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晴天的风铃》栀菟

2、同班同学 小桑穗之所

　　清晨的阳光穿过香樟枝叶，碎金般洒进高一教室，朗朗晨读声裹挟着夏末余温，漫在河桥中学的每一处角落。
　　桑穗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语文课本的封面。窗外香樟的影子晃动摇曳，细碎的光斑落在书页上，却怎么也看不进一个字。昨天走廊里的画面，像一卷反复循环的胶片，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许翼逆光的侧脸、清冽的嗓音、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指尖相触那一瞬间的温热……每一幕都清晰得过分，让她耳尖的热度迟迟散不去，心跳也依旧紊乱。
　　她偷偷抬眼，视线掠过教室前排的人群，下意识望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少年正垂着眸，低头翻看桌上的练习册。阳光恰好落在他发顶，将柔软的黑发染出一层浅淡的金边。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认真的模样安静又耀眼。
　　桑穗的目光只敢匆匆一瞥，便慌忙低下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原来他和自己一个班！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又掺着几分无措的慌乱。欢喜往后能时常看见他，慌乱自己和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他是全校瞩目的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人群里最普通不过的女生，像尘埃仰望星光，连靠近都觉得冒昧。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快张扬的脚步声。晗灵韵踩着精致的白色小皮鞋走进来，她是河桥中学公认的校花，家境优渥的大小姐，眉眼明艳，穿着定制的校服，长发松松挽起，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耀眼。她径直走到许翼身边，将几本精装习题册随意放在他桌上，姿态熟稔又亲昵，唇角噙着明媚的笑意：“许翼，中午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我琢磨半天都没头绪，你教教我呗？”
　　许翼闻声抬眸，清冷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柔和，褪去了昨日对桑穗的疏离淡漠。他微微颔首，将练习册推到两人中间，修长指尖轻点题干，语调耐心温和：“这里辅助线这样画，顺着步骤推导就很清晰。”他侧头讲解时，侧脸线条愈发好看，声音清润动听。晗灵韵笑着凑近，时不时搭几句话，眉眼弯弯，两人并肩的模样登对又和谐，像天生一对，刺得人眼睛发疼。
　　桑穗放在课本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心底那点刚萌芽的心动，瞬间被酸涩的凉意席卷。她望着那抹明艳张扬的身影，忽然彻底明白，许翼这样耀眼的人，身边本就该是晗灵韵这样光芒万丈、门当户对的大小姐。她们站在一起，是所有人眼中理所当然的般配。而自己，只能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隔着遥远距离，安静仰望。桑穗也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去想，更别说吃醋了。
　　上课铃很快打断了教室里的细碎喧闹。班主任抱着一摞分班名册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开始安排座位。桑穗的心瞬间揪紧，指尖攥得发白，目光死死黏在名册上，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奢望。
　　很快，清晰的指令响起。
　　“许翼，第三组第二排。”
　　“晗灵韵，第三组第一排。桑穗，你挨着晗灵韵坐。”
　　桑穗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竟成了晗灵韵的同桌，和许翼斜斜相对，短暂的错愕过后，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有隐秘的窃喜，近到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酸涩。她挨着全校最耀眼的大小姐，身后是全校仰望的高岭之花，自己夹在中间，像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
　　她拎着书包走到座位旁，指尖都有些发凉。晗灵韵已经先一步坐下，正低头整理崭新的课本，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杏眼弯成温柔的弧度，主动朝她笑了笑，语气友好又真诚，没有半分骄矜架子：“你好呀，我是晗灵韵，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要好好相处哦。”她的笑容明媚干净，眼尾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娇气，却半点不做作，待人接物的分寸感极好，一看便是从小被好好教养长大的小公主。桑穗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热情，愣了愣，连忙局促地弯了弯眼，小声回应：“你好，我是桑穗。”“名字好好听。”晗灵韵由衷夸赞一句，顺手将桌角的崭新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贴心道，“我多带了一本备用本子，你要是没来得及准备就先用我的，别客气。”桑穗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悄悄松了些，低声道谢：“谢谢你。”
　　刚收拾好书本，身后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许翼落座了。清浅干净的皂角气息若有似无地漫过来，桑穗后背瞬间绷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只敢用余光悄悄瞥向斜后方。晗灵韵倒是自然大方，整理好桌面后，礼貌地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温和又有礼：“许翼，以后我们就是前后桌啦，以后学习上有不懂的地方，可能要经常麻烦你了。”她语气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娇气软意，却拿捏得很有分寸，分寸里全是良好的教养，没有半分刻意黏人的扭捏。许翼抬眸看她，清冷的眉眼褪去几分疏离，难得带了点浅淡的温和，淡淡应道：“没关系，举手之劳。”
