——”
“带我去找他。”
斯坦利看了我一眼。
“跟我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