　　两人说话时距离不远，一个明媚有礼，一个清冷克制，交谈从容又得体，和谐得像一幅恰好落笔的青春画卷。桑穗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清楚地知道，晗灵韵的好是天生的、坦荡的，家世、容貌、教养无一不优渥，待人真诚友善，对自己亦是真心相待。可恰恰是这份坦荡的美好，衬得自己愈发渺小怯懦。晗灵韵可以大大方方和许翼交谈，自然坦荡地向他请教问题，那是属于她的底气与自信；而自己，哪怕只是坐在旁边，连抬眼直视许翼，都觉得局促不安。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午休时间到。教室里的喧闹瞬间沸腾，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晗灵韵合上书本，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身旁安静收拾东西的桑穗，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气，却格外真诚：“穗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呀？”桑穗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她本打算独自去食堂，却没想到这位耀眼又温暖的校花，会主动叫上自己。她愣了愣，小声点头：“好。”“太好了！”晗灵韵眼睛一亮，随即转过身，看向斜后方的许翼，礼貌又自然地开口，“许翼，一起去食堂吗？正好我们三个搭个伴。”她的邀请大方坦荡，带着良好教养里的分寸感，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只是单纯的结伴邀约。许翼正低头整理桌面，闻言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桑穗，短暂停顿后，轻轻颔首：“嗯。”简单一个字，却让晗灵韵笑得更开心了。
　　刚走出教室，晗灵韵像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笑着对两人说：“等一下，我们去叫上林易皓吧，他一个人肯定也准备去吃饭。”她待人向来周到，顾及着身边每一个人，没有半分大小姐的娇气架子。桑穗没有异议，跟着晗灵韵往林易皓的座位走去。许翼跟在身后，步伐从容。林易皓正趴在桌上收拾习题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视线扫过晗灵韵与许翼，最后落在了中间安静的桑穗身上。少女穿着干净的校服，黑发柔软地垂在肩头，眉眼温顺，垂眸时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着，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安静，像株干净的小白花。林易皓的动作倏地顿住，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起去食堂吃饭呀。”晗灵韵语气自然，“人多热闹些。”林易皓猛地回神，连忙压下心底那阵异样的悸动，脸上扬起爽朗的笑意，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桑穗那边瞟了一眼，爽快应下：“行啊，走！”
　　四人并肩往食堂走去，走廊里满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晗灵韵走在最外侧，一边和桑穗聊着食堂的菜品，一边时不时回头，和许翼搭话。她谈吐大方得体，分寸拿捏得极好，一路的氛围轻松又融洽。林易皓刻意放慢了脚步，慢慢挪到桑穗身侧，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少女一路都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别人搭话时会轻轻点头，眉眼温顺又干净。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软发被风轻轻吹起，那份安静又怯懦的模样，像一根细羽毛，轻轻在他的心尖上挠。他见过太多明媚张扬的女生，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内敛、带着点易碎感的女孩。只这一路同行的片刻，心底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就愈发清晰。
　　原来一见钟情，从来都不需要盛大的铺垫，不过是人群里多看了一眼，心就彻底乱了。
　　桑穗并未察觉身侧少年的异样目光，她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指尖悄悄攥紧了校服衣角。身旁是待人温柔的晗灵韵，斜后方是清冷耀眼的许翼。她听着他们熟稔的谈笑，心里泛起淡淡的涩意。他们三个，本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相处起来坦荡又自在。而自己，普通又怯懦，只能安静地跟在队伍里，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路过宿舍时，风掠过栏杆上的风铃，叮铃铃的脆响清透温柔。桑穗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但她不知道，在她满心满眼都是前方那道清冷身影时，身侧的另一个少年，早已将所有目光，悄悄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走进食堂，正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裹挟着少年少女的笑语，热闹又鲜活。晗灵韵熟门熟路地带着大家走到窗口，还贴心地转头问桑穗：“穗穗，你想吃什么？这家糖醋里脊超好吃，要不要试试？”她语气真诚，完全没有大小姐的架子，反倒像个贴心的姐姐。桑穗被她的热情暖到，轻轻点头：“好，听你的。”许翼简单打了两菜一汤，全程话不多，安静自持。林易皓跟在最后，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黏在桑穗身上，见她只夹了一点青菜，下意识开口：“不多打一点吗？食堂的红烧肉挺香的。”桑穗没想到他会突然和自己说话，愣了愣，小声回道：“够了，我吃不多。”
　　几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刚好落在餐桌上，暖意融融。晗灵韵一边吃饭，一边自然地开启话题，一会儿和许翼聊起下午的数学课，一会儿又转头和桑穗分享日常，全程照顾着每一个人的情绪，氛围松弛又融洽。桑穗安静地扒着碗里的米饭，偶尔听着大家的谈话，视线总会不受控地飘向斜对面的许翼。
　　少年吃饭的姿势端正优雅，脊背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动作慢条斯理，侧脸在阳光的勾勒下清隽干净。他偶尔会回应晗灵韵的话，嗓音清润好听，每一次开口，都让桑穗的心尖轻轻颤一下。她看得有些失神，连筷子停在半空都没察觉。身侧的林易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桑穗落在许翼身上的目光，清澈的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与怯懦，像藏着一捧不敢言说的星光。
　　少年心头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闷意，却又无可奈何。他清楚地看见，少女的满心欢喜，从来都不属于自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留意她：看她小口吃饭的模样，看她紧张时微微抿起的唇，看她垂眸时长长的睫毛。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让他心里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愈发清晰。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刚卤好的排骨，轻轻放进桑穗碗里，语气尽量自然随意：“多吃点，太瘦了。”桑穗猛地回神，看着碗里突然出现的排骨，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林易皓。少年眉眼爽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恶意。她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小声道谢：“谢谢你。”“不客气。”林易皓弯了弯眼，心里却悄悄记下了她泛红的耳尖。这一幕恰好被晗灵韵看见，她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没有戳破，只是继续和许翼聊着天，维持着轻松的氛围。
　　这一切，尽数落在许翼眼里。
　　他看似专注垂眸吃饭，余光却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见桑穗落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又不敢久留的目光，看见她垂眸时长长的睫毛轻颤，看见她被晗灵韵搭话时局促泛红的耳尖。也看见身侧林易皓反常的举动。
　　平日里爱闹散漫的林易皓，此刻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目光总若有似无地黏在桑穗身上。见桑穗吃得太少，他不动声色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语气刻意放得随意，眼底的在意却藏不住；桑穗抬头道谢时，他耳尖微热，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那副青涩又认真的模样，是许翼从未见过的。许翼握着筷子的指尖微顿，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太了解林易皓了，自小一起长大，对方心里藏着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这突如其来的关注与温柔，分明是动了心。
　　而那个叫桑穗的女生，安静、怯懦，像株藏在角落的小草，将所有心事都写在眼底。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青涩的、未加掩饰的欢喜，纯粹又直白，同样藏不住。许翼垂下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素来冷静自持，对周遭的人和事都保持着淡淡的疏离，从未在意过谁的目光。可此刻被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同时缠绕，一道炙热直白，一道怯懦隐秘，让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抬眼，淡淡扫了桑穗一眼。在她泛红的侧脸停留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落在碗里，神色依旧清冷，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视，不过是无心一瞥。
　　午饭在轻松的闲谈里结束，四人收拾好餐盘，一同走出喧闹的食堂。午后的阳光愈发浓烈，晒得校园里香樟的枝叶发亮，空气里满是温热的草木气息。晗灵韵伸了个懒腰，眉眼弯起，率先开口：“我先回教室啦，下午还有几道题要提前看看。”说完，她转头礼貌地和两人道别，又特意拍了拍桑穗的肩膀，语气温软：“穗穗，下午见呀。”桑穗轻轻点头：“下午见。”晗灵韵转身走向教学楼，原地只剩下许翼、桑穗和林易皓三人。
　　许翼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语气清冷平静：“我也回教室。”话音刚落，便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挺拔的背影很快融进阳光里，自始至终，神色都没什么变化。空气里一时安静下来。桑穗看着许翼的背影消失，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正准备独自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桑穗，”林易皓往前半步，拦住了她的去路，少年眉眼带着明朗的笑意，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送你回宿舍吧？刚好顺路。”他其实根本不顺路，男生宿舍在相反的方向，只是方才饭桌上，看着她安静怯懦的模样，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许翼的落寞眼神，心里便忍不住生出想要靠近她、照顾她的念头。
　　桑穗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措。她没想到林易皓会突然提出送自己，连忙摆手小声道：“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很近。”“没事，反正我现在也没别的事。”林易皓坚持，语气自然又坦荡，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走吧，正好陪你走一段。”桑穗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实在不好再推脱，只好轻轻应了一声：“那……谢谢你。”
　　两人并肩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一路隔着半步的距离，不亲近也不疏离。午后的林荫道格外安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林易皓刻意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桑穗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安静地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侧脸干净温顺，透着一股易碎的柔软。他喉结微滚，犹豫了片刻，主动找起话题：“今天食堂的排骨好吃吗？看你好像没怎么吃。”桑穗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耳尖微微一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声回道：“好吃，谢谢你。”“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夹。”林易皓立刻接话，眼底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欢喜。桑穗抿了抿唇，没有再接话，心里却乱糟糟的。她满心都是方才许翼淡漠的眼神，此刻又被林易皓突如其来的温柔包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不知道的是，两人身后不远处，教学楼的拐角处，一道清冷的身影静静站着。
　　许翼没有立刻回教室。他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并肩行走的两道身影上，看着林易皓刻意放慢的脚步，看着他看向桑穗时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林易皓的身子微微侧向桑穗，头低着，像是在同她说些什么，少年爽朗的侧脸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温柔。而桑穗走得很慢，头微微垂着，软发被午后的风轻轻掀起，模样安静又温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亲密得有些刺眼。许翼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抵着树干，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校服布料传来，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烦躁。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从开学那天在走廊里不小心撞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总忍不住留意这个叫桑穗的女生。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怯生生的，不爱说话，连看人都只敢用余光偷偷瞄一眼，像只受惊后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小动物。起初，他只当是偶然。可今天一上午，这股莫名的在意愈发清晰。
　　他看见她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偷看自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青涩的喜欢；他看见林易皓反常地围着她打转，吃饭时给她夹菜，此刻更是明目张胆地要送她回宿舍，眼底的心思昭然若揭。他一向冷静自持，对周遭的人和事都淡漠疏离，从不关心旁人的情绪，更不会被谁牵动心绪。可现在，看着林易皓对桑穗百般关照的模样，看着桑穗温顺地接受这份好意，他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他不懂，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明明他对桑穗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视线，控制不住在意。在意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在意她面对林易皓时无措的模样，在意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直到拐过宿舍楼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清楚地感知到——从遇见她的那天起，有些东西，好像就悄然失控了。
　　下午的课非常无聊，同学们原本都昏昏欲睡，突然，班主任进来敲了敲门，和老师打招呼后，宣布今天下午有一场篮球比赛，下节课开始。同学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起来。
　　下课铃刚响，晗灵韵就拉着桑穗往操场走，她天生爱热闹，眉眼亮晶晶的：“穗穗，我们去围栏边看，看得最清楚！”桑穗被她牵着往前走，心跳却悄悄加速。她不用问也知道，许翼一定会上场。阳光灼热，篮球场上人声鼎沸。红蓝两队队员热身时，桑穗一眼就看见了许翼。他穿着蓝色球服，身姿挺拔利落，正和林易皓说着什么，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篮球，侧脸冷白，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清冷里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
　　哨声吹响，比赛正式开始！
　　篮球在少年手中穿梭，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观众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许翼是蓝队的核心，进攻时动作迅猛干脆，防守时冷静沉稳，每一次起跳、传球，都引来围栏边阵阵欢呼。桑穗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蓝色身影。她看着他奔跑时绷紧的肩线，看着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看着他进球后微微抿唇的模样，心脏一下下撞着胸腔，又慌又甜。她不敢往前挤，只安静地站在后面，像个只敢仰望星光的人。
　　林易皓同样在场上，他打球冲劲十足，余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往围栏边瞟。目光扫到桑穗安静的身影时，他眼底瞬间亮了几分，脚下动作都更卖力了些。他总想借着进球吸引她的目光，可转头一看，桑穗的视线，从来都只落在许翼身上。少年心底的热意，慢慢沉了下去。
　　而场上的许翼，看似专注比赛，实则早已将周遭的一切收入眼底。他看见桑穗站在人群后，安安静静地望着自己，眼神清澈又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看见林易皓频频分心张望，看见他看向桑穗时藏不住的在意与失落。
　　一次快攻，许翼接过传球，避开阻拦，纵身一跃。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进篮筐。全场欢呼骤起。许翼落地的瞬间，下意识抬眼，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桑穗身上。桑穗正看得失神，猝不及防撞进他清冷的眼眸里。那双眼深邃，像是藏着说不清的情绪。她心头猛地一颤，慌忙低下头，脸颊瞬间涨红，连手指都攥紧了衣角。许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握着篮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转身投入下一轮攻防……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放学的铃声终于落下。因为晚上不在宿舍睡，喧闹的人潮涌涌出校门，晚风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轻轻拂过河桥中学的香樟林。晗灵韵被家里的车接走，临走前还特意抱了抱桑穗，让她路上注意安全。林易皓本想等着桑穗，想陪她一起走，却被老师临时叫去办公室帮忙，只能望着桑穗的背影叹气作罢。桑穗收拾好书包，一个人走出校门。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两旁种满香樟，枝叶在头顶交织，把暮色遮得忽明忽暗。平日里她走得坦然，可今天，心里装着太多事，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脑子里一会儿是篮球场耀眼的许翼，一会儿是温柔示好的林易皓，乱成一团。
　　她走着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直跟在她身后。桑穗以为是路人，没太在意。直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
　　是许翼。
　　少年背着书包，白衬衫被晚风微微吹起，眉眼清冷，神色平静，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桑穗一下子慌了神，脚步都顿住了，小声怯怯地问：“许翼同学，你怎么也在这儿？”许翼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刚好顺路，一起走。”
　　桑穗愣了愣，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好。”两人并肩往前走，一路安静得不像话。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桑穗一路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余光却一直偷偷描摹着身旁少年的轮廓。她不敢主动搭话，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又怕自己显得太过刻意。许翼看着她局促不安、纤细的手紧紧攥着书包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自己也不知道，放学后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绕路跟上来。白天篮球赛时，他看见她站在人群后，安静又渺小，满眼都是自己；下午上课，余光总能捕捉到她偷偷瞟来的目光；还有中午，林易皓送她回宿舍的背影，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份莫名的烦躁与在意，让他无法再坐视不理。他就是想亲自送她一段路，想看看这个总是怯生生的女生，在无人注视时，到底是什么模样。
　　“今天篮球赛，”许翼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听不出情绪，“好看吗？”桑穗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脸颊瞬间染上薄红，结结巴巴道：“好、好看，你打得特别厉害。”许翼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的眼睛很干净，像盛满了星光，此刻因为紧张而湿漉漉的，格外动人。他喉结微滚，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又悄然翻涌上来。他移开目光，目视前方，轻声应了句：“嗯。”一路无话，却比想象中要漫长。走到分岔路口，桑穗知道快到家了，心里既有不舍，又有些无措。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许翼，小声道：“我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送我。”许翼也停下脚步，暮色里，他的眼神深邃难辨。他沉默几秒，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淡淡开口：“不用。”之后继续往前走。
　　桑穗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向前走去，心跳依旧剧烈。她不知道，许翼今晚这一路陪伴，究竟是随口为之，还是另有深意。